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落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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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微見到纖塵閣時,是有些震驚的。

纖塵閣和聽雨閣布置一模一樣,閣樓後翠林修竹,閣樓前種滿花草。唯一不同的是,纖塵閣旁邊種了一株槐樹,細細瘦瘦的,想來剛剛種了不久,上面墜了一個玉石如意結。

謝微拾起如意結,那玉石上刻了四個字:百年好合。

謝微摩挲著玉石,百感交集,許是夏戟尋到了命中註定那一人,才刻下這塊玉石以求百年相伴吧。

“二師叔,我家公子不見客,請回!”一個青衣小童子從走廊走來,面色沈沈,語氣冷硬。

謝微道:“你跟夏戟說一說,是我來了。”

小童子面色更沈,“正因為是你來了,才不見!”

“他許是生我氣了,我和他解釋解釋就好了……”

“二師叔請自重!”小童子厲聲道,“你若沒有那個心思就莫要來撩撥我家公子!你悠然自在無所謂,把別人弄得心煩意亂做什麽!你若是有點良心,就不會到現在才來!”

謝微有不好的預感,向前一步急道:“夏戟怎麽了?”

“無可奉告,請回!”

謝微顧不得什麽,一掌劈暈了小童子,快步走過去推開房門,一股濃重的藥味迎面撲來,嗆得謝微咳了幾聲。

謝微進門,心裏又是一驚……夏戟房間裏的布置與自己的一模一樣。

謝微喚了兩聲,無人應答,便徑自走到裏間,看到白紗帳後隱隱約約的身形,心裏不免擔憂。

已是正午,而平日夏戟不會賴床這麽久。

謝微輕輕地撩開紗帳,便聽見一句低沈沙啞的“滾”字。

床上的少年形容枯槁,閉著眼睛,眼窩深陷,兩頰凹陷下去,只穿著一件淺灰色裏衣,腰帶松松垮垮。

若非依稀可辨是夏戟的容貌,謝微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意氣風發言笑晏晏的少年。

才半個月而已,怎麽就瘦成了這樣?

謝微心口一疼,輕輕地把手覆在夏戟的手上,卻發覺夏戟有氣無力地抽回了手,帶著虛弱的怒意吐出一聲,“我不喝藥……滾。”

想來夏戟把自己當成了端藥的小童子,謝微輕聲問道:“為什麽不肯喝藥?”

“好苦……”病床上的少年下意識答了,答完發現有些不對勁,睜開了眼睛,直楞楞地瞧著來人,眼眶忽然紅了一圈,眼底一片濕意,卻忍耐著沒有流下淚來。

謝微看夏戟這副模樣,心裏酸澀地無法言說,輕聲問:“怎麽病了?”

夏戟閉上了眼睛,胸口虛弱地起起伏伏,啞聲道:“與你無關。”

謝微默了默,輕輕握了握夏戟的手,轉身出了房門。

門“嘎吱”一聲合上。夏戟聽聞聲響,睜開眼睛,暗沈如暮色的眸子裏沒有那人的身影,他側過臉去,淚水濕了枕巾。

想來,自己這不堪入目的模樣,連那個人也不願意多看一眼。

良久,聞見一陣令人作嘔的藥味。

病中少年心裏燒起一陣怒火,想抄起一些東西摔出去,無奈身邊一無所有,氣得扯了脖子上一塊精致小巧的玉墜,狠狠地擲出去,啞聲低喝道:“滾!”

末了,補充了句:“我不喝。”

來人拾起了軲轆一圈的玉墜,握在手心,走到了床邊。

夏戟撐起一只胳膊,紅著眼眶怒道:“叫你滾,使喚不動你了是麽……”他看清那人是謝微,怔了怔,枯瘦如刀削的手抓緊了床單,手背暴起駭人的青筋。

夏戟低垂下黯然的眸子,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謝微扶住夏戟的肩,柔聲道:“生病了就要喝藥,不喝藥怎麽好得起來。”

夏戟靠在謝微肩上,倔強地低著頭。這般僵持了片刻,滿腹的委屈和傷痛統統化作清淚,無力地撐著額頭,閉目哽咽道:“你可知我因何而病?我因你而染疾,除你外藥石無醫。”

謝微看見懷中人清瘦的模樣心裏便十分難受,又聽見他這般說,恍若覺得已經要了自己的命。謝微口拙舌笨,想不出什麽話能夠用來安撫,稍稍抱緊了些,輕聲道:“阿戟莫要哭了,你一哭,我……我……”

果真是不善言辭的人,“我”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謝微只好含了一口藥,低頭吻住夏戟,渡了一口藥。

謝微滿嘴苦澀,一絲藥順入喉嚨,便苦進了心裏。

夏戟卻微微笑了笑,道:“甚是香甜。”

一碗藥見了底。夏戟擡眸輕輕地看了謝微一眼,指尖繞著謝微的一縷發絲,無聲無息地一聲輕嘆:“我不去找你,你便不肯來看我一眼麽?”

