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下起了雨，從中午醒來就開始敲著窗，吧嗒吧嗒到現在也毫無停緩的征兆，林莫練完琴站起身，走過去將另外半邊的窗簾一把拉開，眺望著小區對面被雨水潤濕的灰色建築。

由上往下看，各種花色的傘沿著路邊緩緩移動，現在是下班高峰期，夏天這種讓溫度微降的雨並未阻礙人群歸家的步伐。

客廳傳來聲響，林母下班回來了，因為單位離家很近，所以每次回來得較早，這也符合她方便照顧兩個孩子的想法。

“莫莫，餓不餓，晚上想吃什麽啊？”林母換上拖鞋，把沾滿雨水的傘撐開晾在陽臺。

“你買什麽就吃什麽。”林莫走出房間，看到母親正在拿著剛買的菜往廚房走。

“那媽就炒幾個小菜好不好，你爸今天學校開會，要跟幾個主任一起吃飯，你姐夫剛也打電話說不來吃晚飯了，菜就不用弄那麽多，你也可以早點吃上飯。”

“他不來了？”林莫坐在沙發上問。

“誰？你說文軒啊，他說醫院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明明昨天晚上還約自己說去買東西，既然無法赴約，不是應該跟自己也打聲招呼嗎？林莫有點無語，並不只是因為被突然放鴿子，還有給明天姐姐準備的東西——雖然該準備的林母早就買好了。

吃完飯後林莫回到房間練習新曲，外面的雨勢未減，霓虹燈映在窗上，融化成大小不一的模糊圓點。

手機響起，來電人——高文軒，時間八點二十三分。

“我在樓下，你弄好了就下來。”

“你不是今天不來了嗎？”林莫穿著睡衣，沒想到對方現在會過來。

“我跟媽說的是不來吃晚飯，沒跟你說不去買東西吧？”

“知道了。”

“嗯，跟媽說一聲我就不上去了。”

黑色車輛停在樓棟前，雨水不斷沖刷著形成一張銀色幕簾，覆蓋著車窗看不到裏面的人影。林莫下來時才想到沒帶雨傘，匆忙打開車門進去。

“我忘記提醒你帶傘了，果然。”高文軒微笑著抽了幾張紙遞給林莫。

林莫擦著臉看他一眼，“你忘記的事情何止一件。”

“比如？”

“比如忘記提前跟我說聲延遲下班但計劃不變。”

高文軒轉動方向盤，含笑道：“雖然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但看到你被雨淋濕，還是說聲抱歉了。”

雨刷有規律的擺動，將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掃到一邊，林莫突然道：“就跟那時一樣。”

“什麽時候？”

“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說好要來，又突然說有事沒來。”

“結果我還是來了。”

林莫看著他，清冽的眼眸在墨色中閃著光芒，“這點你很自信吧，即使臨時爽約，別人也不會因此對你有任何不滿，因為你總是會有辦法消除他們的負面情緒。”

“你這樣說，就好像在生氣一樣，我是不是該想想怎麽消除你的負面情緒？”

“沒有生氣，我知道你今天確實是加班，而那個時候，對我們說謊了。”

高文軒一點都沒有表現出詫異，還是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原來你都聽到了。”

“對，在那之後的第二周，你來我家，下午在陽臺打電話的時候我才知道的，第一次見面說家裏有事來不了，實際上只不過是不想錯過球賽而找的借口。”

“你知道我很多事情。”高文軒停頓幾秒，毫不在意般接著說：“既然那麽早就知道了，為什麽沒有告訴你家裏人？這個我很好奇。”

因為想看看你能利用謊言走到什麽時候。結果自然是身邊的親人都對他青睞有加，極其信任，就連林莫自己，在不知何時也漸漸轉變了另外一種情愫。

“說了有用嗎？你還是會有辦法讓他們相信你的。”對這點林莫深信不疑。

高文軒有點無奈笑道：“我怎麽被你說成了一個說謊慣犯。”

林莫看著窗外滑落的雨跡，道：“就算是看球賽也會結束，你明明知道可以延遲來的，為什麽要說來不了了？”

