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漫無邊際，包裹著房間裏的一切人與物，每當這種萬籟俱寂的時刻來臨，紛亂思緒就像抗拒一般喧囂而上。林莫卷起被子翻身，睜開眼。

在濃重墨色漸漸坦露的模糊輪廓中，他只找到了從窗簾縫隙遺漏跌進的一縷月光。

既然睡不著，那就放棄掙紮，林莫穿著睡衣，心中毫無目的地打開房門，走到客廳，發現連接陽臺的落地窗敞開一邊，月華下佇立著高大筆挺的身影，他還穿著合襯休閑的日常服，唯有地上不協調的影子，扭曲地印在光潔瓷磚面上。

“你還沒睡。”聽到腳步聲，高文軒回身，一只手還夾著半根香煙。

林莫走近，站在他身側道：“給一根我。”

高文軒笑了笑，一反常態沒有拒絕，從口袋摸出一根煙遞過去，自己重新把燃著的香煙叼在嘴上，湊近林莫，在兩根煙的相觸距離中，燃起星火。

林莫呼出一口煙霧，感到體內淤積的情緒也在徐徐升湧，“我答應我爸了，去參加他們校慶。”

想起之前拿手機去父母房間說起這件事時，林父疲憊的臉上閃過一瞬的期待之色，話到嘴邊的推脫之由便說成了答允。

“挺好的，他肯定很高興。”高文軒雙手搭在護欄上，側頭看他，“是什麽讓你改變了主意？”

林莫抽煙不語，眼睛看向前方的一角黑暗處。

“是小冉啊……”

“你不睡覺在這裏，也是在想她吧。”林莫的聲音很輕，卻在無邊的黑夜裏，異常清晰地回響著。

“嗯。”高文軒擡頭。眺望深藍夜幕中的那一輪皎潔明月，“我記得她說過，最喜歡月圓之前的這一刻。”

“有種即將圓滿，又殘留缺陷的別樣的美，不是嗎？”林冉用嘆息般的沈醉語氣說著。

高文軒笑道：“你欣賞美的品味還真獨特。”

他們坐在陽臺一邊的圓桌旁，以林冉為正中圍成半圓形，三人正面而對著的，是傾斜華光的月亮。林冉說賞月要應景，還特地在桌上擺了幾碟盛著月餅和水果的白盤，每人一杯沏好的清茶。

不需要多餘的人造照亮物點綴，只要沈浸在夜風中，稍稍擡眼，便能品味這自古以來恒定不變的自然景致。

林冉總是喜歡這種完美前的短暫缺憾，進一步便一氣呵成，退一步，就千山萬水任重道遠。就像她喜愛的郁金香，含苞待放的模樣，將綻未綻，艷而不露地夾雜在兩種程度之間的美。

林莫自然沒有欣賞到這一點，他只看到眼前褪去銳利鋒芒的銀月，獨身於藏青色夜空，在肉眼不可見的最遠至高處，灑落著萬丈光華，無論身在何處，都能飽覽這普及大地的郎朗月輝。

仿佛可以直照人心，林莫忍不住讚到：“的確很美。”

“月亮本身是不會發光的，莫莫，你可別被你姐熏染了。”高文軒以打趣的口吻道。

林冉不以為然笑道：“在這種時候講科學邏輯，太煞風景了。”

“哦？那應該說點什麽。”

林冉輕輕吹一口手中熱茶，不緊不慢道：“良辰美景，當然應該說點美好的事情。”

“比如說……”高文軒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對面林莫的身上，笑容帶著幾分戲謔。

“比如說莫莫的女朋友。”林冉立刻接道。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自己弟弟。

林莫語氣堅定，透出一絲鄭重，“我沒有女朋友。”

“不會吧？我總感覺你有喜歡的人。”林冉微微驚訝說出自己毫無根據的直覺，“不知道會是哪種類型的女生呢……”

林莫無奈道：“姐，你又開始腦補了。”

“好好好，既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喜歡的人，那你之前呢？都快成年的男孩子，不會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吧？”林冉的語氣充滿著不可置信，企圖以此來激對方說出反駁的話。

高文軒道：“你這個姐姐，還真是關心弟弟的感情生活。”

“畢竟我這個弟弟非常優秀啊，從小到大給他送情書的女生可不少，好奇不是正常的嘛。”

林莫補充道：“也有一部分是讓我轉交給你的情書。”

女孩撲哧一笑，“那真是麻煩你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保證是最後一個。”她豎起食指，無比認真道。

“說吧。”林莫知道今天是逃不過了。

林冉壓低聲音，快速問道：“老弟，你的初吻還在嗎？”

話音剛落，就聽到高文軒發出笑聲，“也就你敢這麽問。”

林冉看到弟弟方才在問完後露出的楞然模樣，就知道答案了，嘆口氣道：“果然還在，原來我弟這麽保守。”

“或許只是不知道怎麽行動。”笑意還停留在臉上。高文軒繼續開玩笑：“像莫莫這樣，肯定不會主動。”

“也對！畢竟我弟弟臉皮薄嘛。”

面對兩人圍攻，林莫有些無可奈何道：“你們越說越誇張了。”

“我可以教你。”高文軒那雙漆黑幽暗的眼睛在月光下隱隱閃亮。

“哈哈，這種事怎麽教啊，需要天時地利與人和的……”說到這，林冉似乎想到什麽，抿著嘴低頭喝了一口茶。

林莫沒有說話，這個話題到此結束。只是經過方才混亂的笑言，他原本被月色照得明鏡的心，竟有些暗淡了，又生出跟曾經一樣的，甚至比曾經更多的迷惘。

這些迷惘，如一道道裂縫般，縱橫交錯著緊緊貼在他的心底。

“你這個表情，似乎想到的是不好的回憶。”

林莫回神，丟掉早已燒盡的香煙，“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

“你記性那麽好，肯定都記得很清楚，我有很多事都快忘了。”高文軒的笑容在深夜裏有些虛浮。

“記不記得其實沒那麽重要，淡忘是很難避免的。”林莫站在高文軒身側，低頭俯視萬家燈火俱滅後的黑暗，像在看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他繼續道：“只要一起經歷過，不留遺憾就行。”

“不留遺憾……”高文軒像在自言自語地重覆著，“不知道你姐姐有沒有。”

林莫聞言看他，“她怎麽會有。”

高文軒苦笑，“很難說。”稍作停頓後，他繼續道：“畢竟……我也有。”

林莫突然對這樣的他感到有些陌生，“你的遺憾？你不像是會給自己留下遺憾的人。”

高文軒收起了剛才露出不知是愧疚還是恍然的表情，“我以為你已經很了解我了。”

“有時候連我也這樣以為。”

“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盡管高文軒已經表現得輕描淡寫，林莫還是有種莫名的奇異感，他順著對方的話道;“如果是應該知道的事，那就沒有好不好。”

“的確，但應該不是現在讓你知道。”

“你今天很奇怪。”

“奇怪嗎……”高文軒輕聲反問，盯著林莫道：“或許吧。你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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