半月來,疾病纏身,日思夜盼,盼不來海底月心上人。

謝微心裏覆又湧起一陣酸澀,“我……我以為你在生氣,不願意見我……”

夏戟嘴角噙著一絲苦笑,“我哪裏敢生你的氣,你素來有法子折磨我!”想了想,又低聲道:“罷了,你來看我一眼,我已知足了。”

夏戟從謝微懷裏起開,靠在了軟枕上,又把手從謝微手裏抽回來,“我不碰你,你也別碰我。”

謝微一楞,這孩子果真還在生氣。謝微不禁覺得心酸又好笑,忍不住抱住夏戟。

夏戟掙了兩下沒有掙開,索性閉上眼睛不理人了。

“你當我忍心說那番話麽?你是仙上之子,大有仙緣,修煉成仙超脫輪回只是遲早的事。而我身染兇煞之氣,死後只能歸屬地獄受業火焚燒,你若是……若是與我做那……”謝微有些說不出口,便把那句略過了,接著道,“你必然仙緣有損。我愛著你,便不能害你。”

前面一大段話夏戟都是淺淺聽過,聽到最後一句,眼睛亮了亮,直直地盯著謝微的眼睛問:“真的?”

謝微點頭:“真的。”

“那便好,那便好了。”夏戟喃喃自語,心裏郁結散得幹凈,安然地往謝微懷裏靠了靠,不多時便沈入夢鄉。

謝微扶著夏戟躺下,替他系好玉墜,指尖在那瘦削的臉上再三流連,才起身出門。

那青衣小童子已醒了,站在院中槐樹旁,臉色陰沈,一下一下揪著樹葉,撕得粉碎。那小童子見謝微出門,擡起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道:“二師叔,我送你下山。”

謝微道:“多謝。”謝微見一地的碎葉,溫聲勸道:“夏戟養的樹你莫要禍害,惹得他生氣了。”

小童子拍了拍手掌的碎屑,一聲不吭在前帶路。

山路崎嶇,小童子走的極快,謝微只好跟著走快,小童子卻突然停了下來,謝微差點撞上去。

“你見到我家公子了?”

“見了。”

“你見了有何感想?”

“瘦了。”

“你認為為何瘦了?”

謝微這才發現這小童子送自己下山,不過是找個機會聊聊,只是這尖銳的語氣實在不像是閑聊,更像逼問。

小童子步步緊逼,嘲諷道:“你是不是還以為公子是淋了雨才一病不起?我家公子修行三百餘年,一場雨能讓他病成這樣?當年下包子大的冰雹他在外面亂跑了半天都沒有事。”

謝微有些慌亂,“那是為何?”

小童子試探性地問:“鳴蛇,你見過的吧?”

謝微想了想,望離臺夏戟脫了上衣,後背便紋著一只戾氣沖天的鳴蛇,道:“見過。”

小童子面色一瞬間變得繁覆多彩。上古神獸鳴蛇幾乎絕跡,只記錄於古籍之中,而那些久遠的古籍鮮少配圖。小童子只知道自家少爺身上留下了鳴蛇圖騰,從未見過,而謝微卻一口就應了——見過。

難不成……難不成……

小童子心裏五味陳雜,幾乎想要狠狠地甩出一巴掌——叫你這只畜牲玷汙我家公子的清白!

謝微自是不知道短短時間內,這小童子已經恨不得把自己活剮餵鷹,問道:“那只鳴蛇……可有緣故?”

小童子神色微嗤,“自然是因你而起。”

……

謝微魂不守舍下了山,走得踉踉蹌蹌,幾次險些跌倒。

楚靈玉盤腿坐在劍上,頭上頂著根嫩綠的蓮葉,等得久了一副蔫兒吧唧的模樣,一見謝微立刻跳下劍,“殿下,怎麽樣,小玉珩是不是被揍得哇哇大哭?”

謝微搖了搖頭,臉色有些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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