“因為降低預期之後，才能更輕易地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高文軒用一副學者的語氣解釋道，“並且無論什麽原因，遲到總等於不好的印象。”

“原來是這樣，故意說不來，之後又假裝趕來，這不過是你的心理學手段而已。”

“所以，今天聽到我不來的消息，結果現在我還是如約趕來了，你是什麽感覺？”下雨路滑，一邊說話一邊緩慢駕駛的高文軒，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林莫的動作。

林莫直視前方，看著左搖右擺的雨刷，用最平靜的語氣道，“什麽感覺都沒有。”

說完就聽到高文軒輕笑的聲音，林莫轉頭問道：“你笑什麽？”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平常的你可不會這樣。”

“怎麽，又要拿出你的那套心理學研究論了？”

“如果你願意，下一篇心理研究論文就拿你當我的題材好了。”

“請給我支付高額的酬勞費。”林莫立刻接腔。

時間就在這樣可謂是輕松閑話中過去，等到快要到的時候，林莫才猛然發現車內沒有熟悉的純音樂流動，只有車外滴答的清脆雨聲伴奏，透過車身傳進來，音量不大不小像有節拍似的，竟連著心情也跟著輕快起來。

“到了。”高文軒將車停在露天停車場，從後座拿了一把傘，提醒林莫先別下車後自己撐著傘繞道對方那邊。

兩個男人同撐一把傘還是有些擁擠，盡管林莫下車後就開始刻意保持距離，結果不經意偏頭，發現對方另外一邊肩膀在傘外已經濕了一大片，不由往高文軒舉著傘的手靠近一些。

似乎聽到頭頂傳來的輕笑，林莫稍稍加快步伐，不去看對方，“在哪裏？”

“前面就到了。”

來的是一座商場，由於下雨天的夜晚人比較少，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各個櫃臺小店，高文軒也沒說具體買什麽，帶著林莫一層層乘坐扶梯來到了四樓娛樂視聽區。

“買專輯？”兩人進了一家音樂CD店，林莫看著擺滿貨架的各種風格專輯封面不禁問道。

高文軒不答反問：“你覺得應該買誰的專輯？”

老板應該提前接到過高文軒預約，看到他來便放下手裏的PSP，拿著高文軒給的收據單就往店裏面的小屋走去，幾分鐘後伸出頭喊一聲，“可以了，進來試聽吧。”

室內的空間很小，擺放著一些錄音設備和音響，老板丟給高文軒一副耳機就跑出去看店了，由於外面也正開著最新的流行音樂在招攬客人，出去的時候他還不忘貼心的帶上門幫客人隔音。

“試試吧。”林莫還沒完全搞清來意，想問“是誰的”三個字還未說出口，就被高文軒不由分說將耳機掛在了頭上。

輕柔的鋼琴曲緩緩而來，只需幾秒的時間，林莫就能輕易辨認出這是姐姐最喜歡的《La Plus Que Lente》，音頻跟原版有細微的區別。

“對於你姐姐來說，你才是她心目中的音樂大師。”高文軒的聲音跟著音樂跳進林莫的耳朵裏。

林莫擡起頭，問道：“你什麽時候錄的？”

對方略過他的問題，手指放在旁邊電腦鍵盤上輕輕一敲，說著“再換一首聽聽。”

不同於剛才的恬靜，前奏猶如暗湧般低沈地壓上來，席卷著林莫的感官，這首熟悉的曲子讓他不自覺微微皺起眉，他記得自己從未在高文軒面前彈奏過這首《冷焰》。

那極有可能是對方自彈自錄的了。

樂曲似乎被人在漸漸調高音量，耳麥圈在耳朵上包裹住的音符像緊緊貼在身邊一樣，讓他此刻與外界的聲音隔絕。

高文軒走近，嘴唇一張一合說了一句什麽，林莫慌亂擡起頭想詢問，就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眸，在電腦屏散發的微弱光芒下，他看到對方彎起上揚的嘴角，目光卷著濃濃笑意。

一切靜得只剩下耳畔的鋼琴樂，正迎來第一個小高潮，暗湧攏聚成層層疊疊的旋渦，極速流轉包圍住林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