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褚、秦亦和助理從公司出發趕往工廠。車上，嚴助理回頭提醒後座的楚褚，“總經理，董事長給我打電話，讓您今晚回老宅吃飯，有事跟您說。”

楚褚點了點頭，開口對身旁的秦亦說道，“工廠要沒什麽事，這幾天交接完工作準備回公司，幫劉部長的忙。”

“福利院開發案？”秦亦沒接對方的話，毫不客氣地反問楚褚，語氣裏的嘲諷意味明顯，“總經理如此器重，真讓人受寵若驚！”

“董事長的意思。”聽出秦亦話裏的不悅，楚褚破天荒地解釋道，說完又開始後悔，眉頭緊皺，“秦律師，這是公司的決定，將個人情緒帶進工作是極不成熟的行為。希望秦律師調整心態，盡快投入開發案中。”

“總經理的教誨，秦亦銘記於心。”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上的波瀾，秦亦甚至露出得體微笑，挑不出任何錯。

看在楚褚眼裏，卻格外刺眼。擰眉，楚褚臉色霎時沈黯，壓著火沒發作，最後輕哼一聲，“秦律師諷人的本事又見長。”

“總經理可冤枉我了，怎麽感激的話到總經理這就變了味兒？看來，是我的原因，總經理對我還有誤會！”

“什麽誤會！秦律師，註意你的措辭！”斜睨了對方一眼，楚褚哼笑。

“說的對，我們之間沒有誤會！”頗有歧義的話，秦亦挑了挑眉，笑得暧昧。

“你……”被對方氣得楞住，一時都想不起反駁的話，只死死盯著秦亦，眼裏恨不得噴出火，沈著臉不說話。

兩人言語之間火星四濺，苦了車上另一位，在這種時候嚴助理是真希望自己聽不到，只得在心裏埋怨，這兩人加起來都60多，還這麽幼稚，就不能消停會！

到了工廠，楚褚他們一行人直奔辦公樓，穿著藍色工服的工人提著一桶黑色原料從他們身邊走過，變故突然發生。

工人與楚褚擦身而過時，猛地提起原料桶潑向楚褚，誰都沒預料到。黑乎乎地液體朝楚褚襲來，眼看都要遭殃，這時楚褚做了一個意料舉動，挪過腳步完全擋在了秦亦面前。

結果可想而知，楚褚全身上下無一幸免，幸好深色西服不明顯，不過整張臉就跟染了墨似的，已分辨不出五官，眼睛都沒法睜開，粘稠的原料糊在臉上，順著下顎緩緩流淌。反觀秦亦和助理，就十分幸運了，身上只賤了幾處，惹得助理嚎啕大叫，“什麽鬼？這是什麽東西？我剛買的西服……”

“為什麽要辭退我們？為什麽不體諒我們的難處，沒了這份工作，家裏要怎麽生活？總經理，你為什麽不肯聽我們解釋，為什麽做的這麽殘酷……”空空的原料桶被扔在了地上，工人驚恐地望著一身狼狽的楚褚，連連後退，嘴裏不停自言自語，抱怨公司不仁、生活困難。

秦亦掃了眼工人，沒做聲，掏出手帕，上前仔細擦掉楚褚眼睛周圍的原料，打算扶著人去去洗手間。楚褚慢慢試著睜眼，能看清後立刻掙脫了秦亦攙扶的手，從口袋拿出手帕在臉上胡亂擦了幾下，獨自走進樓裏，周身散發著冷冽氣息。

察覺大事不好，助理感覺上前，惡狠狠瞪了眼犯事的工人，悄聲問道：“這個人怎麽處理？要不要叫警察？”

腳步一頓，楚褚回頭，視線淡淡掃過工人，覺得眼熟，對方低著頭往角落裏縮，又是恐懼又是悔恨，“我，我不是要害總經理，我怕要離開工廠，我沒想害您……”

“叫保安吧。”楚褚沈吟道，匆匆進了辦公樓。秦亦跟在楚褚身後，轉過身叮囑助理，“按總經理的意思辦吧，你看著點，別讓他們動手。”

楚褚來到2樓洗手間，打開水龍頭，頭埋進洗手池，用冷水沖臉，沖了很久，冰冷的水花從頭頂蔓延到臉頰，嘩嘩落下去，直到池子裏的水不再泛黑。擡頭看向鏡中的自己，楚褚驀然覺得面前這個狼狽不堪的人很是陌生，這個人真的是自己？

看了眼身上的西服，楚褚不禁苦笑起來，想起那名工人驚恐畏縮的模樣，心中又漸漸升起一股煩躁，漸漸在胸腔擴大。從工廠開除、交給警察、拘留□□，對工人的處置措施，幹脆利落不留後患，這是楚褚一貫的作風。可是，為什麽心臟覺得難受，好像在跟他的腦子反抗，楚褚整個人陷入矛盾中，思緒漸漸混亂。理智告訴他應當如此，可卻狠不下心腸。可笑，他楚褚什麽時候變得優柔寡斷起來，這不太像他了，太奇怪了。

