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周末，有沒有約人去玩？”

飯後，林父坐在中間沙發上看新聞聯播，若無其事問旁邊正悠閑玩手機游戲的林莫。

“我們周末都要上班。”林莫頭也不擡的答道。

林父只關註他的重點，道：“哦，這樣啊，那就是說沒有約人了？”

“怎麽？”

林父從上衣口袋摸出兩張對折整齊的票放到桌上，臉上帶著微微笑意看向兒子，說道：“你不是一直喜歡這位鋼琴家麽？看你平時工作那麽忙就托人把票買了，明天你看看能不能請個假，帶張叔叔女兒去聽。”

最後一句話盡管說得極其自然，好似林莫跟張叔叔女兒已熟識了般。林莫依舊盯著手機道：“你說的這個張叔叔女兒，我連叫什麽都不知道，不帶。”

“上次元旦你們不是也見過了嗎？還沒好好聊一下你就找了機會偷偷溜走，害得人家姑娘後來還在問你，這次不能太失禮了，反正有兩張票，你就跟她一起去不就好了。”

“爸，我不想談朋友，不用這麽費心給我介紹。”林莫不得不退出游戲，直起上半身認真拒絕自己父親。

“你這孩子……我又沒讓你怎麽樣，慢慢來就好，不合適沒關系，但總要相處試一試吧？我有她的微信，推給你你自己去約人家。”說完便拿起手機，瞇起眼在滿屏幕方形軟件圖標中找微信。

“我真的沒興趣，也不想試。”

“不管你有沒有興趣，等明天聽完音樂會再說，你張叔叔都把女兒微信推給我了，你怎麽也得做點表示不是？而且人家姑娘哪裏不好了，只見過一次，你怎麽就判定不會有興趣？”

因為我不會對任何女人有興趣。林莫心中有個聲音在這樣回答，斬釘截鐵地差點要讓他脫口而出了。

還好此時林母洗完碗筷從廚房出來，還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解圍道：“哎呀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標準，不合眼緣也沒辦法，不過莫莫啊, 這次音樂會不去太可惜了，反正多一張票，找誰不是陪你一起去，不要浪費你爸爸的好意。”

林莫拿起桌上的兩張票起身，“票我拿著，音樂會也去，但是不會約張叔叔女兒，你們以後不用操心這個。”說完便轉身回到自己房間。

“怎麽這麽犟！”林父無可奈何地抱怨，他想不通自己兒子為什麽就是不聽自己的話。

“算了，人家就是再好，莫莫不喜歡也沒辦法，這個事哪能逼啊。”林母吃一塊水果，倒是顯得十分平常心。

林父突然問道：“他不會還喜歡大學那個女朋友吧？”

“那個不是說分手好久了嘛，我看莫莫對那個女生也沒那麽喜歡，以前我問他女朋友的生日他都回答不上來呢，應該也沒多深的感情。”

“那怎麽連結識一下女生都不肯？不知道在想什麽。”

一向護犢的林母有點不耐煩：“誒你也真是，孩子才大學畢業急什麽呀，我們莫莫一表人才又不怕找不到女朋友，你有空管這個還不如管管自己，少喝點酒，控制一下你的血壓！”

“知道了知道了……”

電梯剛到二樓，便看到對面整張墻的宣傳海報，黑色三角鋼琴占據一半的版面，旁邊是鋼琴大師西蒙略帶憂郁的深邃臉孔，林莫靜靜看了幾秒，這就是影響他學生時代的鋼琴家之一。

雖不能說有多喜愛尊崇，但其憑借著少有的陰柔沈重風格在眾多現代鋼琴家中獨樹一幟，也曾在某個下雨天抽出碟來賞析時深受觸動，那一刻情感上的共鳴，讓林莫對他印象極為深刻。

沿著紅地毯走到禮堂，跟隨紛紛落座的人群找到自己的位置，臺上的鋼琴演奏者在湧動的掌聲中現身，緊接著萬籟俱寂，所有人屏息等待那潮水般的鋼琴音韻傾瀉而來。

前奏是一節一節的低聲敲擊，鋪墊著愈來愈烈的情緒渲染，敏捷精準的指法和熾熱濃厚的曲風相得益彰。聽眾無不凝神向往，心緒起伏，有些甚至闔眼側耳，放空一切在黑暗中探索這美妙音符下的深層奧義。

