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灰色老舊的露天樓梯，沿著濃重夜色伸向擡頭可見的地方，三樓是文藝廳，給高中社團和藝術生練習的地方，算是林莫高中時期經常出沒的一處。

在外面佇立片刻的他，只猶豫了一秒，便踏上臺階來到三樓側面的小陽臺，看到有個人影正背對著在抽煙，香煙一端的星火光點，尤為刺眼。

“你怎麽在這？”林莫站在原地問。

高文軒穿著大衣，挺拔的身軀靠在護欄上，回答道：“我上來抽根煙。”

“我是說，你今天怎麽來了？”

“看你演出，順便看看這裏。”

對於四周漆黑一片的訓練室，林莫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皺眉道：“你高中又不是在這讀的。”

高文軒笑了笑，吸一口煙，將半只香煙按熄在混泥土的護欄上，“你也是上來看以前的練習室的？走吧。”

也許是在匯演前被當做過彩排區域，三樓的大門沒有鎖，前面走廊閃著雪白燈光，他們筆直往深處走，來到一間比教室小一半的鋼琴室，中間擺放著一家黑色三角鋼琴，誰也沒有去開燈，借由窗外月光看向老舊的琴椅。

“這裏沒有變過。”高文軒道。

還是和以前一樣，空曠、清冷，特別是在這樣的夜色裏，恍惚間讓人覺得這裏似乎是一間被遺棄的置物室。

林莫不禁走過去摸琴身，有一點在正常範圍內的灰塵顆粒，表示此處並非毫無人氣。高文軒在一旁將他的舉動全看在眼裏，笑道：“想看看有沒有人使用過，彈彈琴鍵不就好了。”

高文軒站在鋼琴邊，伸出手從排列整齊的黑白琴鍵上輕輕劃過，不帶出一絲聲響，語氣柔和道：“今天發揮很好，讓我想到了幾年前你高三那次的元旦匯演，當時趕來只看了後半曲，今天總算看到了你在臺上的完整獨奏。”

“我都快忘了當時彈的是什麽曲子。”林莫低頭盯著琴鍵道。

高文軒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你不是一向記性很好？”

林莫避重就輕：“這不代表我什麽都會記得清楚。”

透過玻璃的月光灑在窗邊的空地上，高文軒走過去，主動說起他們之間芥蒂的那個話題引向，“我給彭婧安排了其他醫生，這樣對她的治療會比較好，你最近還有遇到過她麽？”

“沒有，之前看到她，說是幫忙來接親戚的小孩。”

“沒有就好。”

一時無言，似乎找不到繼續的話題。兩人多日的疏遠與隔閡，依舊沒有隨之消除。林莫依靠在鋼琴邊，看向對方肩上鍍著淡淡銀輝的背影。只有樓下盛大禮堂回響的掌聲，不時地打破此刻靜謐。

“你在看什麽？” 林莫像是隨口一口，終於在沈默中發出聲音。

“我在看沒有雪的窗外，是怎樣的景色。”高文軒回頭，“今年應該不會下雪。”

“這座城市本來就很少下雪。”

“所以像你這種人不都是盼望著冬天下雪嗎？雖然雪景很美，不過我還是最喜歡它剛剛下降時的初雪景致。”

“純潔無瑕……又目空一切。”高文軒入神的表情，似乎將要伸出手去承接記憶中一片片投向大地的雪花般。

而在他低沈的喃喃自語中，林莫也同時陷入了那一年在這裏發生過的回憶。

這是林莫今晚第五次彈奏同一首樂曲，暮色早已蔓延在四周，絕大部分藝術學員都已離開，整個三樓在短時間內換了另外一個樣，空蕩寂靜。也許還有其他某個練習室，有著跟林莫相同的人，在元旦匯演的前夕，依舊緊張勤懇不厭其煩地排練著精心準備的節目。

而在這片漆黑的練習室中，只有時而空靈時而深沈的鋼琴樂在不斷回響。當林莫敲擊最後一個鍵停下的時候，他發現在練習室裏多了一個人，即使不開燈，從身影他也能認出是誰。

“沒想到你會選這首曲子。”對方向前走幾步，脫離暗處站到鋼琴邊被月光照到的地方。

“我姐選的。”林莫坐在琴凳上回道。

“命運在敲門……”高文軒的目光移到黑白鍵上，道：“的確適合上□□奏。”

