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糾纏，雙手交握。艾格西看著鏡子，感到歡欣鼓舞又無比平靜。我當然愛哈利，像愛一個老師，像愛一個丈夫。他想，如果這都不是愛，我肯定憎恨著全世界。

定格的時間有些長，兩個人誰也沒動。艾格西舍不得打破這一刻，一個勁兒盯著哈利看。哈利僵在那裏，定格的姿勢讓他的視線與艾格西錯開，面向另一側，看上去有些恍惚。他該不會走神了吧？

哈利沒有走神，比走神糟糕多了。

他的思緒飄向很多年前的一場任務，接應的飛機出了問題，他不得不從懸崖邊上一躍而下。不幸中的萬幸下頭是海，但是當你從高處落下，水可不像看起來那樣柔軟。

哈裏哈特四十六歲，看著鏡子裏的學徒，看到了撲面而來的海水。

這是試衣間的角落，有著不止一面鏡子。兩面鏡子擺成一個直角，方便客人看到自己的側身，也讓哈利在另一面鏡子裏看到艾格西的眼神。年輕人習慣在面對哈利的每個時刻露出微笑，他的笑容甜蜜又青澀，充滿了暖洋洋的光，讓他的眼神顯得又軟又暖，像只太陽底下撲蝴蝶的小狗。然而如今他太專註於自己的心事，意識不到另一面鏡子。艾格西忘記了微笑，他的臉上只剩下那種凝視。

那並非學徒和孩子的眼神，那是掠食者的眼神。是狼群深夜眼中綠油油的鬼火，是捕食者撲殺前的一秒，整個世界除了獵物外空無一物，它已經弓起了脊背，對目標勢在必得。那眼神像海面撞碎在身上，哈利感到頭昏目眩，胸口發沈，同時腎上腺素飆升。整個世界化作眼前飛舞的彩帶，在他脖子和心口上一絞。

他松開了艾格西，可能有點太快，年輕人向他投來迷惑的一瞥。中年人驚魂未定，不知道這他媽到底怎麽發生。根本沒道理啊？你要如何對一個熟識多年的孩子一見鐘情？

然而你真的熟識他嗎？這眼神讓哈利感到陌生，卻早在艾格西身上紮了根，谙熟久遠得好似本能。某個認知浮出水面：艾格西從來就這樣看他，在哈利看不到的地方。或許笑容才是哈利回頭時覆蓋上去的東西？像應激反應，像一層無意識的、宣告友好無害的偽裝。你不能將雄獅當成貓仔養，只因為它在你面前看似純潔可愛。你遲早會因此而死。

花苞用幾個月生長，花開僅用一秒。你的腦震蕩不能怪水面，得怪在此之前下墜的上百米，就像壓死駱駝的也不是最後一根稻草。你從何時開始下墜？你到底下落了多久？偏偏事情就是如此殘酷，你在能全身而退的幻想中轉頭，親眼看見猛然接近的海面，撞擊聲震耳欲聾。哈利不是個雛兒，他知道愛情降臨是什麽滋味，偏偏此生最巨大的沖擊來自最不應該的人，它來勢兇猛如海嘯，之前經歷過的一切與之相比，不過是大大小小的漣漪。

此時艾格西也發現了另一面鏡子，他有些窘迫地吐了吐舌頭。“被我迷住了？”他對鏡子裏的哈利眨著眼調笑道，不啻將掙紮著想爬上岸的人又推進水裏。哈利用力閉了閉眼睛，用盡全力把自己扳回教師頻道，艱難得好似扳動銹住的鐵軌。

“怎麽，你的眼睛抽筋了？”他故意不解風情地問。

“哈利！”

艾格西氣哼哼垮下了肩膀，腮幫子都要鼓起來了。年長者總算找回了一點步調，他看向鏡子，拿出教育者的派頭，問：“艾格西，你看到了什麽？”

“一個不想踩到舞伴腳的人？”艾格西隨口說。

“我看到了一個充滿潛力的年輕人，忠誠，善良，能兌現諾言，願意用此生做些好事。”哈利說，“他才剛剛踏上征途，已經憑學習脫胎換骨，而他的未來必將一片光明。”

艾格西微笑起來，他的眼中有星光閃爍。那些陌生的東西仍在他眼中，與熟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構成了獨一無二的艾格西。無論他是什麽，他都願意把最柔軟乖巧的部分轉向你——這樣的想法沖擊著哈利，讓他的手微微發抖。

“你要獎勵我嗎？”艾格西故意用小混混的腔調說，以掩飾自己過盛的情緒，“我看到你的小盒子了，那是給我的對不？”

