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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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喧囂,人來人往,接踵並肩。黃昏蔓延最後一抹餘暉,天際晚霞紅得發紫,詭魅妖冶。

艾惜低頭走在街頭,白色連衣裙上一大片褐色汙漬,引來目光無數。她抱著胳膊,忽然間非常想哭。

走到人民公園,坐在長椅上,給陸明旭打了個電話。

“餵?”

低沈的聲線在耳邊響起,讓她瞬間紅了眼眶,“明旭……”她抽抽鼻子,“你下班了嗎?”

對方語氣淡淡地“嗯”了聲,問:“你在哪兒?”

“我在公園裏……就是你們公司樓下。”她怕他不高興,聲音變得小心翼翼。

陸明旭一時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說:“你在那裏等一下,我現在過去接你。”

“好……”艾惜擦擦眼睛,發現心裏不再那麽堵得發慌了。其實,就算聽到宋萱說她是個替代品,她也沒有很難過,甚至知道陸明旭和莫知是舅甥關系時,她也只不過有些震驚罷了,心裏更多的,卻是為陸明旭感到心疼。

這些年他該有多寂寞,多煎熬?

艾惜兀自出神,沒有發現街道對面那個頎長的人影站在那裏,看了她許久。

陸明旭覺得有些恍惚,好似又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莫知,在那個寒冷的冬夜,醉醺醺地坐在長椅上,見他走來,驚訝地捂住了嘴,說,“舅舅,我剛才正在想你,你就真的出現了!”

想到這裏,胸口有點發悶,他不想再去那個地方,便打電話讓艾惜走過來。

“這是怎麽回事?”他看著她衣服上的汙漬,微微皺起眉頭。

艾惜揪著手指,“不,不小心弄的……”

她在他面前總是膽子很小,抿著嘴,眼波顫動,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像極了莫知做小伏低的模樣。但莫知又不盡是怕他,反倒常常跟他貧嘴,耍脾氣,上躥下跳地鬧他……這些生動,艾惜身上沒有,大概也不敢有吧。

他暗暗嘆了口氣,轉身朝車停的地方走,艾惜跟上,忽然輕輕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不是生氣了?”

——舅舅,你是不是又生氣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陸明旭恍恍惚惚伸出手,撫摸那張嬌俏的臉,“知知,”他喉結微動,低頭吻她的眉心,“我沒有生氣,走吧,先去換身衣服,然後帶你吃飯。”

艾惜乖乖點頭。

***

五月七日,D市桐花區,天氣陰。

傍晚六點,莫知和編導小蠻、司機老陳,還有言措一行四人在小面館裏吃面,順便商量回去的行程。

他們原本是來找一個名叫阿靜的女人,哦,應該說是女孩,因為根據警方提供的資料顯示,今年她還未滿十八周歲。

半個多月前,阿靜因情傷欲跳樓自殺,民警柳珂跳下陽臺救她,拉扯中不慎墜樓,摔成重傷。事後,阿靜三陪女的身份也被挖了出來,一時間輿論鋪天蓋地。然而事發至今,除了柳珂的同事和家屬接受過媒體采訪,阿靜至始至終都沒有露面。

當時,小蠻看到了當地新聞的報導以後,二話不說就把選題給報了上去,並且連夜寫好了策劃案。制片人老曾原本不想接這個活兒,因為他給節目的定位是深度,而不是邊緣類的市井報導。

小蠻翹著二郎腿坐在他對面,說:“你看著辦吧,反正莫知要休假了,我累死累活也忙了一年,要不,我也休假去?”

老曾恨不得捏死她。最後只能妥協,“去吧去吧,省點兒錢,別帶錄音師了,攝像一個阿措也夠了,早去早回。”

路上,莫知問她為什麽非要做這期節目,小蠻說,她看了視頻,覺得阿靜坐在樓頂上的樣子真的很美,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自殺者會這麽冷靜且美麗,直覺告訴她,這個女孩肯定有故事。

莫知便不再多問。

他們在桐花市逗留了五天,先是按部就班地采訪了當地派出所民警,然後去醫院探望柳珂以及他的家人,然而阿靜一直沒有露面。

出差的經費有限,臺裏又不斷打電話催他們回去,莫知看得出來,小蠻非常懊惱,並且覺得自己很失敗。

下午他們最後一次去阿靜家找她,那條灰撲撲的巷子仿佛暗無天日,五顏六色的垃圾袋隨處丟棄,汙水流出,惡臭難忍。

莫知擡頭仰望,想起視頻裏,阿靜就坐在樓頂的陽臺外,穿著一條粉紅色的裙子,黑黑的長發垂至腰側,她臉上有淚痕,偶爾嗚咽著望向天空,好像在問為什麽。

心頭莫名一窒。

小蠻又去敲門,她說她一定在家。

隔壁鄰居磕著瓜子出來,見慣不怪道:“她不會開門的,每天都有電視臺的來找她,嚇都嚇癱了。”

言措和莫知對視一眼,“怎麽,有人為難她?”

