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音質還可以嗎——”老板的聲音由遠至近，門被人推開。

林莫發覺門外闖進的光線，下意識往後退一步，生硬地將兩人距離拉遠，取下耳機。看也沒看高文軒就對老板說了一句“可以”，便徑自走出去。

高文軒拿著老板包好的CD盤在店門口儲物架上掃了一眼，走過去對在站在門外等待的林莫說道：“傘被人拿走了，我們下去再買一把吧。”

“不用了，也就幾步路。”

高文軒點頭，問林莫：“你有什麽想買的嗎？”

林莫看著對方手中刻錄的CD盤，道：“想買一束花。”

“花？”高文軒重覆道。

“嗯，我剛看到樓下好像有家花店，就去那看看。”

兩人並肩往扶梯那走去，“想買什麽花？”

“難道你連我姐喜歡什麽花都不知道。”

只不過是條件反射地跟往常一樣回擊而已，話一出口才察覺不對，雖然語氣沒有過多的忿忿不平，但聽起來像是刻意詢問一般。他沒有興趣知道這些事，更不想聽到那些話從對方嘴裏說出來。

“這個……”高文軒臉上帶著微笑回憶，一腳踏上扶梯，“我只送過玫瑰。”

林莫當然知道。他甚至都還記得自己姐姐在過生日時抱著大束玫瑰回家的笑臉，小心翼翼在拆開禮物前將嬌艷玫瑰放進花瓶中，她忘了鮮花只不過是點綴房間的裝飾品，最終將枯萎雕謝。一次次看著那變得幹枯的褐色花瓣，她似乎也忘記說了，自己喜歡的根本不是玫瑰花。

這也是林莫曾經不能理解的。現在他知道了，姐姐對愛的詮釋，更多的是奉獻和包容。

那高文軒呢？

他轉頭去看對方，高文軒回以一個微笑，彬彬有禮得像醫生對患者慣用的完美微笑般。

“其實不管是什麽，只要是你送的，她都會喜歡的。”

高文軒沈吟，慢慢收斂笑容。電梯緩緩向下移動，目光所及之處的景物漸漸清晰，林莫屏退思緒，和身邊的人一起走出商場。

外面的雨還在繼續，林莫所說的花店在街對面的拐角處，意味著他們需要淋一小段路程的雨，好在正值盛夏，雨水微涼，滴落在身上很快就會蒸發。

所以兩人也沒太在意，快速橫穿過大街，跑到對街店鋪外面的小欄板下面當做暫時避雨的屋檐，高文軒走在前面，微微弓著身，雨水打濕了他後背上的白襯衫，變深的衣料貼在身上。

林莫甩了一下黏著額前的頭發，想著等下回家又得洗一遍澡了。前方有人推著拉貨用的車靠著墻這邊走來，上面擺滿了方形紙盒，因為下雨地上積了一些水窪。

穿著雨衣的拉貨人一邊用力往使勁，一邊提醒他們，“讓一讓讓一讓，小夥子小心哈，我怕這東西不小心掉下來砸到你們。”

眼看貨車就要擦著褲腳移過來，高文軒驀然回身擋在林莫面前，背面對著隨時可能掉下貨物的拉貨車露在外面淋雨，正面則不可避免地靠近對方。

林莫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回身，下意識挺直背脊想往後退一步，無奈腳跟觸碰到墻壁，已是退無可退。

雖然知道高文軒只是出於好意的動作，但如此近距離的被迫對視，就好像彼此鼻息都貼到了一起般 ，對方身上的淡淡煙草味混合著木質松香將他包圍，讓他有些無從適應。

高文軒的衣領微微敞開，衣領下的身體通過浸濕的襯衫傳遞過來，帶著潮潤的熱度，林莫垂著眼，將視線轉到對方身後，雨水連貫不停垂直落到地面，濺起一層層小水花。

頭頂傳來低聲詢問，又像在自言自語，“你洗過澡了。”

“嗯。”林莫擡頭看他，感到對方的目光好似也跟著天氣變得濕噠噠起來了，黏在自己心口。

一聲短促的輕笑，高文軒的視線依舊停留在林莫臉上，“那看來要再洗一次了。”

