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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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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副武裝的錦衣衛面前,季家無論是手無寸鐵的男丁還是略有武藝的家仆們,都全然不是對手,他們空有一腔憤怒,但無法改變慘遭屠殺的命運。

而這全程,那些曾經太子一黨的官員,沒有為季家吭過半聲…

倒下的人越來越多,鮮血在整個庭院積了薄薄一層,前來監臨和圍觀的京城管員們,已經有人受不了這幅血腥場景,一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一些已經開始離去了。

守護在季康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錦衣衛的長刀,終於架到了季林覆的脖頸之上。

“都住手!”

一直緘口不言的季康開口了。

“聖上密諭,如若季康另有交代,經查明對本朝大益,可赦其死罪。”沈綸推開了季碧菡,誰都能看得出來,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兵臨城下禁衛勢微,聖上想鎮壓晉王之亂,三千五百萬遠遠不夠,季家資產遠不止此數,惟請沈大人放過我的一雙兒女!”

“不能放過!”圍觀群臣一片噓聲,沈綸思慮良久後,朝著錦衣衛揮了揮手:“將季康帶進華晨宮面聖。”

錦衣衛揪起了季康和季林覆,拖到了尚書府之外。

“諸位大人,今日就先到此為止吧。”沈綸沖著群臣躬身致意,大臣們紛紛回禮,帶著滿足和暢快,意猶未盡地討論著今日的盛況,相序離開了尚書府。

錦衣衛也集結列隊,緩緩地離去,昔時日升月恒的深府樓闕之間,餘留了一地季家人的屍體。

季碧菡坐在屍堆之間,發絲風鬟雨鬢,她的懷裏正抱著死去的季林舒,目光呆滯地望著一地的遺體,沈綸來到了她的身邊,她仿若不知。

沈綸將聖旨遞到了季碧菡的面前,“如今你是這裏唯一的活人了,方才有所遺漏,現在領旨吧。”

“我一定要報仇,我一定要…我一定要讓你們血債血償…”季碧菡拿起錦帛,狠狠地,用盡全力地撕扯著,想要撕裂那書聖旨,終是徒然無功。

沈綸看了眼季碧菡,帶著下屬離開了尚書府。

季碧菡哭腫了眼,直至日落月升,她站了起來,蹣跚地走向每一個死去的家人,忍著無盡的悲痛將他們齊整地收殮,她細細地擦去每一個人身上的血跡,望著月光下那一張張熟悉且毫無生氣的臉龐,季碧菡又大哭了一場。

不覺間,月光被陰影所遮掩,季碧菡回過頭去,沈綸領著一隊的錦衣衛,又回到了尚書府。

“沈大人是來將我帶去教坊司的麽?”季碧菡站起身來,慘笑。

沈綸的手上拎著一個食盒,從裏面取出了一碗粥和一碗鹹菜放到托盤之上,然後來到了季碧菡的面前:“自打你醒來,還沒吃過東西。”

季碧菡手一揚,將托盤打翻在地,上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大膽季碧菡,竟敢對鎮撫使大人無禮!”沈綸身後的一個百戶穿著的錦衣衛厲聲大喝。

沈綸舉起手,示意下屬噤聲,他彎下腰,去收拾地面上的殘局。

季碧菡眼疾手快,搶在沈綸的前頭撿起了一塊瓷碗的碎片,朝著沈綸的脖頸抹去。

錦衣衛們紛紛抽出了刀,沈綸抓住了季碧菡的手,將其間的破片掰了出來,然後扔到一旁。

“季碧菡,我今晚來只想跟你說一句,季家的事,我很遺憾。”沈綸說完,他走回到了季碧菡的身邊,想要幫她去安置屍體。

“不要碰他們!”季碧菡尖叫,她出手指著沈綸,一字一頓地說:“把你的手,從我的弟弟身上拿開。”

沈綸點了點頭,他深深地吸氣,然後道:“對不起。”

“小女子不會是聽錯了吧?一向嫉惡如仇,寧可死也要匡護正義的鎮撫使大人,竟然對我這麽一個罪臣之女說對不起。”

“季碧菡,其實我…”

季碧菡深深躬身行禮:“沈大人請回去吧,您身份尊貴,小女子受不起您的恩德,查抄季家大功一件,沈大人也是時候回去向您的主子邀功了。”

沈綸雙手插在口袋裏,佇立在風中靜默了良久。

“我會再來。”沈綸說罷,帶著錦衣衛轉身離去,他那繡著深紫色花紋的玄色飛魚服,罩著風嘩嘩作響。

望著沈綸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中,季碧菡無聲地握緊了雙拳。

渾渾噩噩間,三天過去了,這三天,磨盡了季碧菡心中所有的情感,那些過往的歡愉,悲傷,憤怒,到最後,都化作了一團濃濃的仇恨,根紮於心尖。

季碧菡將弟弟季林舒的屍體裝進了最後一個麻袋,在結口之前,她將季林舒的腰牌扯了下來。

腰牌上面的字是季林舒剛出生的時候,季碧菡親手刻上去的,拭去了的腰牌上已經幹涸的血跡後,季碧菡恍惚地笑了笑,她靜靜地站了很久,最後來到了尚書府的書房。

送別了親人,就到了覆仇的時刻。

府裏但凡是值錢的東西,都被錦衣衛查抄走了,但是有一樣東西被遺漏了,季碧菡拉開了書架的暗格,裏面躺著一把精致的匕首。

季康在尚書府的各個角落都藏有珍寶,兒時的季碧菡最喜歡在府裏四處尋找這些物事,這把匕首是她十歲那年無意中發現的,猶記當時還被父親抓了個正著,吃了好一頓訓斥,季碧菡拿起匕首,掌心頓時起了冰冷的寒意,她將匕首藏到了袖子裏,來到了尚書府外的街上。

