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樓高不見章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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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諾幫你逃走,可不曾答應你帶著那個男人一起走。”菸芳的一邊嘴角微微翹起,是諷刺的笑意。菸芳心中明白,她願意幫助柔荑,是因為她也可以從中獲得好處。但她是有風險的,如果柔荑要再帶走一個人,她的風險就增加了一倍,而那個人,並不在她的計劃中。

柔荑稍微思考了一下,嘴一扁道:“他不走,我就不走了。”

菸芳淡淡應道:“隨便。”柔荑瞄了她一眼,她的語氣如此平靜,似乎柔荑的去留對她沒有任何影響。但是,柔荑知道她是希望自己離開的,那她又為何用這種語氣同自己說話?菸芳說:“他是騰蘭大將,我不能放了他,給流輝找麻煩。”

柔荑冷笑:“我是騰蘭王妃,你放了我,流輝就不介意嗎?”

“因為你留下來,對流輝的傷害更大。”菸芳不願看到流輝應霸占騰蘭王妃背負罵名,更不願看到流輝因沈湎女色意志消沈——雖然,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到底都還是她的私心,她想要回以前那個流輝,對她一心一意的流輝。“你如果想留在這裏,我不勉強你。但是,機會,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她的話正中要害。柔荑想要離開這裏,一刻也不能等。她離開括蒼已經太久太久,她不知道括蒼是否一樣在每個夢境裏都見到她,她害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會被忘記。她不能耽擱在這裏,不能再繼續面對那張魔鬼一樣的臉,不能再忍受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我要走,但是,易行他不能留下。”

“你知道這一路,有多少風險嗎?你們兩個人同行,更容易被人發現,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危險。”

柔荑搶著說:“他會保護我!”

“那是對你而言。”菸芳說,“可我,沒有任何理由要幫助他。何況今日我放他回去,來日他可能就是流輝的大敵。我怎麽能以流輝的安危去冒險?”

“幫助他就是幫助我!”菸芳對柔荑的怒吼不為所動,她平靜的樣子讓柔荑幾乎抓狂,“你也說了路上有很多危險,如果沒有人保護我,跟讓我去送死有什麽區別?還是說、還是說——你本來就是想讓我去死?”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柔荑仿佛突然間明白過來,冷冷地盯著菸芳。這是她的陰謀,她假意協助她逃跑,然後在逃跑路上讓她遭遇意外死去,菸芳不但輕而易舉地拔掉了她這個仇人,還不需要為她的死承擔任何責任。

她的目光並沒有令菸芳畏縮,菸芳的眼神淡淡地從她臉上掃過,不承認,不否認,那種冷淡的眼神,令柔荑身背後泛起一陣陰寒。差一點、差一點,她就中了這個女人的詭計。忽然,柔荑提高了聲音:“好。你要麽幫我們兩人一起逃走,要麽我就去告訴流輝,你原來是想這樣害我的!”

沈靜的目光有了一絲動搖:“你可以去告訴流輝,我也會否認。你覺得,他會相信你嗎?”

柔荑不知哪裏來的信心:“會。”菸芳一時怔忡,柔荑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看著她高高揚起的唇角,鮮紅的胭脂侵蝕她的理智,破壞她堅強的面具。“會”,真是刺耳啊。但是,她卻無力反駁。流輝會不會相信,她比柔荑了解得多,正因為了解,她無力反駁。

合上疲倦的眼睛,菸芳深深吸了一口氣。一絲陰涼從鼻腔灌入到咽喉、到肺葉、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好冷。“柔荑,我若要你死,有一萬種方法可以殺了你,而完全不必選擇如此覆雜和危險的途徑。”柔荑怔怔地看著她,生怕她突然從哪裏變出一把劍來,直接刺破她的心窩。“你記著,我答應你,不是因為畏懼你的脅迫。我祝願你成功,從此,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菸芳拂袖而去,獨留尚未回過神的柔荑。

柔荑始終想不通菸芳最後對她說的那句話,到底是答應了,還是不答應。隨著中秋的鄰近,兩軍都無開戰的打算,雙方對峙的緊張氣氛也逐漸緩和下來。流輝決定在城內舉辦一場宴會慶祝中秋,雖然現下駐守南麓城的這些將士,幾乎都得不到團圓。

那一天,大部分的士兵都會被召集去參加宴會,正是南麓城的守備最為薄弱的時候,西城關押著兩百俘虜的瓦舍,也將乏人看守。流輝要求柔荑在宴上獻舞,通常,跳完舞之後,就會命她自己回到房間,如果流輝不要求她侍候,最少一整夜,也不會察覺她的消失。

這是一個縝密的逃脫計劃,剩下的問題是,進出南麓各大城門都要經過嚴密的盤查,到了夜裏,城門早就關上,他們該如何逃到城外去?

