此刻，面對昔日景物，林莫發現除了窗外的飄然白雪，一切竟然都那麽相似。身邊的這個人，在物換星移的今日，依舊站在他身邊，陪他靜觀這即將迎來新一年的枯枝殘葉。

“在想什麽？”高文軒輕聲問道。

“在想以前的事，突然覺得高考失利對我來說……並不是遺憾了。”林莫突然用一種事過境遷的淡然口吻說道。

“我記得你一直以來的目標是本市的音大，怎麽也想不到你會去外地。”

“嗯，因為一些事，讓我改變了想法。”

如果不是元旦前夕那個沒有接觸的“吻”，他也許會一直被自我所創的密雲層層所蓋，遮蔽住那刻早已蹭蹭發亮的心月。也沒有接踵而來的困苦、慌亂和矛盾，將它染上充滿不詳與罪惡的鮮紅。

原來喜歡一個人，不是只有“美好”這個詞能涵蓋的，有時候它帶來的反面效應，是相加千百倍的痛苦源。“美好”之類的詞語在這些面前，真的太渺小了，簡直就像往浩瀚無垠的大海裏拋一個許願瓶，孤註一擲，承載著茫茫無果的希望。

比承認自己是同性戀這個事實更讓林莫無法面對的，是他喜歡高文軒。

“什麽事？”高文軒繼續問道，他似乎很在意為何林莫會突然改變想法去外地求學。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想到在明確心意之後備受煎熬的自己，因無心專註學業，導致高考發揮不佳，最終和心儀大學失之交臂，這種遺憾每每都讓他無比失落。改變初衷去外地在其他人看來也許是面對高考失利的一種逃避，只有林莫知道，他逃避的，一直是近在身邊的人。

原以為去遠方就能淡化一切，現在才知道，把情感交給時間來稀釋是多麽天真。方法有很多，當時的他卻選擇了最笨拙的一種，相信離開就是解脫。

最後非但沒有釋懷，反而泥足深陷。漸漸沈進心底的那一縷依戀，滋長成禁錮暗室的壁藤了。

這四年 ，於林莫而言只是反向驗證了這個道理，單單這一點就不算白費。因為現在的他，決定重新開始，不再懦弱地選擇逃避，不再躲得遠遠又忍不住去窺視，不再視線相觸時心虛地轉移目光。

他要正視自己，只有面對才能做得到真正的放下。

或許是這一個月來的短暫疏離，讓他覺得兩人的隔閡也許正好可以成為分割線，這種順勢推舟的勇氣，促使他覺得自己可以放下高文軒。

他也認為他一定可以。

元旦的這一天，林莫覺得並沒有任何不同，中午跟楊皓他們一起吃飯敘舊，下午被拉去網吧開黑玩游戲，等到時間差不多，才前往跟許言約好的火鍋店。

對方早已選好位置坐在那盯著手機等待，看到林莫走來便站起身招手，笑道：“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你還挺早的。”林莫坐到他對面。

“我順便在旁邊的商店買了點東西，就提前來了。”許言穿著灰色羽絨服，脖子上還繞著米白色圍巾，他把桌子上的東西放到旁邊的空凳上。

林莫接過服務員給的菜單，一邊看一邊隨意問道：“一個人去逛街？買的什麽？”

“畫畫用的一些材料，買給小水的。哦，小水就是學長的弟弟，他是美術生。”

“你對他弟弟都這麽好，又是輔導功課又是送新年禮物。”

“因為是他的家人啊。”許言理所當然說完，又加一句，“不過，學長弟弟好像還是不太喜歡我。”

林莫不以為然道：“可能就是看到自己哥哥被搶走了不高興而已，別多想。”

“會這樣嗎？我沒有哥哥姐姐不太理解。”林莫將信將疑，突然想到高文軒的身份，便問道“對了，你姐姐和高大哥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會有那種不高興嗎？”

林莫微微一楞，回答道：“這不一樣。”

許言盯著他等待了一會，發現對方根本沒有想跟他解釋哪裏不一樣的意思，便試探道：“上次在KTV，你和高大哥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一家人有什麽好吵的。”林莫開始用這個大家都喜歡用的說辭去搪塞。

“也對，高大哥對你這麽好，肯定不會跟你吵的。”

林莫失笑道：“雖說是一家人，但我跟他也沒什麽血親關系，總歸還是隔著一點兒，你從哪裏斷定的？”

