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7章 月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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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有病麽,他問個路,和他扯什麽該不該……

周凜心裏嘀咕,又疑心是偽帝餘孽,或者前朝舊人,這時候來不及細想,先翻身避過。卻暗暗叫苦,他出來得匆忙,手邊並無趁手武器。

那僧人卻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根哨棒來,竟舞得虎虎生威。

周凜縱馬急走,奈何那棒影如影隨形,根本繞不開去,也虧得他雖然沒長在六鎮,到底被他爹催逼得緊,控馬之能非常人能比。

即便如此,也是險象環生,猛地胯?下馬痛嘶,前腿中招,就地跪倒。

周凜不虞有此,人穩不住往前栽,眼看著哨棒重影,帶起風聲——

間不容發。

忽然金銳之聲破空,緊接著有人悶哼,哨棒落地,周凜翻身而起,就看見那僧人癱倒在地,胸口插了一支長箭,血已經流了出來,箭羽尚在微微顫動。

好快的箭!

好及時的箭!

周凜松了口氣,回頭看時,一匹全黑的駿馬昂然而立,皮毛如緞子閃閃發光,馬上頎長的中年男子,月光下他看清楚他的面容,不由怔了一下。

那人見他呆頭呆腦,也不道謝,也不知道逃,只當是被嚇住了,倒白長了個好皮囊。當下冷哼一聲:“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地,竟有人當街殺人,姓周的這臉面還要不要?”

周凜咽了一口唾沫,眼睜睜看著那人下馬,又聽他問:“他什麽事要打殺你?”

周凜還是作不了聲。

“是個傻子罷。”那人便下了論斷,也不管他,就要抓住僧人問話,孰料那僧人眼睛裏盡是驚駭之色,喉中更謔謔出聲,如同見了惡鬼。

那人皺眉,想道:莫非他認得我?卻聽身後人低聲問:“閣下、閣下可、可是——”

那人猛地起身,一腳踩住僧人,匕首已經抵到了周凜心口,目中寒意便如凝冰:“你認得我?”

周凜低眉看著匕首,眼圈開始泛紅,喉結上下動了動,太含混,那人竟沒聽出來這少年說的什麽,因又皺眉道:“怎麽這長安城裏盡是呆子傻子——”卻見那少年面容扭曲了一下,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極力想要抑制這幾種情緒。

他忽然覺得這少年看上去有點眼熟。

沒等他想明白到底眼熟在哪裏,面前人已經矮了半截,就在塵埃裏,不管不顧地一個頭磕了下去。

“餵——”

“阿舅。”

這回他聽明白了,少年一直嘟囔的話。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站在那裏,也動彈不得。他忽然覺得今晚的月亮有點圓。

少年人……長得可真快啊。

他怎麽就沒……認出來呢?也許他理所當然認不出來吧。多少年了。他走的時候那孩子跟著父親來送他,還那麽小,那麽矮,和眼下跪著差不多高。

那時候他脆生生地問:“阿舅什麽時候回來?”

其實那時候他是想,永遠都不回來了吧。三郎在那個位置,他回來太尷尬。就算是思鄉,那也得很久很久以後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

但是並沒有那麽久。

西域的商路通了,源源不斷的消息,國號改了,年號改了,連京城都從洛陽遷到了長安。他當時聽聞,如同晴天霹靂,他不知道三娘是不是還活著:如果她死了,周樂就再沒有顧忌了。

所有人——三郎,嘉言,如願,玉郎,還有謝家……改朝換代需要的血,改朝換代會用上他所有親人的血。

他想回國,但是他回不來。千裏且迢迢,何況萬裏之遙。

好在不久就有人給了他肯定的答案:皇後姓元。

那就是三娘跟著周樂背叛了家族。昭熙不知道哪個結果更好:他的至親都死了,或者他的至親背叛了他。

雲娘最知道他的心。她說:“我們回去吧。”

回去吧,所有的消息都可能是假的,唯有眼見是真。這一路他們聽到了更多的消息,嘉言當然還活著,三郎當然還活著,謝家堪為肱骨,國力亦在蒸蒸日上中。有好些年沒有打仗了,就如當初他和他說的,與民生息。

也不是沒有人懷念前朝——永遠有人懷念,但是懷念沒有用。

驛站兢兢業業地給長安報信,他也給三娘寫信,寫山水,也寫見聞,但是總有些事,絕口不提。

一直到這長安城外,他才忽然重新又躊躇起來。這不是洛陽。這座城沒多少元家的影子。它姓周。它的主人姓周。他該怎樣與三娘相見?又該怎樣與周樂相見?昔日他是天子,是太上皇,如今這又算什麽?

昭熙在長安城外滯留已經有近半個月。他自知身份,並不怎麽外出。也沒有去見玉郎。玉郎和她姑姑那麽親,怎麽瞞得過去?何況她的夫婿還在朝中給姓周的效力——總不能讓她為難。只是晚上睡不著出來跑馬——

萬萬沒有想到——

“冬生長這麽大了。”他長長舒了口氣。真的,這孩子站直了差不多到他的肩。他才十五歲,還能再長好幾年。

又問:“這妖僧為什麽傷你?”