那鄰居道:“反正那天有個女的在這裏大罵,說要抓她去醫院給那個警察的家人磕頭,唉呀,你們整天到這裏吵,有時候半夜三更的來,我們周圍的人還要不要睡覺了?”

小蠻臉色很不好,她站在鐵銹的防盜門前,說:“阿靜,我們不是來譴責你的,你不要怕……”勸了十分鐘,裏邊一點反應也沒有,小蠻只能插了張紙條在門上,“我把我的電話號碼留在這裏,你要是想通了,隨時打給我。”

徒勞無獲的一行人在面館吃面,言措對小蠻說:“我怎麽感覺你在同情那個阿靜?新聞人要是帶了主觀情緒報導新聞,那可是非常不專業的。”

小蠻沒有接這句話,反倒調侃說:“我知道你不喜歡跟著我們瞎混,堂堂言大攝像,當年可是在無人區拍紀錄片的勇士,哪裏看得起我們這些小兒科的社會新聞。”

言措投降,“好了好了,當我沒說。”

莫知樂得直笑。三年前,言措初出茅廬,跟著攝影組跑到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可可西裏無人區,隨守護藏羚羊的志願者一起巡山,並且意外記錄了他們與盜獵份子的生死博弈。回來以後,整整瘦了十斤。

莫知從沒想過會跟他成為同行,後來又變成同事。第一次在臺裏遇到時,兩人指著對方驚恐地大喊大叫,然後熱淚盈眶。

小蠻雖與莫知要好,但一直覺得不如言措和她那麽親,但疑惑的是,他們兩人又不是情侶關系。

晚上回到賓館,莫知早早洗漱完上床,準備休息了,小蠻在旁邊寫日記,忽然問她說:“你這次休假休幾天?”

“兩個星期。”

“準備去哪兒?”

她默了一會兒,“回良城。”

小蠻走過去摸摸她的臉:“是該回去看看了,這幾年你總是一個人待在這裏,我都要覺得你是孤兒了。”

莫知避開她圓溜溜的大眼睛,“別說這種話,我待會兒要哭了看你怎麽辦。”

小蠻搖頭:“你呀,本性難移,記得剛做節目那會兒,動不動就被感動,動不動就眼眶濕潤,為這個老曾沒少罵你。”

她笑:“彼此彼此。”

深夜裏漆黑寂靜,睡得正沈,依稀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然後過了一會兒,小蠻將她搖醒,興奮道:“走,去阿靜家,她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願意接受采訪!”

淩晨十二點半,他們再次來到那棟破舊骯臟的樓房,見到了阿靜。

她穿著米色豎條紋的布裙子,臉頰有些嬰兒肥,鼻子小小的有點塌,一雙丹鳳眼怯生生地晃動著,有些無措地站在客廳裏,說:“你們喝水嗎?”

竟然是童音。

莫知說:“不用了,你坐吧。”又問:“你為什麽願意接受我們的采訪?”

阿靜看著她笑了一下,“我認識你。”

“嗯?”莫知顯然有點吃驚。

言措在身後打開了攝像機,她看見阿靜低下頭去,便也沒有繼續那個話題,而是安慰道:“我們後期會做處理的,電視裏看不到你的臉。”

白熾燈傳來“茲茲”的電流聲,空氣裏彌漫著些許發黴的氣味,阿靜低眉頷首坐在慘白的燈光下:“有什麽你就問吧。”

莫知看看手裏的提綱,擡眸隨意打量這屋子一番,“家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阿靜點頭,沒有吭聲。

“爸爸媽媽呢?”

