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碧菡緊緊地握著手中的竹筷，竹筷的一頭已經被她打磨得鋒利之至，她緩緩地拉開了門，動作很輕，聽不到半分的聲音。

季碧菡透過門縫，看到了院子裏的沈綸正將一具黃衫叛軍的屍體拖到墻角，墻角之下，已經疊了十數具屍體。

沈綸步履艱難，將屍體堆放好後，一時站立不穩，踉蹌而倒。

自從城破之後，沈綸就在尚書府呆了下來，日夜守在季碧菡的房門之外，墻角下堆疊著的屍體，都是這些日子裏試圖闖進尚書府的鬼哭衛叛軍。

多次的交戰，沈綸也受了不小的傷，他越來越虛弱，季碧菡都看在眼裏。

看到沈綸倒地，季碧菡心跳加速，此時正是機會，她逼迫著自己冷靜，而後踮起腳，如同一只花豹一般從屋內擠出，悄然地朝著沈綸靠了過去。

三步，兩步，一步…

沈綸用刀撐地，他背對著季碧菡，低聲□□著，季碧菡揚起了手，將那根磨得鋒利的竹筷子朝著沈綸的後頸紮了上去…

沈綸猛地回過了身，他犀利地出手，將季碧菡手中的筷子奪了去，然後將季碧菡推開。

看著掌心裏的那根尖筷，沈綸慘然一笑，他出手將尖筷折斷，扔到一旁。

季碧菡也笑了，她笑著攀登上了廢墟，來到了尚書府的高臺之上，她的面前，是灰蒙蒙的天地，還有一座幾乎已經被夷為平地的城市。

天空雨水飄落，季碧菡的笑聲在空曠的城市裏回蕩，驚起一片又一片的烏鴉。

這是她第六十三次意圖刺殺沈綸失敗，距離季家被滅門的那一天，也過去了整整半年。

季碧菡笑著笑著，淚水淌了出來，模糊的視線裏，她看到了京城鳳棲山的廢墟間，不知何時重新飄揚起了朱雀旗，這是皇族的旗幟，伴在這些朱雀旗之側的，還有涑王趙離那刺眼的海棠花紋章…

京城終於光覆了。

“我不會放棄的！哈哈哈，我不會放棄的！”看著那些迎風舞動的旗幟，季碧菡大聲地喊著，直到聲嘶力竭，再也喊不出聲音來。

季碧菡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下了廢墟，沈綸站在院子裏，沖著季碧菡笑了笑，季碧菡對沈綸說:“沈大人，您的主子回來了。”

沈綸手腕夾刀，擦去了刀身上的血，迷離地點了點頭。

“你不回去麽？狗丟了這麽久，主人應該很心急吧。”

沈綸搖了搖頭，他靠在樹幹上，氣息紊亂。

“真不回去啊？”季碧菡冷冷一笑，她徑直繞過沈綸，走向殘破的房屋，在進門之前，季碧菡低頭看了眼，房門前擺放著一個托盤，上邊兩菜一湯。

一如往日，季碧菡將托盤裏的東西都掀翻在地。

自打留在尚書府之後，沈綸每日都會按時給季碧菡做好飯菜放在房門前。

一百多天來，季碧菡沒有吃過一口他做的東西。

“快入秋了，天黑得早，夜間你若是餓了再與我說，我再去做…”沈綸默默地走了過來，去收拾被季碧菡打翻的碗筷。

“有意思麽？你明知道我不會吃。”季碧菡對沈綸道。

沈綸沒有回答，他擡起頭來，滿眼的疲憊。

“瞧瞧你的樣子，沈大人，您這是怎麽了？”

沈綸木然地呢喃:“我看看什麽時候你吃了，或許就是原諒我了吧。”

季碧菡噗嗤一笑:“你在做夢麽？”