說完後正好托貨車完全從兩人身邊離開，高文軒自然轉身繼續往前走，留下林莫微微發楞，跟在後面。

這個時間段花店沒有顧客，林莫進去後報了一個花名就讓老板包好，老板是個中年太太，做事幹脆利落，沒多久就將花束遞給林莫，臨走的時候還很熱情地塞了一把雨傘給他們。

“原來她喜歡的是郁金香。”高文軒開口。

車內彌漫淡淡幽香，林莫手裏抱著用幾層褶皺紙裹著的金黃色花束，大片花瓣上沾著剛剛路上飄落的雨水，配上別致的花骨朵一般的花形，含苞欲放似的，有著含蓄沈靜的美。

林莫記得姐姐說過，最喜歡這樣不言不語，又堅韌不拔的感覺了。

“她很早就喜歡了，只是你一直不知道。”

高文軒認真的口吻說道：“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你姐姐。”

“沒人誰能真正的了解誰。”林莫確實是這樣想的。

本以為高文軒會反問辯駁幾句，沒想到對方只是瞄了他一眼，點點頭道：“你說的對。”

片刻後，高文軒突然在雨聲敲打中開口：“可惜，只剩下黃色的郁金香了。”

林莫對這些寓意不是很了解，只知道郁金香外形獨特，香味濃郁，是一些國家的國花。至於區分到顏色上，他並未研究過，剛才去花店的時候純粹是因為沒有其他顏色了才買的金黃色，算是被動的選擇。

“花語是什麽？”

“沒有希望的愛情。”

高文軒的聲音和外面短促急切的雨滴截然相反，沈沈的，像夜色迷霧般回蕩在車內，緩慢覆蓋住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林莫垂頭看被自己緊緊捏在手中鮮艷的花束，一瞬間竟覺得自己和離去的姐姐如此相似。

第二天一早，林莫準時在鬧鐘的鈴聲中清醒，實際上他這一晚沒怎麽睡，當頂著微微發紅的雙眼走出房間時，果然發現父母早已穿戴整齊在客廳靜坐了，兩人滿臉憔悴，想來昨晚也一定是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林母看到走出房門的林莫，起身道：“莫莫，快去洗漱，早餐都弄好了。你姐夫等會就到，他說吃過了，我們就不能等他先吃吧。”

往年也是這樣，高文軒父母駕車一道，而高文軒則清晨驅車來接他們，然後四人再一起去陵園。林莫父母的單位都離家很近，每天步行上班沒有必要買車，他們原本是想給女兒林冉買一輛車的，誰知道林冉說害怕開車上路，從小到大保持各方面優異的她怎麽都不肯去考駕照。

後來林莫上大學去了外地，林冉和林父林母去稍遠的地方基本都是高文軒接送，所以他們對這個女婿愈加滿意。現今女兒不在人世，兒子也大學畢業回來了，林父坐在副駕駛上想，總麻煩這個女婿委實不太好。

便對坐在後面的林莫道：“你也是時候去學車了，這幾天抽空去小區旁邊的駕校報個名吧。”

“最近高溫炎熱，我看他上班也沒什麽時間，爸，不如學車這事等夏天過了再說，反正還有我，你們要去哪都可以跟我說。”

林父擺擺手說“怎麽好總麻煩你，天天讓你去接莫莫這孩子也夠累的……”

望著窗外發呆的林莫回頭，正巧後視鏡上看到高文軒擡頭註視自己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瞥。

等到了陵園，從後備箱拿出蠟燭燒香、紙錢元寶，還有林母昨天買好今早洗幹凈的水果，都是林冉愛吃的那幾樣，全切好了擺放在一個精致的白盤裏。

今天沒有下雨，天空卻陰沈沈的，灰色的雲揉成一團仿佛要向著大地壓下來。林莫抱著昨天買的郁金香，覺得手中有千斤重似的，一路上害怕面對的情景終於來了。

此刻的他，望著不遠處由低到高排列的白色墓碑，一股酸澀從胸腔湧升上來，讓他瞬間紅了眼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