她揪著手指,沈默了很久,從茶幾底下拿出一本舊相冊,小心翼翼地推到莫知面前,“他們……都不在了。”

莫知翻開那本相冊,看到都是些九十年代的影樓照,那平平無奇的一對男女,大概就是阿靜的父母吧。

“小時候爸爸很愛喝酒,每次喝醉了就會打人,媽媽實在忍受不了,在我十二歲的時候走掉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莫知目光柔軟,“你也挨打嗎?”

阿靜點點頭,“媽媽走了以後,爸爸打我打得更厲害了。”

“都用什麽打呢?”

“用拳頭,或者掃把,板凳,反正隨手拿到什麽東西,就往我身上砸。”

“你想過反抗嗎?或者逃走?”

“嗯,想過,但我不敢……還好沒過兩年他就死了,酒精中毒。還好他死了。”

莫知不由自主重覆,“還好他死了?”

阿靜笑了下,“是啊,不然我可能會殺了他。”

正在這時,莫知聽到小蠻幾不可聞地咳了一聲,她便將目光放在手中的相冊上,指著幾張大頭貼,轉移話題說:“這個男孩子是誰?”

“唐凱,我男朋友。”

“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阿靜笑起來,嘴角露出一顆小虎牙:“從小就認識了,他住在五單元,就是隔壁那棟樓,小時候我常常被學校的同學欺負,他就幫我打架,有時我爸喝醉了,他會帶我躲到外面去,還會給我買吃的。”

莫知點頭,認真聽她說,“那時學校有好多女生喜歡他的,但他說過,他只喜歡我,因為我是他帶大的,呵呵。”阿靜臉上染著紅暈,“而且,他讀書很厲害的,從小到大都是全年級前三,就是家裏太窮了,生錯了地方。”

莫知仿佛看到了一段青梅竹馬的童話故事,但轉念想到阿靜的職業,心裏有所預感,陡然涼了半截,“後來呢?”

“後來……”阿靜的目光變得有些迷茫,“後來我就輟學了,我到處去打工,可是當時年紀太小,只能找到洗盤子之類的活,一個月賺不了什麽錢,除去日常開銷,連唐凱的學雜費都交不起……”

莫知:“你在供唐凱上學?”

“嗯。”

“那時你多大?”

“十五歲。”

“……你今年多大了?”

阿靜又笑:“下個月就十八了。”

莫知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是怎麽樣的,總之默了一會兒,有那麽一會兒,喉嚨裏說不出話來。

阿靜臉上仍舊那副茫然的表情,回憶說:“我有個初中同學,她媽媽是開夜總會的,見我在找工作,就把我介紹進去,然後很快就開始陪客人了。”

莫知心疼地看著她的眼睛,“你當時知道那是什麽職業嗎?”

“知道,小姐嘛,”阿靜說:“坐臺的,陪吃陪喝陪玩,後來陪睡。”

“……唐凱知道嗎?”她艱難地問。

阿靜眼簾低垂,“他知道……我第一次出臺,回來的時候下身全是血,他就抱著我哭,哭得很傷心,他說以後一定會讓我過好日子,一定會永遠愛我,疼我……”

“你相信了他的承諾。”

“我有什麽理由不相信呢?從小到大,只有他對我好……”阿靜眼眶泛紅:“去年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學,還拿了獎學金回來,我高興壞了,真的,他說再也不會讓我出去做事……可今年開學以後沒多久,他就跟我提出了分手,他說他已經喜歡上了別人……”

莫知任她哭了一會兒,輕輕說,“他拋棄了你。”

阿靜捂住臉:“他怎麽能這樣!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這時,莫知又聽見小蠻咳了一聲,便轉開話題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想自殺?”

阿靜緩緩點頭:“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她說著,突然緊張道:“那個警察大哥怎麽樣了?我當時想拉他,可是沒有拉住……他不能出事啊,不能為了我這樣的人出事……”

莫知說:“柳警官墜樓的時候被晾衣桿擋了幾下,撿回來一條命,但醫生說他可能會終生癱瘓。如果你想對他說點什麽,我們可以幫你轉達。”

聞言,阿靜下意識擡眸望向攝像機,“我……我想去見他,如果他真的癱瘓了,我願意當牛做馬照顧他一輩子……”

第二天早上,莫知一行人帶著阿靜來到醫院,與柳珂相見,場面一時感人。

後來他們試圖尋找唐凱,但對方始終不願露面,連電話也不接,小蠻只能找到他的母親,但那位老人病怏怏的,只知道哭,不停地哭,沒辦法,拍了幾個鏡頭後,小蠻宣布任務完畢,打道回府。

