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吧離開後一路無話，林莫望向前方路口跳動的紅色數字，報時器不斷變化，好像在提醒著在沈默中流逝的一分一秒。

對面長長的車燈投射過來，穿過暮色映照在身邊的人臉上，銳利的下頜線比剛才更加清晰，看向前方的眼睛專註得連眨眼的動作都難以讓人捕捉，就像他總是不經意間的一舉一動。

越是不以為意，越是叫人捉摸不透。林莫側頭聽著鋼琴樂輕輕在耳邊低吟，不去想對方先前的舉動，好像開口責問之類的話都會讓兩人更尷尬，不對，尷尬的人應該是自己。

高文軒這個人從來都是好整以暇從容不驚的樣子。但今天隱隱又有些不同，一貫會先開口引出話題緩解氣氛的他，從開始到現在，竟也像失去話語權般。

“在想什麽？”不知是察覺到林莫窺視的目光，還是終於發現這越來越的空氣，高文軒開口問道。

“沒什麽。”林莫用著慣用的無所謂的語氣回答。

“今天下班比較平時早。”

“店裏沒什麽人，老板看兩桌都是我們的熟人，就幹脆提前結束了。”

高文軒過了幾秒後才徐徐道：“你好像慢慢適應了。”

“嗯。”回答完才發現沒聽到對方指的適應是什麽。

工作？雖然談不上得心應手，但熟悉的音樂和隨意的工作氛圍，確實讓他漸漸感到自在，和一種曾經從未有過的歸屬感。只要唱擅長的歌曲和彈奏自己喜歡的黑白鍵就可以了，這種簡單明確的工作，也讓林莫想要做的更完美。

把興趣當成工作，並沒有什麽不好。

所以盡管每晚都是深夜入睡，第二天他還是會抽時間堅持練習各種曲風。除了會在接近中午時才起來吃的“早餐”，和父母重覆著同樣的抱怨，目前還沒有什麽不適應的。

“到了。”高文軒像往常一樣把車開到住宅樓下，看向林莫。

“我上去了。”林莫解開安全帶，正準備打開車門的時候，聽到對方說，“明天我還會提前去接你。”

雖然林莫每晚歌唱時會投入得無法關註臺下動靜，但每一次結束下臺後，他都可以在不遠的暗處看到對方的身影，不用猜也知道是在自己工作未結束時便靜候在那了。

所以他並沒想到高文軒此時沒由來說的這一句，淡淡道“隨便你。”

黑色轎車在林莫的背影消失大廳拐角時，才緩緩驅動離開。

“他好像是來找你的。”

林莫在舞臺一側看到前幾天那個清秀男孩，此時正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咬著面前果汁裏的吸管，極力掩飾著局促不安，兩只大眼圓圓的，目光緊緊黏著林子挺拔的身影。

“誰知道呢。”林子露齒一笑，看也沒看許言那個方向。

“怎麽說也是學弟，不過去喝一杯？”林莫覺得依對方的性格，這樣的表現反而有點古怪。

“我的學弟多著，不缺他一個。”說罷皺眉，不經意瞟過那個呆呆的人影，“也不知道他這種人來幹什麽。”

“過去問問不就知道了。”林莫看到許言因林子投過去的視線而慌忙轉頭的模樣不禁好笑，更生出戲弄的心思，“畢竟……你們也有過30秒激吻的緣分啊。”

林子瞪他一眼，隨即想到什麽似的笑了，“你還是關心關心自己吧，有些事很難改變，趁著還沒開始。”最後一句話意有所指。

那天楊皓表明了高文軒“姐夫”的身份，讓林子有些驚訝，他不覺得是自己看錯了，想到林莫偶爾刻意流露出的冷漠疏離，便清楚其中一二。

他不了解林莫目前的家庭狀況，林莫更不會主動提及什麽，此刻聽到他說出這句話，不知是自嘲還是不在意，笑問道：“你是說我，還是說你自己？”