雙手死死撐著身體，楚褚埋下頭，整張臉陷入深深的陰影裏，看不出神情。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可怎麽都聽不出關心的意味，“總經理沒事吧？”

楚褚立刻站起身，裝作整理西服，表情沈斂，冷靜開口：“沒事。”

“我跟廠裏的人借了套工作服，挺厚實的，還是新的。總經理可以換上，天氣冷容易感冒。”將衣服塞到楚褚手裏，秦亦默默退了出去，臨走前悄悄帶上了洗手間的門。

楚褚盯著對方拿來的藍色工作服，嫌惡地低喃道：“真難看！”，轉瞬嘴角卻勾起了淡淡的弧度，若有若無。

換上工作服，楚褚將西服扔進了垃圾桶，推門走了出來。助理守在門外，見到楚褚如獲大赦，“總經理，李廠長說要把那個工人送進去警察局，還要現在開除他，門口都鬧起來。”

楚褚聽完，加快腳步，下了樓果然看見門口喧鬧的場面，犯事的工人被兩名保安緊緊壓制，穿著同樣工作服的幾名工人在跟廠長求情，廠長沖保安示意將人拉走，秦亦擰眉站在一旁。

這時，一名少年沖了過來，跟保安撕扯，“放開我爸，放開！”無奈力量孱弱，反被身體健壯的保安推倒在地。很快從地上爬起來，少年走到廠長跟前，臉色蒼白，但還是壯著膽子質問起對方：“李廠長，為什麽要抓我爸，我爸犯了什麽事，您要送去警察局？”

“犯什麽事？”廠長聽完哼哧一笑，“你爸犯的事可大了。為了給總經理一個交代，工廠今天必須開除他，動作麻利點，該往哪送就往哪送！”“不行，你們不能抓我爸，放開。爸，您沒事吧！”少年死死抓住父親的胳膊，不讓保安把人抓走。

秦亦踏出一步準備開口，就聽到楚褚站在臺階處，朗聲斥道：“吵什麽！”加重的語氣盡顯魄力與氣勢。緩緩走近，淩厲的目光一一掃向在場的人，視線最後落到廠長身上，意味深長地繼續往下說：“李廠長，我倒想聽聽，你的交代！”

被楚褚暗含壓力的語氣震懾，廠長微微彎著腰，小心翼翼解釋起來，“總經理，這個王辰做出如此過分的事，肯定要開除，以示懲戒。您放心，這個人從今天起不會出現在您面前，更不會繼續呆在工廠。”

“哦？”聲音上揚，蘊含危險，楚褚盯著對方，眼神泛著寒光，陰測測說道：“李廠長真是替我著想啊！”

“不要開除我爸，總經理。”少年突然上前，拉住楚褚的工作服，語氣焦急。

眼前這一幕讓楚褚想起少年的父親也曾如此哀求自己，不由喊出了口，“你叫小輝？”聽到楚褚叫著自己的小名，少年猛地一楞，“您怎麽知道？”

“你生病了？”望著面前瘦弱的少年，楚褚想起他的父親說的話，鬼使神差地問道。

“總經理，小輝有先天性心臟病，每個月都要去次醫院。心臟移植要花好多錢，我這些年慢慢攢就指著小輝成年的時候，有錢做手術。總經理，我不是故意潑您，我做的不應該，是真的做錯了，實在是心裏著急，廠裏人說我的分數很低，這次肯定會辭退我。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總經理，對不起！”小輝的父親看著兒子，眼裏漸漸噙著淚，那是無法掩藏的哀傷和苦痛，說完又低頭對楚褚鞠躬道歉，充滿悔意。小輝來到父親身邊，父子倆相擁在一起，互相安慰。

秦亦站在旁邊，全程保持沈默，靜靜望著臺階上的人，眼神幽深，帶著探究意味。

“把人放了！”楚褚淡淡開口，眉宇間浮現出一絲疲憊，“這件事到此為止，至於考核結果，這個月底會進行公示。至於員工去留，等公示結束再決定。”

聽了楚褚的話，秦亦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同樣感到意外的，還有李廠長，滿臉困惑地問道：“總經理，這件事就這麽算了？王辰也不處置了？這怎麽行！”

楚褚睥了眼對方，神情頗不耐煩，“那李廠長預備怎麽辦？弄得徐京人盡皆知？還嫌公司上得頭條不夠！行了，秦律師跟我進來。李廠長，把改革組的人叫到會議室，等會一起開個會。”

“謝謝，謝謝總經理！您是個好人，真的是大好人！我不會再做糊塗的事了，您放心……”聽到不開除的消息，王辰和兒子朝楚褚的背影鞠了好幾下躬，父子倆的臉上總算有了點笑容。也許不久還會被辭退，但此刻父子倆看到了一點點的希望，哪怕是如此微弱，仍滿懷感激。

聽到王辰口中的話，楚褚身形頓了頓，腳步未停，嘴角彎著笑得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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