走的時候,在車上接到了阿靜的電話,她問莫知,還記不記得廖雪妃。

這個名字在腦海轉了一圈,莫知想起兩年前做的《未成年人家暴調查》,其中一位當事人就叫廖雪妃。

當年她十三歲的妹妹廖雨妃報警求助,說父母相繼過世後,姐姐長年對她進行毆打和虐待,求他們救救她。當時莫知采訪了這對姐妹,只記得小雨妃身上到處都是淤青,周圍鄰居更反映說,廖雪妃從事不正當行業,常常帶陌生男子回家,而且,曾經半夜聽到她對著妹妹歇斯底裏地謾罵。

由於社會人士的廣泛關註,小雨妃被送入了孤兒院,並且很快被一對年邁的華僑夫婦領養。

而同時,媒體的介入和報導讓廖雪妃聲名狼藉,被輿論攻擊,幾乎成為喪家之犬。

莫知記得自己當時問她:“你為什麽對妹妹下那麽重的手?”

廖雪妃舌尖輕點唇角,無謂道:“發洩吧。”

“發洩什麽呢?”她一時不忿,忍不住明知故問。

廖雪妃擡眸撇著她,妖冶生姿的眼梢好像帶了鉤子一樣,忽然就笑說,“我憑什麽要養她?我憑什麽要賣身供她讀書?同樣是一個媽生的,憑什麽我就是下賤的妓.女,她就是幹幹凈凈的學生妹?”

莫知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其實很想反駁她,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比你更慘的人,他們腳踏實地工作,養活一家人,清清白白,沒有墮落。這只是個人的選擇問題。

但她終究說不出口,因為她突然間就想到了《半生緣》裏面的曼璐。

時隔兩年,再度聽到這個名字,她才記起來,廖雪妃也是桐花區的人。

“你們認識?”她問阿靜。

“是啊,都是做這一行的,怎麽不認識。”阿靜說:“你一定不知道,雪妃姐曾經把你當做榜樣。”

莫知一楞,“什麽?”

阿靜說:“她出事前一直想考D大,有次我們看電視,看到你在報導新聞,她說她很羨慕你,想成為你那樣的記者……”

莫知腦子嗡地一響。

“其實我一直不相信她會那樣打她妹妹,雖然她心裏很苦,但也很堅強,總是說,一切都會過去的,她要賺很多錢,讓妹妹讀最好的學校,將來還要出國……可誰知道,她妹妹報了警。”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嗎?”

“不知道,已經兩年沒見了,她好像已經離開了桐花區,可能到別的地方重新開始了吧。”

掛掉電話,莫知心裏五味雜陳。

言措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問:“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又被蒙蔽了真相。”莫知苦笑:“你說,這到底是那兩姐妹共同導演的一出戲,還是,那個妹妹自己的傑作?”

言措沒有說話,仿佛陷入沈思。這些年,人性裏的善與惡,常常令他們沈默無言。

回到臺裏,小蠻一頭紮進機房編片子,莫知回家收拾行李,言措就住在她隔壁,過來盯著她,說:“你到底回去幹嘛?這麽多年了,你那極品爸媽都不管你的死活,你還回去做什麽?”

她說,“我有個老同學上個月結婚了,我回去看看她。”

“誰啊?”

“賴小可,我大學同學,你不認識。”

言措:“人家上過月就辦了婚禮,你現在才去祝賀,是不是反應太慢了點兒啊?”他說著笑起來。

“那幾天我不是出差嘛,沒空。”她把鑰匙拿給他,“好好照顧我的九千歲,別餓著它。”

言措撇著陽臺上慢慢爬行的烏龜,“我說你幹嘛養只王八呢?”

“壽命長嘛,”莫知說:“可以一直陪我到老。”

他笑:“別呀,這麽悲觀,要是你以後嫁不出去了,我勉為其難,收了你得了。”

莫知樂起來,“那不行,你們家徐欣可要吃醋的。”

言措嘆氣,“關她什麽事,我都多少年沒見過她了。”

莫知說:“徐欣對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說不出口……阿措,這麽多年了,你也該好好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言措心裏沒來由的一陣難受,“你幹嘛操那麽多心。”他輕輕握著她的手,“我只想守在你身邊,就像那只千年王八一樣。”

莫知無奈地笑了笑,心想,其實,我更願意當那只王八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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