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山憔悴相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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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披著一件暗灰的舊衣在黑暗裏奔走。好不容易接近了約定的小木門,卻從黑暗中傳出奇怪的聲音。柔荑緊張地停住腳步,藏身到墻腳下。是呼嚕聲,打著呼嚕的同時,還間或蹦出幾句含糊不清的叨念。一定是喝醉了的士兵跑到這兒睡覺來了。柔荑躡手躡腳地前行,隱隱約約看到坐在門邊的人,柔荑不敢靠近,生怕他突然跳起來拽住了她。可是,她該怎麽出去?

柔荑的目光循著墻邊,發現圍墻下並排放著兩口巨大的水缸。她走到水缸邊,水缸沒有蓋,滿滿地盛著水,夜色下泛著幽幽的藍光。柔荑把倚著墻的一塊木板悄悄挪到水缸上,小心翼翼地踩上去。

好像還是差一點。柔荑用力伸長了小手向外頭揮舞,希望外面的人能看見。可是揮舞了半天,外頭一點動靜也沒有。“乓”,一片瓦片從她的手掌下滑落。柔荑嚇得整個人都僵硬了,驚恐地瞄著醉酒的士兵,還好,一點反應也沒有。

滑落的瓦片驚動了外面候著的人,突然有軟軟的東西碰到了柔荑的手,甩進墻內。柔荑趕緊抓住它,一邊由外面的人使勁拽,一邊蹬著腳爬上圍墻。期間又碰落了幾片瓦,柔荑騎在圍墻上,終於松了口氣。乒乒乓乓的瓦片驚醒了倒在地上的士兵,士兵迷迷糊糊地吼著:“什麽人?什麽人?”柔荑身子一斜,倒向圍墻另一邊。

墻下的人穩穩接住了柔荑,一把將她按到懷裏:“王妃!”

“是你,易行,真的是你!”柔荑難以置信地撫摸他的臉頰,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她不記得這些天,她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做了哪些事,天啊,她究竟在做什麽?柔荑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整個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易行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拉住她的手轉身道:“王妃,我們快走。”

斥候未歸,長川門的城樓下,幾名士兵正喝得熱火朝天。雖然在中秋佳節擔負著守衛城門的責任,不能參加城中的慶典,他們也頗能自得其樂,又是劃拳又是猜謎,玩得不亦樂乎。屋裏越是熱鬧,越顯得門外的冷清。柔荑用雙手捂著臉,忍不住哈了幾口氣。易行轉頭,握住她冰冷的雙手,捂在掌心裏不斷揉搓。

借著窗內投射出來的光,他隱隱看見,暗灰色的外衣下,她裸露的肌膚。易行挑開外衣一角,看了一眼,又立刻把外衣合上:“冷嗎?”

“嗯。”柔荑點頭,解釋,“我剛給流輝跳完舞。”

“王妃,這件事,回去切不可對任何人說。”易行不安地叮囑,“就算有人問你,一定要堅決否認。你要一口咬定,這些都是流輝編出來汙蔑你的,包括、包括孩子。”

柔荑理解地點了點頭。她明白易行說的,但是,她真的好怕,如果括蒼也問她——括蒼那麽聰明,她真的能在括蒼面前把謊言說得滴水不漏嗎?“其實,易行,這些都是別人強迫我做的,我是不樂意的,也拒絕了,但是——括蒼會原諒我嗎?”

易行緘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此時,忽然響起了叫門聲。一名士兵趕忙從屋裏跑出來,上了城樓。過了一會兒,城樓上的士兵指揮下面的同伴:“可以放,放!”柔荑看到三名士兵急匆匆地跑了出來,不一會兒,就聽到巨大的金屬、木頭摩擦碰撞的聲音,直到一聲悶響,大約是吊橋落地了。

這時,兩名士兵走下來打開城門。易行松開柔荑的手,抓緊一根不記得從哪兒找到的木棍:“等下我沖出去同他們打起來,在另外幾個人下來前,你一定要溜出去。出了城門就一直跑,我會追上你。”

城門開出了四尺餘寬的一道縫便停下來,一人一馬從門縫中進來。斥候剛剛下馬,易行一溜煙竄了出去,柔荑回過神來,只見他手中的木棍已換成了一把刀,兩名士兵和她一樣還處在驚愕中,即被砍翻在地。馬兒受驚一聲長嘶,胡亂沖街道奔去。

城樓上的另外幾人聞聲下來察看,柔荑默念著易行的囑咐。攏緊胸前的衣服,向城門跑過去。耳邊是鏗鏘的刀戟,是肅殺的秋風,柔荑一路沖到打成一團的幾個人面前,兵器在黑夜中揮舞,使她膽怯收住了腳步。

易行一腳踢開一個對手,順手揪過另一個人的後襟:“走!”柔荑眼一閉,迅速穿過他們,從門縫中鉆了出去。被易行砍倒在地的一名士兵掙紮著爬起來,趁著他被同伴纏住,追著柔荑出了城門。