“中秋之夜,流輝會派人出城去查探軍情。你們在長川門處守候,一定會等到他們開門的時候的。當夜長川門的守衛只有四人,你的將軍,一定會有辦法。”

柔荑似懂非懂地看著她:“你為什麽又要幫我了?你不怕易行了嗎?”她很擔心,這又是另一個陰謀。

菸芳目光凜冽:“我不怕他,我怎麽會怕他?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幫你,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幫助,我也不會因此難過。”

一個易行又能改變什麽?流輝的人生,不在她的手裏,也不會在任何一個陌生人的手裏。菸芳想要的人生,並非看著流輝舔著刀口求生,也非跟在他的身後出生入死。她只想和流輝一起回到荻州鄉下,過著耕讀為伴的閑適生活。流輝不是親王,沒有官職,沒有與生俱來的安邦定國的責任,為何偏偏要以亂臣賊子的身份卷入權力的硝煙中?菸芳深知流輝對權力的迷戀,她勸不動流輝,不過,讓他失敗,或許是一種方法,哪怕極其危險,一不小心,就可能葬送了流輝的性命。可流輝如果已經不屬於自己,活著,或是死了,於她有什麽區別呢?

“明天晚上,你會陪我一起,對嗎?”

流輝遲疑了一下:“好。”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但是足夠讓菸芳渾身的血液涼透。流輝試圖大笑來化解尷尬,親密地攬過她的肩膀:“明天你先備下一壺酒、一盤月餅,等我回來,與你一同賞月。”

菸芳頷首:“太守大人一定會在月亮上,等我們一起團聚。”

秋風灌入寬闊的庭院,迎著屋檐下步履匆匆的柔荑,挾帶著森森寒意纏上她窈窕的身體。越是穿的少,風好似越是對著她吹,柔荑抱住雙肩,打了個噴嚏。流輝不懷好意地給了她一身比以往更加暴露的舞衣,一條刺繡抹胸堪堪裹住她豐滿的胸部,褶褲繡花的上緣系在胯部,裸露的腰腹直接感受著秋風的涼意,凍得她瑟瑟發抖。

月,括蒼說,中秋之月,是團圓之月。今夜她不在他身邊,他的酒桌上,會不會為她多留一杯?雖然不能陪他一起過中秋,但是,她馬上就要回去了。柔荑仿佛已經看到,莊嚴華麗的麗正門下,括蒼攜著他們的一雙兒女,敞開他溫柔的雙臂,迎接她的歸來。這一次分別,前所未有的長,不知道括蒼的模樣,是不是有了些微的改變?柔荑忍不住擔憂自己,是胖了,是瘦了,是白了,是黑了?低頭面對自己的腹部,為了不讓括蒼看出她大過肚子,柔荑分娩之後很努力地減肥,她不知道這個樣子還看不看得出來,但是應當與以前沒有很大的差異。

“我把我的生命交給你了,女神。請保佑我,離開這裏。”

“餵,快進來!弟兄們等著你跳舞呢!”一個男人粗魯地扒著門框沖她吼道。柔荑轉首,冷冷掃了他一眼,揮手搖動手腕上的鈴鐺,伴隨著清脆的鈴聲,妖嬈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種覬覦的眼神,是刻入骨髓的侮辱,比那種眼神更深刻的,是流輝嘲弄的笑容。是他的羞辱,無時無刻不提醒著柔荑,她是一個俘虜,是被肆意擺弄的玩偶,而要擺脫這羞辱,唯一的方法是逃離。逃回括蒼身邊去,那裏是她的家,有她日思夜想的括蒼,他會給她保護,她在他華麗的羽翼下,像一只蝴蝶自由地起舞。

“好,好!”

流輝讓所有的人向她敬酒,柔荑害怕喝醉,只飲了幾碗,便拒絕了來敬酒的人。那群人毫不客氣地讓人掰開她的嘴給她灌酒,流輝默許他們的蠻橫,甚至為他們叫好。柔荑被灌得滿臉、滿身都是酒水,一面捂著嘴劇烈咳嗽,一面冷冷註視著流輝。她的眼睛,和濕潤的肌膚一起閃著光芒。柔荑擦著臉頰,站起來說:“我先告退了。”

流輝一聽,端起手邊的酒碗:“王妃,你還沒喝我敬的這碗酒。”

“我不喝了,喝不下了。”柔荑雖然沒有醉,肚子卻幾乎要被撐裂開來。流輝高高舉著酒碗,面帶猙獰的微笑,始終看向她。柔荑咽了口水,走到他案前:“這是最後一碗,真的不能再喝了。”流輝微微點了一下頭,柔荑奪過他的酒碗,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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