話語間沈綸已經抱著碗筷離去了。

季碧菡又是一聲冷笑，她正出手去拉房門。突然身後嘭地一聲大響，接著是碗碟碎裂的聲音。

季碧菡停住了腳步，她緩緩地轉過頭…

沈綸倒在地上，身子如篩糠般顫抖。

季碧菡走到沈綸面前蹲了下來，沈綸雙目緊閉，周身不住顫抖，臉上毫無血色，他的身下滲出了血，和地上的積水混在一起，慢慢地流遠。

“沈大人，您這是怎麽了啊？”季碧菡問。

沈綸牙關緊閉，沒有回答。

“您這是要死了麽？”望著沈綸流血的位置，季碧菡認出得出那些個傷口，那都是和那些意圖進到尚書府掠奪的鬼哭衛搏殺後留下的，每一處季碧菡都記得清楚，光憑技力她要想傷了沈綸完全不可能，沈綸依舊沒有回答，季碧菡推了推沈綸，毫無反應。

季碧菡的心跳再次加快，她大腦一片空白，癡癡地笑了出來。

“一百二十三天，你終於要死了麽？”季碧菡快速地摸到了地上摔碎的瓷碗碎片，然後抵到了沈綸的脖頸之上。

季碧菡手上的力度加了幾分，她感受到了手中的瓷片紮進了沈綸的皮膚裏，指縫忽然一熱，鮮紅的血自其間滲了出來。

季碧菡極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終於要死了麽？就這麽突然地，毫無征兆地？

她真的要，終於可以殺了他了麽？

季碧菡曾經幻想過很多次親手殺死沈綸的場景，有趁他睡著時在他的房子裏點火，有一番搏鬥後最終手刃仇敵，也有趁著沈綸與鬼哭衛纏鬥時背刺…

她從來都沒想到，會是現在這樣，季碧菡抹了抹不覺流出來的淚，忽然聽見地上的沈綸低聲地說了句什麽。

季碧菡湊首過去，聽見沈綸在說:“救我…”

“你說什麽？”季碧菡問。

沈綸艱難地伸手抓著季碧菡的衣袖:“姑娘…救我…”

季碧菡將手放到了沈綸的額間，燙得滲人。

“你知道我是誰麽？”

“姑娘…求你…救我…”

季碧菡捂起了嘴，她的眼眶越來越熱:“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誰最希望你死去？”

“求你…我…下…雨了…碧菡的被子…還沒收…”

季碧菡怔住了。

看著地面上撒了一地的碎片殘羹，還有那一灘稀釋之後的血水，季碧菡的手不住顫抖…

為什麽？你這是何苦？明明你我血海深仇，你為什麽要這般？

季碧菡深深地閉目呼吸，淚水自她的臉頰無聲滑落，季碧菡咬著唇，將手中的瓷片遠遠拋開。

不，我不能心軟，我不能對你心軟。

看著神志不清的沈綸，季碧菡目光重新變得冰冷:“比起現在給你個痛快，我更願意看著你在病痛間慢慢地死去。”

季碧菡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向著房間裏走去。

原先的被褥和床單已經不見，床上如今整齊地鋪著潔白嶄新的床具，季碧菡走到床邊，將沈綸為她更換的新被褥和枕頭揉成一團，想將它們一股腦扔出門外，當季碧菡出手去抱起被褥的時候，忽然一股莫名的疲憊湧上心頭。

季碧菡嘆息一聲，她將被褥重新扔回床榻之上。

窗外的雨仍在窸窸窣窣地不住下著，季碧菡倒在被褥之上，思緒萬千，她想閉上眼睛休憩一會，可一閉眼，黑暗中就浮現出了沈綸的影子。

季碧菡甩了甩頭，想把沈綸的身影從腦海中擠出去，可適得其反。

鬼哭衛摸進尚書府，沈綸為她擋刀，怪人們如同潮水般翻進尚書府，沈綸死死地卡在她房前的連廊上…

更不用說百日來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各種悉心的照顧…

季碧菡恨沈綸，一開始時與沈綸作對，想盡一切辦法諷刺沈綸給她帶來了無盡的快意，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快意之間竟然莫名地摻雜進了幾分的同情和內疚，這讓季碧菡難受極了。

那是她的仇人啊！季碧菡不住這般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夠心軟，好在沈綸也要死了，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除了大雨偶爾擊打窗沿，外頭沒有任何的聲音…