林莫言歸正傳問道：“你怎麽來了？”

“去你家吃飯，小冉說你還在學校沒回，我正好路過你們學校就來看看，順便一起回去。”

“我還想練練，你先回去。”林莫低頭，準備繼續彈奏鋼琴。

“我認為你缺乏的不是技巧，而是一種情緒，所以再繼續練下去，並不會有太大的進步。”高文軒直接了斷笑著發表意見。

“我知道自己彈的不好……”

林莫一向冷漠驕傲的表情，流露出幾分洩氣和無奈的苦惱，在月色下竟帶著透明的細碎光彩。高文軒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摸他的頭，語氣溫柔：“不，從技巧而言，你已經彈的很好了。”

這樣的動作林莫看到過他對姐姐做過很多次，對自己也有過極少數幾次的接觸，就像哥哥關愛弟弟一樣親切自然，可不知為何這次總覺得有點不一樣，也許是因為林冉不在。

林莫微微別過臉，淡淡道：“我覺得還可以更好。”

“對自己要求高是好事，不過是不是也得先把晚餐解決了再繼續？”高文軒原本看著林莫的視線不經意瞟過窗外，他俯下身低頭道：“或許，做點其他事情。”

“什麽事？”

高文軒的笑意更深，道：“你轉過頭看看。”

林莫轉頭看過去，那裏除了一窗銀輝，還有一片片不斷墜落的白色雪花。南方的城市鮮少降雪，何況是如此聲勢浩大突如其來，他感到一股強烈震撼和喜悅在心中緩緩溢出。

“可以看雪了。”高文軒輕輕丟下這句，便往窗邊靠近。

林莫也不由自主站起身，迫不及待去觀望窗外難得的景致。

每一片碩大又輕盈的白雪從墨藍的天空中灑向大地，密密層層如羽毛般紛飛在高樓和枯樹間，卻比羽毛更為通透純粹，有著落地為水的凜冽之感。它們洋洋灑灑，盡情展現不自知的美，勢要將草木萬物煥變出無瑕的光輝。

以如此不顧一切的墜落速度落下，繼而又是相同的一片雪花迎來，引得林莫目不暇接，只顧盯著它們快要入神。

“能讓你從凳子上離開還真不簡單。”高文軒在旁邊笑道。

林莫依舊凝視著窗外，道：“因為很少見啊，也很好看。”

“是啊……”高文軒突然低喚了一聲“莫莫。”

林莫側頭，卻撞見對方深邃如夜空的眼眸，蘊涵無數閃爍的寓意，高文軒慢慢低頭，在窗外雪花無聲飄落中拉近兩人距離。

慢慢靠近，當嘴唇快要相觸之時，卻夏然而止。高文軒展開笑顏，說道：“這樣應該就知道追女孩怎麽主動了，你姐姐說的天時地利指的就是這個。”

原來，這不過是中秋節玩笑時延續的一個即興教學。

林莫感到一陣難言的失落，這種空虛感前所未有，包圍著他竟比方才的舉動更讓他不知所措。這種感覺曾經隱隱有過無數次，卻在今天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正是眼前的這個人，在相處中竟然不知不覺開始牽動起他的心緒，他每一次悄然的悸動，每一次隱秘的忻悅，無一不是對方的偶然舉動所致。之前他從來不願去細想，更不願去面對這種特殊情愫，等到回過身時，卻發現已走到懸崖邊。

這一切，在剛剛那個未完成的吻將要發生時他才看清，因為那瞬間，林莫的心底除了震驚、慌亂、不敢置信之外，還夾雜著一絲期待。

我居然會有期待？這個認知頓時讓他內心蒙上一層陰影。

就像坦然自若紛湧大地的初雪，不是遇水化水，便是溫柔鋪滿一層輕絮，等待來人踏上印記變得汙穢不堪。而他的這份“喜歡”，也註定要在明確後，被自己抹殺蹤影，否則，就只能千瘡百孔不覆曾經。

誰都好，但為什麽是姐姐的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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