林莫今天一人前來，任父親再三提醒他也並未約任何人，倒不是以前那種刻意為之表達反抗的作對，而是他真的不想在明確自己性向的情況下，去勉強跟女性單獨約會，他不能欺騙別人，更無法假裝。

這種逃避式的一味堅持，林莫不知道還要延續多久。他無法想象父母知曉後的震驚與失望，更無法勾繪以後的生活，是否真的只能與孤獨為伴。或者，他應該往好的方面想，只要將心中那個無言遙望的人完全摒除，自己就會放下執念，回到所謂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這真的可能嗎？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林莫看一眼身邊的空座位，如果姐姐在就好了，她一定會露出雲淡風輕的笑容，用認真的眼神告訴他——“無論你作任何決定，我都會支持你啊，爸媽那邊有我，放心吧。”

結束前飄來的音樂如泣如訴，像暴雨來臨前的天空，灰蒙一片籠罩著他。

結束後林莫走樓梯來到大廳出口，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意外身影，對方的視線也在同時捕捉到他。

“莫莫。”高文軒迎面走來，註意到林莫向旁邊掃過的目光，笑著道：“我一個人來的。”

林莫毫不在意應了一聲，轉身並肩跟對方一起走出大廳。

“看來你也是一個人，上次那個女生呢？”

想到校慶匯演那天高文軒也見過張叔叔女兒，林莫才知道他口中的“那個女生”是誰，便依舊冷著一張臉道：“我喜歡一個人聽。”

“看來爸又要失望了。”高文軒反倒柔和地笑起來，“他對那個女孩子很滿意。”

“他還說你也覺得不錯。”

“的確不錯。”高文軒的眼中含著隱隱笑意，有幾分揶揄道：“不過看起來並不是你心儀的類型，之前你說過喜歡成熟知性的吧？前女友不就是這樣的麽，雖然我們都沒看到過。”

前女友的存在是大學時期林莫為了搪塞眾人隨意編造的，現在卻顯得有些多餘，所以他直接道;“根本沒有前女友，那是我騙你們的。”

“我想不出你會這麽做的理由。”

“比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編一個謊言能省去很多麻煩。”他實在是受不了楊皓那群朋友像婚姻介紹所一樣的熱情張羅。

“那又為何跟我說出事實？”高文軒不禁問道，“是認為我會保守秘密，還是覺得我不會跟你父母一樣對這些事尤為熱衷？”

林莫看他一眼，道：“我只是懶得繼續用謊言去圓。”

“這樣才是你的風格。”高文軒笑道：“沒有人會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

“那不一定。你不從來都是跟我爸媽站同一陣線的嗎？”

“你應該仔細想想，大多數時候其實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林莫唇角勾起一抹譏笑，“對我來說，大多數時候你的做法比我爸媽的逼迫更讓人感到不快。所以，像‘沒人會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這種話，最不應該是你來說。”

“你還介意酒吧的事。也許我有必要解釋一下，當時的事態發展根本不是我所預想的那樣，我也感到後悔過，畢竟，我不會拿你的安危去冒險，唯一慶幸的是你沒有受傷。”

“你說後悔是假的，你怎麽會後悔……”林莫幾乎是下意識地去反駁這句話。

高文軒沒有繼續解釋，笑容早已消失，他面無表情、聲音卻依舊柔和說：“你好像對我完全失去了信任。”

信任？林莫都不知道他們之間是否存在這種東西，因為在曾經的他看來，對方就是一個會做出任何事的偽君子，所以對於高文軒的人品和面具他好像從來沒有托付過信任。

這就是有些悖論了，不過林莫現在根本不想去深究。

“信任是需要時間和誠意去建築的。”

“那就慢慢來，我有很多時間。”

林莫不語，高文軒露出和緩的笑容，聲音在車內聽起來清明很多，“原本聽完那麽絕妙的音樂應該聊一點見解或者高興的事情，怎麽我們兩把氣氛弄成這樣了？”

“是你開的頭。”

“既然都開頭了那繼續說完，在大學都堅持沒有戀愛的話，應該就說明你有一個喜歡的人吧？”

林莫心中微動，第一次如實回答這類問題，道：“對，一個不可能在一起的人。”他側頭看到對方移過來的意外視線，語氣平淡地補充：“不過我已經準備放棄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