本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可季碧菡此時心裏卻覺得空落落的。

季碧菡用被子蒙住了頭，再次閉上了眼…

一聲震雷突然響起，季碧菡嚇了一大跳，她不由得望向了窗外，上一次這樣大的雷雨是在一個夜晚，季碧菡害怕得睡不著，沈綸在她的窗外坐了一夜，即使季碧菡不願承認，但那個夜裏她睡得很安穩。

雨一直下，越來越大…

季碧菡掀開了被子，她搜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找出了藥箱，紗布，還有幹毛巾，當她懷抱著這些東西拉開房門時，卻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

那是一個身穿藍色仆從服飾的中年人，他的身後，跟著一群身穿同樣服飾的仆從。

“季小姐，太師有請。”中年人躬身道。

季碧菡跟著太師府的人走出尚書府，出門之際，她發現原先躺在地上的沈綸，已經不見了蹤影。

風帝在逃難的途中染上瘟疫，最終慘死於西渝境內，涑王趙離帶領勤王大軍與晉王叛軍不住交戰，風國往日的龐大和興盛，隨著日月的交替，悄然流逝…

這一切，季碧菡都不知曉，她也不想去知曉，這些日子，她的世界就只在尚書府的圍墻之內，她的唯一的心念，就是想要殺死沈綸。

涑王收覆了皇城，出逃的權貴們們又回到了這片土地。

“這麽些日子，你都在鳳棲山過的？”肖天驕問。

季碧菡點了點頭。

“我帶你見一個人。”驚訝過後，肖天驕領著季碧菡來到了太師府的密室，季碧菡走了進去，看到了自己那癱瘓的長兄季林覆。

季林覆面色蠟黃，氣息微弱，他的胸前吐滿了鮮血。

“你兄長要見你最後一面。”肖天驕告訴季碧菡。

季碧菡拉著季林覆的手哭了出來，季林覆迷離間看到了季碧涵，頓時激動地拉扯著她的衣裳：“菡菡，菡菡…”

“哥哥。”季碧菡悲從心來。

“父親他，父親他…”

“父親他還好麽？”聽到了季康的消息，季碧菡的心一震。

“父親他…”季林覆久久說不出話來。

肖天驕幫季林覆說：“你父親出賣了太子殿下，換來了一條命，但是活罪難逃，他與你一般，被關在天牢半年無人過問，前些日，已經被發配極北之地了。”

“菡菡，救父親，報仇！”季林覆道。

“他年紀大了，發配極北之地跟殺了他有什麽區別？我該怎麽做？”季碧菡急道。

季林覆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了肖天驕:“嫁給…太師…”

季碧菡怔住了。

“哥哥，你說什麽？”季碧菡喃喃道。

季林覆從胸口掏出了一枚染血的玉珮，斷斷續續道:“季碧菡，我以季家家主的身份要求你，嫁給太師肖天驕，救回父親，為季家滿門報仇…”

季碧菡迷茫地看著瀕死的季林覆，又看了眼一旁的肖天驕，肖天驕說：“季家為了東宮付出了太多，家父臨終前囑咐我盡力保全你，我與你只是相互利用，你在我這能得到安全，能調用太師府的資源去報你的仇，而你的資質在世家小姐裏數一數二，太師府也需要一個人上下打點。”

季碧菡的腦海裏，又浮現了季家被抄家滅門那日的情景。

即使沈綸死了，還有很多人要死，那天起哄的，冷眼旁觀的…

“但你知道，你是做不了正妻的，當然，我相信你要的也不是這個。”

“菡菡…菡菡…”季林覆搖晃著季碧菡的手，不住道。

“哥哥，我答應就是。”

季碧菡重重地閉了閉眼，恍惚間，下了決定。

季林覆笑了，他吐出了好幾口的鮮血，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肖天驕，現任肖家家主，風朝太師，兵部尚書。

其妹風朝皇後，權勢熏天，把持風朝朝政數年之久。

愛戀長公主趙雅英，未果。

後與風帝決戰，舊都因為長公主遣派所有軍隊北上勤王而遭雲國圍攻，其時趙雅英得知李安過死訊，生無可戀，為守護李家和皇陵，決心殉城。

為救長公主，肖天驕不惜命令龍武衛折往舊都，最後兵敗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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