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冉……這是媽媽給你帶的水果，都是你愛吃的，在那邊也千萬不能苦了自己，想要什麽，一定要托夢給媽媽……媽媽好久沒夢到你了……你是不是不想我們了小冉，媽媽好想你……”

言到此已泣不成聲，林母在林莫和親家母的攙扶下掩面痛哭，地上擺放著思念親人而寄托的物品，錄制了林莫獨奏的CD盤，和金黃色的郁金香。唯有兩只冰冷白燭跳動地燃燒著，無情目睹這令人唏噓不已的哀悼場景。

墓碑上的女孩有著和林莫相似的眉眼，笑容明媚燦爛，卻因單調的黑白色顯得尤為不真實，這種遙不可及的感覺再次向林莫襲來，讓他不得不一遍遍想，為什麽？為什麽被奪走生命的人是自己的姐姐。

林冉是那麽好那麽優秀的女孩，她會順利拿到名校研究生學歷有一個錦繡前程，也會跟自己摯愛的初戀攜手同舟經營家庭，還會有一兒半女陪伴左右，過上普通但足夠令旁人艷羨的生活。

甚至會在父母每次對自己提出任何人生規劃的時候，她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用立場告訴他，只要做自己喜歡的、認為正確的事就好了——她總是這樣無條件支持自己的弟弟。

而這個體貼善良、溫柔美好的姐姐已經永遠離去了，任何她過往的痕跡也只能成為回憶，在無限追思中變得灰暗苦澀，每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林莫覺得四肢百骸都有種深沈的無力感，這是不得不對所謂的命運屈服的挫敗和失落。

林父無聲擦拭臉上的淚水，耳邊只有母親悲傷欲絕的啜泣，林莫知道她把哀痛強忍在心中很久很久了，為了不勾起家中沈重的氛圍，看似柔弱的她只能選擇在每年來祭拜的幾天裏，傾瀉自己對至親骨肉的如潮哀思。

哭聲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傾訴，這些在尋常人看起來不過是家常話的只言片語，此刻卻讓在場的人黯然神傷，等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才驚覺已臨近中午。

林母是在高文軒母親的攙扶下離開的，黑色連衣裙因剛才跪坐痛哭發皺，早上完好束在腦後的頭發已零碎散開，搭在蒼白如紙的面龐一側，遮不住通紅發腫的雙眼。

走出陵園後，林父才漸漸平覆心情，沾過眼淚的臉盡顯滄桑，盡管如此他還是鎮定開口，邀請高文軒父母吃飯小聚。兩家人原本就對自己兒女這段婚姻極為滿意，所以從高文軒林冉戀愛公開至結為夫婦後，一向都保持良好來往的親家關系。

況且自從女兒走後，這個年輕有為、沈著穩重的女婿在林家身邊幫了不少忙，盡心盡力半點都沒有拿自己當外人的輕慢。以至他們總是一邊暗嘆女兒覓得如此良婿卻無福消受，一邊也慶幸對方的人品涵養確實值得托付終生。

高文軒父母自然答應下來，因兒媳忌日兩人各自都早已向單位請假調休安排好，見到親家肝腸寸斷的模樣也是悲從中來，何況現在不比以前，每年相聚的機會減少，基本上都是靠高文軒從中維系著，能坐下來相談問候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

本來是提議去酒店用餐，高文軒見林母失魂落魄的樣子，便改為回家中吃便飯，早點回去也可以讓林莫父母調整一番，不必像在外應對一樣拘謹強撐。

回到家林母洗了一把臉，將頭發重新挽起便匆匆系上圍裙去廚房忙活，鮮少下廚的高母也為了慰問親家便跟著一起進去打下手。剩下客廳裏兩位父親和高文軒這三個男人閑談。

林莫一回家就直徑往自己房間去，沒有理會長輩間來來去去的話題，他只想一個人在無人的地方，繼續回憶也好，靜靜待著也好，之前的酸澀還停留在胸腔，他坐在書桌前看到安置在一邊的鋼琴，不由自主走過去。

