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關燈
查抄季家後僅僅三天,晉王趙歡麾下的鬼哭衛,在怪人的幫助下攻破了鳳棲山的城門,踏進了風朝這座早就飽受瘟疫肆虐的國都。

這一天,風帝率眾十萬,自北城而出,倉皇西逃,留下了空城一座。

京城血光沖天,身穿明黃戰衣的叛軍如同蝗蟲一般,在城市裏四處肆虐,他們對城市裏目光所及的一切活物展開了瘋狂的屠殺,對於那些手無寸鐵而且居所簡陋的市民們來說,這一天,是末日。

沈綸帶著季碧菡回到了更是殘破不堪的尚書府,剛剛進門,就有幾個黃衫鬼哭衛大聲嚎叫,跟著沖進了府門。

沈綸將季碧菡推到一邊,刷地一聲抽出了長刀,回頭迎戰。

季碧菡坐在廢墟間,目光冰冷地看著兵刃交加,鬼哭衛們不是沈綸的對手,很快就有人悲鳴倒地,季碧菡緩緩地起了身,顫顫巍巍地走向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具鬼哭衛屍體…

沈綸奮力一擊,將最後一個鬼哭衛擊殺在地,他剛一回頭,季碧菡手拿著的鬼哭衛的長刀,就已經劈到了身前。

沈綸反手格擋,咣當一聲,兩把長刀都在不住顫抖。

“你的命真大。”季碧菡微微地笑了笑。

“我在救你的命。”沈綸道。

季碧菡眨了眨眼:“我在殺你。”

沈綸將季碧菡手中的長刀彈飛,季碧菡望著飛出去那已經變形的長刀,展顏慘笑:“你最好殺了我,否則,我會盡一切可能去殺了你。”

“知道了。”沈綸轉身走向了大門,他將尚書府的大門牢牢地合上,放上了門栓,抵上了重物…

“沈大人,您這是做什麽?城破了,主子也已經逃跑了,您這條狗不跟著一起麽?”季碧菡冷笑。

沈綸拍去了手上的塵灰,道:“我留下來照顧你,我承諾過護你周全。”

“這麽惡心的話大人是怎麽還能這般輕巧地說出口,您說這話內心不會痛麽?”

沈綸轉過身,對季碧菡道:“季碧菡,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過去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你利用我去尋找賬本,是為了我?你毒害我,是為了我?你殺我全家,是為了我!”

沈綸啞口無言。

季碧菡說完話後,突覺胸中氣血上湧,她眼前一陣陣發黑,過往數日她水米未進,如今已是強弩之末。

沈綸走了過來,想去扶季碧菡,季碧菡打開了沈綸的手:“滾!”

“你可還好?”

季碧菡扶著墻,眩暈感越來越重,但她還是堅持道:“沈大人,如果還想利用小女子為你做什麽的話,不妨直說吧,只求你別再這般惺惺作態,扮做好人了。”

沈綸堅持扶起了季碧菡:“那我直說,以後不要再跟個傻子一樣尋死尋活,好好地活下去。”

“你放開我!滾!”無論季碧菡如何掙紮,都徒勞無功。

沈綸側身撞開了房門,將季碧菡扶到了床上。

“你不要以為,我還會再相信你,你救我是為了讓我欠你的情麽?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會恨你?我就不會殺了你?”季碧菡強忍著肚腹的難受,吃力地說。

“季碧菡,我能解釋麽?”沈綸問。

“呵,解釋,你配麽?”季碧菡別過了頭。

“我給你做吃的。”沈綸點了點頭,起身出了屋。

窗外炮火的呼嘯聲終於慢慢地止歇,寂靜使人產生幻覺,仿佛這一切都不曾發生。

但那如同刀割般疼痛的內心,無時無刻在提醒著季碧菡,這一切,都是真的。

房門被輕輕地推開,沈綸端著熱粥走進了屋,他剛扶起了季碧菡,季碧菡狠就狠地撞了他一下,沈綸猝不及防,碗中的粥嘩地傾灑出來。

沈綸怔住了。

“沒燙著吧?” 沈綸慌亂地用袖子去擦拭季碧菡身上的粥液。

“沈大人,您這是在做什麽?”

“我說了,你們家的事我很抱歉,但即便查抄季家的不是我,也會有別人來。”沈綸低著頭道。

季碧菡冷言:“沈大人,您是愧疚了麽?”

沈綸垂頭不語,最後頷首:“算是吧。”

“沈大人,我請求你一件事。”

“你說。”

“永遠,永遠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我的家人。”

沈綸默默地收拾罷了,拿著空碗站起身來,道:“我再給你做一碗。”

“還有,”季碧菡道,沈綸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季碧菡接著說“不要再白費心機了!我不會吃一口你做的東西的,我季碧菡不需要你可憐!”

