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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喬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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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意漸起,院裏的花雕零枯敗,微留殘香。謝微端坐於小石桌前,披了件銀紋滾邊黑袍,提筆蘸了蘸墨,處理派中諸多事務。

初夏已去,深秋已來,江清野還是沒有回來。千凝派倒的臟水,還是閉關許久的三祖師爺親自出來擦掉的。若非三祖師爺威望甚高,那場鬧劇恐怕不那麽容易收尾。

江清野看著溫和可親,可骨子裏十分高傲,不屑於解釋的事情自然是懶得出面的。可別人卻是拿準了江清野這點,才敢肆意栽贓陷害。謝微不知道該如何評判,只能嘆一口氣罷了。

忽然響起一聲清脆哨響。

謝微循著聲音望過去,墻外桃樹只剩光禿禿的細瘦枝丫,那輕顫顫的枝丫上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少女穿著一件極簡的黑色練功服,白色腰帶纏著纖腰,襯得格外纖細瘦弱。

少女沖謝微微微一笑,低下頭,臉上染上些紅暈。

謝微回之以笑,覆而低頭批卷。良久,謝微擡頭,那少女趴在了墻頭,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謝微忍不住笑了笑。喬一清在新生裏也算赫赫有名。小姑娘一根病秧子,剛剛入派便常常受人欺辱,喬一清都咬牙忍耐下了。

某次謝微同夏戟閑聊散步,看見兩個年長的弟子把喬一清推下高臺,夏戟縱身一躍,接住了失聲尖叫的喬一清。

夏戟問,為何任人欺辱?

喬一清答,師承一派,不能相殘。

夏戟冷聲道,他人違背師門□□在先,你又何必死守那些破規爛則,盡可打碎!

喬一清囁嚅道,萬一……萬一我失手傷了人……

夏戟道,你自己掂量著出手便是。

自那以後,但凡有人敢在喬一清頭上作威作福的,都少不了付出點兒代價。喬一清打架打得很有技巧,只夠得上輕傷,卻能痛得他們跪地求饒。

弟子們這才知道,喬一清看著是個任人拿捏的軟骨頭,可一口咬下去指不定掉了滿嘴的牙呢。

喬一清沒什麽興趣愛好,除了練功,就是爬墻。

謝微溫聲道:“今天夏戟不來我這兒,你先回去吧。若是想見他,下次再來便是了。”

喬一清鼓起勇氣小聲道:“我……我不是來見小師叔的。”

“那你天天爬墻頭做什麽?”

“這是你的墻,我自然是來見你的呀!”說完,喬一清低下頭,難為情地抿了抿唇。

謝微不禁有些好奇,“你找我何事?”夏戟與同門關系頗好,有弟子來尋夏戟再正常不過來,可自己同他人交集甚少,一個小姑娘爬墻來尋,是有些不正常了。

喬一清沒有回答,小聲怯怯道:“二師叔,我能進你的院子麽?”

“來,”謝微輕笑,“下次從正門進就好,別爬墻了。”

喬一清輕盈落地,衣擺帶起的輕風揚起一陣極小的灰塵。喬一清走到石桌前,垂眸看著自己的腳尖,小聲問:“二師叔,我能坐下嗎?”

“坐。”謝微從未見過這般易羞怯的孩子,怕她緊張,溫聲添了句,“不必見外。”

喬一清坐直了,微微擡眸,掀起眼皮悄悄瞄了會兒謝微,輕聲道:“二師叔,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可否幫忙……”她從袖中掏出一只鼓囊囊的小袋子,顫顫地推到謝微面前,臉已紅得像天邊燃燒的晚霞。

謝微看了眼那小袋子,想來是喬一清攢了許久的銀子,推了回去,道:“你說便可,我能幫則幫。”

喬一清絞著手指小聲道:“昨日,鄰居央人送了一封信,信中說家兄疾病纏身,恐怕熬不了多日。”

謝微不會寬慰人,只得道:“你是要請假回家?我這就給你批假。”

“不是!”喬一清擡頭,“我想借招魂令一用。”

“招魂令只能招死魂,而不能救活人。抱歉,我幫不了你。”謝微很清楚喬一清意圖,一旦兄長魂魄離體,能立即用招魂令壓下魂魄,但這種做法無異於逆天改命。壽命長短早已註定,鉆空子有第一個,必然會有第二個,如此這般終有一天會出亂子。

喬一清低垂著頭雙拳緊握,淚水湧出來,“對不起我撒謊了……我哥哥……他前天已去世……我和哥哥自小相依為命,他為了我受盡委屈,我來行之派前對他說……哥哥,等我強大了,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們……可是……可是……”

喬一清想要捂住喉嚨裏的哽咽,可一旦想起傷心事,那種滔天的絕望怎麽壓制得住,“哥哥沒有等我強大起來……就被欺辱致死……我連哥哥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謝微有些不忍心看喬一清哭得肝腸寸斷,低聲道:“你若僅僅是見兄長一面,我可以和夏戟商量一下,你別太難過了。”

“謝二師叔……謝謝二師叔!”喬一清立刻要跪地磕頭,謝微眼疾手快扶住喬一清的胳膊,道:“別跪了,你先回去吧,我盡力而為。”

纖塵閣。

謝微說明來意,夏戟利落拒絕:“不行。”

謝微沒想到夏戟拒絕地那麽幹脆,底氣不足,小聲道:“喬一清只是想和兄長見一面……”

“世界上遺憾之事多了去了,難不成她的遺憾格外珍重些,別人不得不懷抱傷痛而活,為何獨獨憐惜於她?”夏戟眼底有些冷意,直直地瞧著謝微,“回答。”

謝微垂眸囁嚅道:“那孩子哭著來求我,我於心不忍。”

“但凡哭著求你的你一概不拒絕?”夏戟走近一步,拾起謝微一縷發絲,長眉一挑,“師哥這般心軟,不如我也哭著求你一次,讓你從了我?”

謝微臉紅了,左右看了看,那青衣小童子柱子一樣拄在一旁,臉拉得三尺長。謝微低咳了聲:“阿戟,你莫要打趣我了。”

“她求你是真情實意,我求你便成了打趣?師哥你這番話,說得真叫人……”夏戟松開了謝微的一縷發,冷淡道,“招魂令,不借。”

謝微知趣地不再談起招魂令之事,同夏戟閑聊了兩句。夏戟拉著謝微到那株小槐樹前,笑問:“師哥,你覺得它長得好不好?”

槐樹約莫有一人高了,枝葉茂盛,頂端墜著鮮紅的玉石如意結,“百年好合”四個小字迎著風飄飄搖搖。

謝微抿了抿唇,帝都那棵千年槐上,夏戟為他系上了祈福結。如今夏戟親自種了一棵樹,樹上只掛著他一人的祈願,能夠享有夏戟唯一的溫柔祈願的人,應該是個值得愛護終生的好姑娘吧。

謝微訥訥地答:“好。”

夏戟瞧著樹高興道:“這便好呢,若我不存於世,它會代替我祈福千年之久。生生世世,你必不孤單。”

生生世世,你必不孤單。那個“你”到底是何人,值得夏戟如此直率地表白?謝微心裏追究了一番,發現任何相識的姑娘都可能是那個“你。”

夏戟總是……如此討人喜歡。

謝微心裏暗惱,既然夏戟早已傾心於他人,又何必常常來招惹自己。罷了,想來夏戟對他人都是如此,只是自己入戲了,當真了。

君有千般溫柔,施於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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