這已經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從什麽時候起已經忘記了。只要心緒繁雜，林莫就會坐下來跟隨自己的心情基調彈奏出曲風各異的音樂，他看似行徑叛逆、大膽隨性，實際只不過是疲於表達，更多的時間樂在沈浸在音樂的汪洋中。

若說是借由指間流瀉的樂曲去表達，不如說是把熟悉的鋼琴當朋友般去傾訴，他不需要其他的人能夠懂。

回頭發現門半開著，高文軒斜靠在旁邊，看他淡定自若的樣子似乎已經在那裏站了一會，說話的聲音帶著一分沙啞，“沒打擾到你吧？”

“沒有。”林莫無心跟他嗆聲，盡量簡短回答。

“媽讓我進來看看你。”

林莫這才正視他，一雙眼睛微微發紅，嘴上仍說道：“我沒事，你可以走了。”

高文軒充耳未聞，盯著他端詳一陣，突然叫了他一聲，“莫莫。”

林莫用眼神表示詢問，卻沒等到接下來的話，高文軒看著他的眼神蘊涵深意，卻最終化為淡然一笑，“沒什麽。”

沒有繼續追問，林莫轉過頭時，聽到對方在身後低聲道，“你剛剛彈的曲子……我記得以前你練過很多次，現在聽到還是能想到那個時候。”

手指放在鍵盤上，準備繼續彈奏下一曲的林莫遲遲沒按下黑白鍵，高文軒輕緩低沈的話語，帶著某種催喚回憶的力量。

“啊，下雨了，還好沒出去。”林冉趴在弟弟的床上，面前放著一本剛拆封的小說，耳邊散落的烏黑發絲在她說話的時候隨著輕輕搖晃，掃在翻頁的書上。

夏季的雨總是任性得很，說來就來，聲勢浩大。傾斜的一顆顆拍在玻璃窗上，室內開著空調，舒適的溫度讓女孩瞇起眼看了一會外面的雨。

坐在林莫書桌前的高文軒，在聽到聲響之後也放下手中的心理專業書，擡頭眺望窗外的雨中景致。林莫則將視線悄悄轉向他，探索好奇又似下意識般，被那張輪廓分明的英俊臉龐吸引。

原本吃過飯下午準備出去約會的兩人，因為高文軒臨時改變主意，便都待在林莫的房間裏湊熱鬧，美其名曰監督弟弟練琴。

不過這也正好讓沈浸在枯燥無味練習中的林莫，內心多了一點竊喜和期待。

“在家也挺好的。”高文軒的目光已回到自己書上。

林冉用手撐著下巴，笑道：“是啊，好不容易有機會看我買了半年都沒拆開的小說了，不過你啊，難得放暑假過來玩，居然還在看專業書，不無聊嗎？”

“不會無聊，因為還可以欣賞莫莫的鋼琴曲。”高文軒微笑著看向林莫，“彈得不錯，進步很多了。”

林莫假裝不在意點點頭，實際每次他感到背脊上有對方註視的目光時，流連在琴鍵上的手都好像變得更輕快了，這種感覺既愉悅又隱秘。

“那當然，我弟是很有天賦的。明年絕對可以進最厲害的音樂學院，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考本地的大學，這樣每周還是可以見面，像現在這樣。”林冉明亮的眼睛盯著自己弟弟，帶著請求一般。

“嗯，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不會去外地的。”林莫道。

“那就好，像現在這樣愜意的時刻，多好。”說完翻過身仰面而躺，單手拿著分開的書繼續看。

雨滴的聲音忽大忽小在窗外發出聲響，房間裏的三人互不相擾，在此時有默契地靜靜聆聽，仿佛這樣也能感受到外面雨水滋潤草木的夏日氣息。

就算不用姐姐要求，林莫也從未想過去外地讀大學。一部分是因為家人，另外一小部分自然是那一點私心。他沒有奢望過什麽，單純希望這樣輕松自在的午後時光能更多一點，三個人就好了，遠遠當一個觀望者就足矣。

他是真心覺得，這樣，就是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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