天蒙蒙亮,季家的尚書府在天運街上,順著這條街一直往西南直走,盡頭便是華晨宮,這是通往宮北三門的必經之路。

鳳棲山被叛軍圍困之後,早朝早已不再進行,如今每日能夠進宮面聖的,都是風朝的肱股之臣,季碧菡算好了時辰,每日的這個時候,邕安伯都會經過天運街而入宮。

邕安伯是涑王一黨裏那批最有權勢的人之一,其子林添更是在西渝毒倒了她,季碧菡對林家的仇恨,絲毫不亞於趙星和沈綸。

末路危城,街道上看不見半個人影,季碧菡藏身在府門外的巨大貔貅之後,終於等來了那厚重的馬蹄聲,季碧菡從藏身之處閃了出來,持刀朝著馬車奔了過去。

風帝厭惡驕奢,所以朝廷的官員們無論私底下多麽風光,進宮時還是裝得要多節儉有多節儉,邕安伯的車駕,只有一名老車夫。

林堯峰是一介文臣,不會武功,車夫看上去也是弱不禁風,哪怕林添也在車內,季碧菡也是有把握能至少刺死一人,她跟上了馬車,昏昏欲睡的車夫還沒有註意到她,季碧菡冷冷一笑,從袖中抽出了匕首…

就在這時,季碧菡衣裳一緊,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將她往後拽了去,季碧菡受驚叫了出來,馬車也因此停住了。

也就是這時候,季碧菡看到了身後拉拽她的人,沈綸面無表情地看了季碧菡一眼,然後出手將她狠狠地往一旁的巷子裏一推,季碧菡站立不穩,紮到了泥地之上。

“沈大人!”邕安伯林堯峰走下了車。

“林伯。”沈綸回禮。

“方才我聽到了路上有女子驚喊,本想下車查看,卻未料是你。”

沈綸瞥了眼巷裏的季碧菡:“市民受驚罷了,林伯可是要入宮?”

“是,沈大人這是?”

“對季家女眷的處置尚未執行,我來監守。”

“季家不是只剩下了獨女季碧菡麽?如今京城被圍,她發配舊都玄靈宮恐難實現了,老夫建議沈大人就此不顧,他日城破,亂軍之中她決計活不下去,沈大人新任鎮撫使,應多伴於聖上身邊,如今亂世浮生,聖上定會委以重任,和我們這些文臣不同,沈大人前途無量。”

“謝林伯提點。”

林堯峰笑了幾聲,重新回到了車駕之上。

沈綸送林堯峰離去後,對地上的季碧菡道:“刺殺貴族,十條命都不夠你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季碧菡擡起頭來:“知道啊。”

“既然活了下來,就好好活著,季家是我查抄的,有什麽仇什麽恨沖我來,不要牽扯到其他人。”

“沈大人,你太心急了。”季碧菡慘然一笑,她慢慢地撿起了匕首。

“我會盯著你,勸告你不要有任何別的想法。”

季碧菡猛地起身,手中的匕首閃耀著寒芒,朝著沈綸突刺而來…

天色逐漸地明亮了,沈綸擡起頭來,天空之上,漸漸地出現了如同繁星般的耀眼光斑,那些光斑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沈綸也朝著季碧菡奔了過去…

“鬼哭衛攻城!”一名金吾衛斥候騎馬掠過,在他那嘶啞而又絕望的呼聲之間,季碧菡和沈綸撞在了一起。

沈綸快速地去反絞季碧菡的手,匕首無聲落地,他抱起了季碧菡,就在那一剎那,伴隨著數聲尖銳的呼嘯,天崩地裂,火石,火/藥,弓箭,各種身上燃著火焰的怪人,死屍,如同暴雨一般,灑落到京城的每一片土地…

“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啊!”季碧菡一心只想殺了沈綸,對身邊的危機全然不覺,匕首被沈綸惻掉之後,她絕望地哭喊。

“下次讓我發現你做傻事,我不會再客氣。”沈綸話話音未落,一陣炙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將二人沖了出去,又是一輪火石墜地,街道上的一切都爆發出巨大的碎裂聲,帝都巍峨的樓宇在巨石面前如同紙張一般脆弱,化為齏粉四處飛濺,塵灰之間,這座城市一步一步走向毀滅。



沈綸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塵灰,看了眼被自己護在身下的季碧菡,緩緩地站起身來。

“沈大人,你們失敗了。查抄了季家,殺了季家所有人,卻沒能改變京城淪陷,王朝滅亡的命運,哈哈哈,”季碧菡躺在地上,含淚大笑,“這麽多年來,你們做的一切,到頭來不過一場空。”

“起來。”沈綸拉起了季碧菡,將她帶回了尚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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