許言夾了一筷魚豆腐，還沒來記得及吹涼，就開頭道：“看出來的啊，就像對自己親弟弟一樣，不對……也不是很像，學長對他弟弟不是這樣的。”

“所以就不是了。”

“倒覺得有點像學長以前對我的那種感覺”許言說完後才發現怪怪的，不好意思解釋道：“當然，你們跟我們肯定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我也是gay。”林莫第一次語氣輕松地說出這句話。

許言張開嘴巴一臉震驚，緩了緩才往前靠在桌邊，壓低聲音問道：“你說的是真的？不會在開玩笑吧。”

“這種玩笑有什麽好笑的，當然是真的。林子也知道，他只是沒告訴你。”本來以為許言跟林子在一起就會知道這些事，誰知道林子好像壓根不和戀人提別人，為了防止許言以後有更多誤會，林莫覺得還不如早點說省事。

“我想起來了！學長之前還親過你，所以說你們當時是真的……”

“咳咳……”林莫被辣油嗆到，灌了一大口水，否認道：“你想哪裏去了。”

這個大膽的猜想許言自己都不信，便幹笑著問：“那你喜歡誰？”

“怎麽一下就跳到這個話題了？”

“你難道不是因為有喜歡的人，才發現自己的性取向的嗎？”許言認為性取向不是天生的，所以他覺得林莫應該也和自己一樣，有一個後來遇到的、使他走上這條路的同性。

“應該不是。”

這個問題林莫確實無法準確回答，可能因為家裏有一個姐姐，這讓他從小就沒有其他男孩對女生那樣的好奇與探索欲，甚至和部分女生相處時還會覺得麻煩，所以他一直表現出對“談戀愛”這件事沒多大興趣。

直到遇見高文軒，喜歡上對方的同時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是gay。但反過來說，若是沒有高文軒這個人，他應該也不會選擇和女生交往吧？

得出結論就是，他是天生的同性戀者。

“林莫，我突然有點佩服你了！”許言放下筷子鄭重地說，他還叫住旁邊的服務員道：“請幫我加兩瓶酒。”

“怎麽想到喝酒了？你該不會說是要敬我吧？”林莫笑著調侃。

服務員手腳麻利地放上兩瓶酒，幫忙開好後才離開，許言一人倒了一杯，率先拿起面前的酒，舉杯道：“是敬我們兩，不對，應該是說敬我們所有人。不管有沒有喜歡的人，能夠認識自己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為我們的勇氣幹杯！”

“幹杯，新年的第一天，的確適合喝酒。”

林莫這時才有強烈的煥然一新之感，他發現許言身上有大部分人都沒有的一個優點，那就是他在看待那些墨守成規的常理上，永遠都有屬於自己的一套見解。把灰色的墻壁毅然塗上鮮艷色彩，這樣自然而然散發出的活力和溫暖，並不是每天傳播雞湯的人能有的。

許言不善喝酒，走出店好一會臉還紅撲撲的，低著頭像是怕自己雙腳打結一樣跟著林莫。

“你熱的話就把圍巾取下來吹吹。”林莫看許言不時地拉拉圍巾，以為他吃完火鍋又喝了酒身體發熱。

“不、我不熱……”許言脖子一縮，把圍巾拉得更緊了。

林莫突然想到對方剛剛吃火鍋時外套都脫了就是沒摘下圍巾，似乎明白了什麽，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擡頭看到大廈屏幕上的廣告。

許言註意到他的目光，也將一雙泛紅的雙眼望過去，脫口道：“啊，是西蒙大師的鋼琴獨奏音樂會。”

“嗯，就在下周。”

“那票肯定已經沒有了。”許言轉頭，看到前方一個黑色身影，“學長！”

穿得厚重的許言立刻跑過去，因微醺的身體控制不好速度，幾乎是整個人撞到林子的懷裏，後者笑著環住他，低頭道：“不是讓你在店門口等我的嗎？”

“我忘記了。”許言略微抱歉地擡起頭，臉上的紅暈更明顯了。

林子擡起一只手摸摸他的頭：“還喝酒了。”

“嗯，喝了一點。”

“餵，你們能不能註意一下場合，雖然這裏沒什麽人，但我還沒走。”要不是幫忙提著許言給林子弟弟買的繪畫材料，他早在林子出現的那一刻就走了。

許言如夢初醒般迅速掙脫林子的懷抱，接過袋子道：“謝謝。”

林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對林子道：“好了我走了，你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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