“自以為是的國王陛下，你可不會每次都猜對。”哈利歪了歪頭，盡管如此，他還是從放在一邊的盒中拿出一副寶石領針，為艾格西掛上。

“聖杯？”艾格西看著哈利手中領針的圖案，“所以它也是一套的？”

“沒錯，我家有所有圓桌騎士。”

“你把他們的聖杯給我了？”艾格西吃吃笑道，“亞瑟王準會氣瘋的！”

“加拉哈德由我佩戴，我說給誰就給誰。”哈利蠻不講理地說，“另外，五個學年，五個禮物外加畢業禮一份，今後可沒有了。”

“別這麽小氣！”艾格西假模假樣地叫道，“我們今後都住一塊兒了，我的東西也是你的，你就不能假裝送我一下嗎？”

哈利聳了聳肩，並不回答。

送他禮物怎麽會是割愛呢？把哈利的東西給哈利的人，就像用香草裝飾自己的庭院，在城堡門前掛上家徽好讓所有人滾開。別再這麽做了，他並不屬於你，哈利對自己說，艾格西不屬於你，永遠不會，永遠不能。

與此同時艾格西正註視著鏡子，他擡著頭，任由哈利低頭擺弄領針和國王的領口，溫柔得像一名為丈夫打領帶的妻子。你看到了什麽？哈利的問題在他腦中回響，他閉上嘴，默默在心中回答——

我看到了我們。

我看到我們在一起。

===================================

無論當事人的心態如何改變，畢業舞會都如期而至。

洛克希看著艾格西，他毫不掩飾地盯著親王，羞怯和迷茫一掃而空，就像找到路標開始大步前行的人。“怎麽了？”她小聲問。艾格西對她露齒一笑，說：“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跟哈利跳完開場舞，我就要跟他說“我愛你”，就在這裏說，管他出格不出格。艾格西心裏轉折瘋狂的念頭。我沒有求過婚，至少要一個獨一無二、讓人印象深刻的表白。

簡短的發言結束，樂隊開始演奏。艾格西和洛克希對視一眼，滿目心照不宣的緊張和激動。他們攜手往中間的空地走去，艾格西向洛克希頷首，在被回禮時起身，托住好友的手。

目光像針紮一樣沒完沒了，艾格西其實有點好奇，讓身份最高的人先來領舞是出於什麽心態？他們被分割出來，在眾人矚目下起舞，像舞臺上的猴子。他一邊旋轉一邊偷瞄，哈利正站在人群中，經典的黑色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在一群穿著大同小異的人當中鶴立雞群。

“看到他沒有？”艾格西保持著微笑小幅度動嘴，“我們再轉一圈，你就在他前面一點扭到腳。”

“收到。”他可靠的盟友回答。

他們翩翩起舞，快門時不時發出聲音，若非在室內對著國王猛按閃光燈是禁止事項，大概要被閃到失明。他們的握著彼此的手心滲出了汗水，卻十分沈著鎮定，像在執行什麽特殊任務。沒準他們有當特工的天賦呢！就算沒有，至少也有特工的膽量，是否明智是另一回事。舞曲經過三分之一，他們所處的位置十分完美，艾格西偷偷向洛克希使了個眼色，好戰友的高跟鞋一崴，面帶疼痛地軟了下去。

他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驚呼，連忙接住了舞伴。年輕的國王剛想在心中讚賞洛克希的演技，猛然發現對方根本就是真的扭到了腳，這下他真的驚慌愧疚起來，連忙簡短有禮地說了幾句，扶著洛克希穿過分開的人群。洛克希沖他眨了眨眼，示意一切都在計劃中。仆人將她扶走，艾格西看到一名紳士從角落中鉆出來，在他們身後匆匆跟上。

哦，是珀西瓦爾。

艾格西在心中祝朋友好運，趕緊回到舞池。樂隊的演奏中止了一瞬，為突發情況感到尷尬。在這變成騷動前他有十多秒時間重新投入舞會，這點時間綽綽有餘……等等，哈利在哪裏？

剛才的位置空無一人，一片相似的黑白色中沒有熟悉的那個人。親王並不在圍觀的人群中，即使聽到了現在的動靜，他也沒有從天而降。竊竊私語正變得越來越大聲，管家在人群中拼命使眼色，讓他轉頭去畢業生中再邀請一個，艾格西裝作沒有看見。

他環顧滿是人的舞池邊緣，看到一張張面目相似的臉，掛著大同小異的笑容，對他行禮，也對他的窘境袖手旁觀。一些人在看國王的笑話，另一些則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