“你想報仇,首先你得有精力。”沈綸走出了屋。

“有精力…”沈綸離開後,季碧菡喃喃自語,她道:“說得對,要報仇,先得要有精力…”

季碧菡下了床,推開房門走了出去,整個尚書府在叛軍如同浣洗般的攻擊下面目全非,季碧菡憑著記憶去分辨方向,走向了右邊的石路。

左邊通往尚書府膳房,她不會從那邊走,她要去找吃的,季碧菡跌跌撞撞地在廢墟間穿行,最後來到了尚書府的□□。

季碧菡往日養尊處優,衣食住行自有下人安排妥當,如今她能想到的,能找到食物的地方,也就只有這條□□了。

原先整齊立在□□兩側的梨樹東倒西歪,有的燃著熊熊大火,季碧菡走到一顆梨樹之下,現在只是深夏,每一顆梨樹之上都結有不小的果子,但是都沒成熟。

而且季家的梨樹已經種下數年,此間已是參天大樹,青色的梨子盡在眼前,季碧菡卻怎麽也夠不著。

徒然地跳了幾下,季碧菡筋疲力盡,她趴在梨樹之下,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覺得活著沒有半點的意思。

一顆燃燒的梨樹轟然倒塌,其上果實落到泥地之中,季碧菡哪裏管得著那麽多,她撲了過去,從地裏挖起了一顆焦黑的梨,饑不擇食地往嘴裏送。

難以言喻的苦味,讓舌頭難受無比的澀感,混雜著濃厚的焦味,充斥著季碧菡的口腔和鼻腔,季碧菡哇地一聲,將嘴裏的梨肉吐了出來。

她的眼淚在這一剎那就出來了。

“季碧菡!”沈綸的聲音在季碧菡的身後響起,季碧菡回過頭去,看到一臉驚愕的沈綸。

“你在做什麽?”沈綸神色慌張,他拋去了手上的東西,朝著季碧菡跑了過來。

季碧菡道:“無非沈大人教我的,要想報仇,就得先有精力。”

沈綸撿起了地上的一只梨:“你瘋了麽?”

“我是瘋了,很久以前就瘋了,瘋到不顧父親的勸告,與一名錦衣衛相識,瘋到明知他是死敵,還那麽地信任他。”季碧菡冷笑。

沈綸咬了一口手上的梨,當即就吐了出來:“呸!這根本就不能吃!”

“沈大人高官厚祿,錦衣玉食,這些是我們賤/人吃的東西,您自然吃不得。”季碧菡說完,啃了一大口手上的梨。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野。

沈綸抓住了季碧菡的手:“你非要這樣麽?”

季碧菡艱難地咽下嘴裏的梨肉,對著沈綸道:“這梨肉好生甘甜可口,可不像某人做的吃食,一口下去,滿嘴的仇恨與屈辱。”

“別再吃了!”沈綸搶過了季碧菡手中焦黑的梨子,遠遠地扔出去,而季碧菡此時,又從地上撿起了一只被燒得漆黑的梨子。

沈綸撲了過來,死死地抱著季碧菡。

“放開我。”季碧菡掙紮。

沈綸垂著頭,身子不住顫抖。

“沈大人,你這是怎麽了?你哭了?”季碧菡終於推開了沈綸,她驚道。

“你可以不吃我做的東西,但是,請你不要再這麽折磨自己了。”

“為什麽?”

“我看著,心裏真的很難受。”沈綸說“誰折磨自己了?沈大人,可我看到你如今的這副模樣,卻莫名地覺得心中暢快。”

季碧菡說完,繼續去啃手裏的果子。

沈綸默然地緊握著季碧菡的手,不住呢喃:“對不起…”

季碧菡忍著嘴裏的惡心,含糊地說:“沈大人,小女子給你一句勸,不要再在我這裏找不痛快了,等我恢覆了精力,我會殺了你,如果你惜命,就離開尚書府。”

沈綸站起身來,刷地一聲從身後甩出了刀,他來到了附近一棵完好的梨樹之下,大喝了一聲,然後起刀對著樹幹瘋狂地劈砍。

梨樹左右搖晃,最後轟然倒地,其上的梨果四下滾落。

“呵。”季碧菡笑了聲。

“這一切是我造成的,我會用我的所有去彌補,”沈綸收刀入鞘,他仰頭看了看天,眼眶已經泛紅,“我起初還奢望或許有一天你會原諒我,但是如今看來,那只是奢望罷了,我不會走,我就留在尚書府,等著你來殺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