“肯定不是我。”林子的臉上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無所謂，語氣卻有幾分認真。

他拿著酒杯走到距離最近的那桌人，像老朋友一樣主動搭話攀談，偶爾碰杯對飲，也有女生主動叫林子過去，他的外形桀驁不羈，在光彩迷幻的酒吧裏，確實很吸引眼球。

往往這個時候林莫都是單獨坐在舞臺下面的小角落，跟蔡聰他們聊聊天，看著林子在三三兩兩的酒桌前流連忘返。

今天的客人不多，林子從右邊繞到左邊喝了幾杯，唯獨像沒有看到那個孤零身影般直徑從旁邊走過，留下許言楞楞張著口，將未喊出來的兩個字和快要見底的果汁一起咽下去。

林莫和林子一樣，都不太了解許言這次來的原因，究竟是因為把那個游戲之吻當成討債，還是單純來了一次酒吧後覺得新鮮繼續圖樂，不管是哪種原因似乎都讓林子感到苦惱，明確的態度已經在表示劃清界限。

而林莫，在後來林子接麥獨唱時，卻意外窺到了許言那小心翼翼藏起來又忍不住流露的心思。

在彈琴伴奏時，發現許言還沒離開，依舊捏著果汁空杯坐在那裏，臺上流轉過去的光將他瘦弱的身影照亮，那一刻，林莫卻從他臉上看到了另外一種神情。

圓圓的雙眼不再小鹿似的帶著隱忍勉強，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像看到放在展覽櫃的寶物，不能在多靠近一步的診視，所以每一眼，每一瞥，都在無人註意的時候，暗自沈醉。

這樣的表情和目光，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所以他非常肯定地知道了，許言對林子的喜歡。

還是中途休息的時候，許言終於鼓起勇氣走過來。他手上還握著一杯剛從吧臺拿的鮮榨果汁，看到林子拿著吉他從臺上下來，猶豫幾秒，便雙手捏著果汁靠近。

“學長。”許言用微小的幅度動了動嘴唇。

“啊。”林子像剛剛才看到對方般，給了今晚第一個正視的臉，“你怎麽來了？”

“我、我想來看看……”許言明顯沒有上一次見林子那麽自然，躲避著林子直視的目光，像掩飾著什麽又認真說道，“學長，你唱歌還是那麽好聽。”

“所以你是來聽我唱歌的嗎？”連林子都沒想到，他說出這話的語氣，還真有幾分學長訓斥學弟的意味。

許言溫順點點頭，隨即又搖頭。不知道說什麽，露出苦惱的表情。才發現手上的東西，便含著笑把果汁往林子身前一遞，“學長口渴了吧，我拿了這個給你。”

林子側頭發出笑聲，“來酒吧當然是喝酒啊，喝什麽果汁，你怎麽像個未成年一樣。”

“可是，剛唱完歌就喝酒對嗓子不好。”許言小聲反駁。

“那也是我的事。你管好自己吧，這不是你來的地方。”

林子的聲音冷冷的，臉上還是一如既然微笑著，無視許言訕訕收回去的手，拿起旁邊桌上放著的酒杯，又去酒桌上跟別人玩骰子去了。

林莫坐在一邊的高腳椅上看完這幕，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對尷尬站在原地的人說了一句，“果汁給我吧。”

許言有些詫異，隨即露出感激的表情，把果汁給林莫，略微不好意思道：“謝謝你。”

林莫接過喝了一口，沒吭聲。許言倒像是輕松了很多，走到林莫身邊，雙手放到桌上，主動自我介紹：“我叫許言，默許的許，言語的言，你呢？”

“林莫。”

“林莫——”許言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眼睛比剛剛圓了一圈，“你是學長的弟弟嗎？”

林莫皺眉，“為什麽會這麽問？”實際上他連林子的全名叫什麽都不知道。

“哦，我聽說學長有個弟弟，看你姓林，你們關系又很好的樣子，就以為……”

“我跟他是朋友。”

“哦，這樣啊。”許言習慣性低頭去咬吸管，發現自己面前空空如也。

林莫看在眼裏，解釋道：“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朋友。”

許言被看穿心思，連忙否認，“我不是……對不起，誤會你了。”

“果汁就當賠罪了。”

許言笑著點點頭，突然帶著艷羨的口吻說道，“學長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林莫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做個朋友而已，有那麽難麽？”

“學長他……好像不想跟我做朋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討厭我吧。”許言說著便不自覺將目光轉到不遠處那個人身上，抿著唇皺眉。

“想多了，他就是這樣的人。”

“嗯。”不知是聽信了林莫隨意的安慰，還是自我鼓勵，許言用充滿認真堅定的語氣說：“學長一直都很有個性，他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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