究竟哪個方向,才是騰蘭軍的大營?易行究竟有沒有跟上來?柔荑不知道,她一直跑,甚至不敢回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柔荑腳下突然一軟,踩進了一攤淤泥裏。柔荑一面尖叫著一面拔腿,突然,她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的,奇怪的聲音。柔荑屏住呼吸,那是男人辛苦的喘息,是易行嗎?回頭:“易行!”一個男人弓著身子,蹣跚地跟上來。他的模樣如此狼狽,柔荑不確定是不是易行。因為易行剛剛經歷了一場以一敵眾的打鬥,負傷也是再正常不過的。“易行,是你嗎?”柔荑高聲問,荒蕪的原野上,她的聲音隨著月光回蕩。

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在夜幕下的荒野奔跑,一頭兇猛的怪獸追逐著她。她聽到怪獸的嘶吼越來越近,嚇得不敢回頭。但是,突然腳下一軟,她踩進了一個泥坑裏。怪獸追上了她,抓住她的頭發,用一把全是鋸齒的鋼刀架在她肩頭。

真的只是一個夢,從天黑,到天亮,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她依然在這裏。她在幾十個人的圍觀下,孤獨地站在中庭,麻繩在她的周身繞了幾圈,把她的雙手緊緊縛在身後。流輝打著哈欠,從屋內走出來。他看見她,醉醺醺的腦袋仿佛一下子就變得十分清醒,冷冷一笑,一股森然寒意從柔荑的腳底竄起。

“你怎麽還不死心?你想要走,我不攔你,讓你的丈夫,載著十萬兩黃金來。”原來,她真的試圖逃走嗎?柔荑的腦子渾渾噩噩,繩子勒得太緊,她幾乎無法呼吸。流輝的視線投向她的身邊:“騰蘭括蒼的南麓守備軍指揮使,易行,本將不殺你,是對你法外施恩。想不到你不思回報,偕同其他俘虜企圖逃走。本將不會縱容你們,此類事件,決不允許在我的軍中再次發生。”

柔荑一個激靈,他要幹什麽?他們要死了嗎,她,和易行?“本將對敵軍施以厚恩,受降以來,未嘗殺一俘虜。敵將易行妄圖攜騰蘭王妃出逃,背信棄義,千夫所指。現本將下令,敵將易行斬首,示眾三日,以儆效尤。”

易行坐在地上,他的一條腿在昨夜的搏鬥中受了傷,血液汨汨地從大腿上的窟窿裏往外流。他的背上、手上布滿刀口,所幸傷口不深,傷口處的血也已經呈現半凝固的狀態。他垂著頭,流輝的話語對他沒有一絲一毫觸動。

“不要!”叫起來的是柔荑,“你不要殺他!”

流輝擡起頭,冷漠的眼神中似乎有一絲譏諷:“如今你們皆是我階下之囚,生殺予奪,難道我還做不了主?”柔荑突然跪倒,淚水決堤而出,卻吐不出一個字。易行微微側過頭,瞥了她一眼。

全場沈浸在詭異的寂靜中,即使流輝的那些將士,也沒有一個人出聲,他們只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柔荑,想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流輝似乎經過了一番思想掙紮,悠閑地踱到柔荑面前:“好,我不殺他。只要你供出,是誰在與你們裏應外合,幫助你們出逃。”

柔荑咬住嘴唇。菸芳幫了她一把,難道要把她供出來嗎?他突然蹲下來,幾乎貼著柔荑的臉問,“他是你的情人,我猜得不錯吧?我替你斬斷這孽緣,柔荑,你的丈夫也會感謝我的。”

菸芳是他的夫人,他是不會傷害她的。但如果她不說,易行就真的要死了。柔荑擡起迷蒙的淚眼,流輝的鼻子離她那樣近,從他陰沈的目光裏,柔荑隱約明白,他已經知曉問題的答案:“是、是菸芳。”四下嘩然。

立刻有人站了出來:“流輝大人,菸芳夫人追隨大人多年,大人不可輕信這女人的只言片語而懷疑菸芳夫人。這女人是騰蘭王妃,是我們的敵人,她是成心挑撥大人與菸芳夫人的關系!”

柔荑驚惶地瞪著他:“我沒有說謊,你不能殺易行。”

流輝擡手,無人敢再言語。柔荑看著他轉過身來,冰冷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易行的身上:“我自有決斷。念你二人知過能改,我便饒你們性命,小施懲戒。把騰蘭王妃關押起來,不要再把自己當成什麽高高在上的王妃了,從今天開始,你要和府邸的婢女一起,砍柴炊米、漿洗縫補,這才是一個俘虜應得的待遇。‘南麓守備軍指揮使大人’,施以腐刑,送回營中。”

始終平靜的易行猛然擡起頭來,柔荑看到他震驚而恐懼的目光,心知大事不好,掙紮著扭動身體,擋在易行面前。流輝抓住拴在她身上的繩索,輕而易舉地把她拎起來,重重摔到一邊。

幾名士兵過來按倒易行,易行像被拋在地上的魚一樣拼死掙紮,這時候他的力氣異常大,四個士兵也奈何他不得。圍觀的人群中又走出幾個人來幫忙。柔荑驚恐地看著他們把易行死死按在地面,扒開他的褲子,有人拿著一柄小刀走近,剛出的太陽照在光滑的刀面上,反射出一道白光,瞬間洗空了柔荑的腦袋。

紅色,一滴、一滴、一滴,落入她腦海中那一片雪白的世界,散發出濃重的腥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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