“我不知道。”周凜道,“我就問個路,他——”

“把他綁起來,回頭慢慢兒問。”昭熙挪開腳,把刀丟給周凜。僧人已經痛昏了過去。

周凜俯身要察看僧人的傷勢。

“別看了,死不了。”昭熙不耐煩地說。要被襲擊的他,他早一刀宰了。但是敢襲擊冬生——總要問明白有沒有背後指使。

打擾他們甥舅重逢就夠該死了。

周凜割開僧人衣物,綁了他的手腳,想了想,又把嘴塞上。他活做得細致,但是還算流暢。昭熙冷眼瞧著:“你阿爺讓你上戰場了?”

“沒。”周凜忽然笑了,“他舍不得。”

昭熙哼了一聲:“你那只熊崽子呢?”當初給冬生制作進宮腰牌,連熊都有一份,他記得的。

周凜肩線一僵,聲音也低了:“他死了。濟南王讓人把他從城墻上推了下去。”母親讓他不要記恨他,天下之爭,從來都如此。

但是他還是記恨了。

昭熙沒有問濟南王是誰,他猜得出來。當時三郎想要推下城墻的,肯定不是那只熊崽子。他想要摸摸那孩子的頭,但是那孩子已經長大了。

“你這半夜三更地出城也就罷了,怎麽還孤身一人,要讓你娘知道了——”

“我娘不知道。”周凜嘀咕。

“還犟嘴了!”昭熙氣道。

周凜回頭來嘻嘻一笑,站直了拍拍手說:“好了。”他給自己受傷的馬包紮好了,栓在路邊的樹上,把僧人綁在昭熙的馬尾巴上。

昭熙看他的眉目,在月色裏,一時覺得像周樂,又比周樂要秀氣,大約還是像三娘,要三娘站在這裏,會和他說什麽?大約是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會哭罷。少年額上的灰,剛才就這麽……不管不顧地給他磕頭。

終於又嘆了口氣,也硬不起來說教了,只問:“你要去哪裏,阿舅送你?”

“鹹宜觀。”

“鹹宜觀?”昭熙覺得自己又要炸了,“你才多大,毛長齊了沒有!”難不成周樂宮裏,連美貌女子都沒有,逼得兒子半夜三更地——

“阿娘把阿貍丟在那裏,我要過去——”

“阿貍?”昭熙失聲道,“那不是、那不是阿言的——”

“姨父過世之後,母親就把阿貍留在身邊……阿舅、阿舅你怎麽了?”周凜覺察到昭熙不對,回頭一想,“是鹹宜觀有什麽不妥嗎?聖善夫人她——”

如願他——

一個又一個的消息炸過來,昭熙只能安撫自己,想那定然是以訛傳訛,要鹹宜觀裏那麽亂,三娘怎麽都不至於把阿言的女兒丟在那裏。

但是如願他——

“阿舅見過聖善夫人麽?阿貍老說她。阿貍說她姓賀蘭,是阿娘的表姐——但是阿娘也沒說過她,而且表舅不是姓方麽。”

昭熙:……

他需要冷靜一下。

“你姨父——”

“原來阿舅都不知道麽,”周凜給昭熙牽馬,他低著頭,地上都是月光,月光裏人的影子,像是皮影戲,“姚仙童殺了姨父。”

周凜心情也很覆雜,他好容易威逼利誘從他娘身邊的婢子口中問出阿貍的下落,他急於要見她,誰知道……先是那個莫名其妙跳出來要打他的僧人——他就問個路,至於麽?然後是出走近十年的阿舅。

他當然知道母親不安。

他如今漸漸年長,也漸漸明白那些年發生過什麽,母親害怕的又是什麽,他心裏暗暗慶幸是他先一步遇見阿舅。

“阿舅莫怪阿娘,要怪就怪冬生好了。”他輕輕地說。

“你這傻子,要怪也怪你阿爺,怪你阿娘作什麽。”昭熙回覆他的聲音也是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麽——也許是怕驚擾了故人。

他當然知道姚仙童是誰的人。他不相信殺如願是三郎的意思。他能夠明白三郎在周樂的陰影下喘不過氣來的壓力。

事已至此。

也許當初三娘和嘉言面對的局面也是如此:事已至此。

“阿舅要是心裏有氣,”周凜猶豫了一下,實則他覺得自己沒父親能挨打,但還是咬牙說道,“就發作在冬生身上好了——”

身體膚發受之父母,父母有過,就是他該當的。

昭熙抖了一下鞭子。

少年飛快又加一句:“阿舅手下留情,免得阿娘傷心。”

昭熙:……

這狡猾憊懶,不愧是周家子。

鹹宜觀。

阿貍安撫了春申半天,春申也像是叫累了,偎著她,一人一虎,沈沈睡去。

忽然有侍女匆匆進來:“獨孤娘子、獨孤娘子……”

阿貍揉了揉眼睛:“叫什麽?”

“有、有位公子求見。”

“這半夜三更的——”

“那位公子說,娘子聽到冬生兩個字,自然就會容他進來了。”開玩笑,這時辰,別說是公子,就是天子來了,那也得等天亮啊。

“那位公子像是……受了傷。”

“什麽?”阿貍跳了起來。

春申感受到氣場的變化,登時豎起了毛,又低吼了一聲。

阿貍也不看它,匆匆披了件帔子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問:“傷在哪裏?傷得重麽?就他一個人?”

侍女一個都答不上來,不過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公子很要緊——想是獨孤小娘子的情郎?

門打開,阿貍借著燈光往外一瞧,月光像雪一樣鋪滿了地面,她沒去看牽馬的人——想是扈從——徑直看到馬背上伏著的少年,她熟悉至極。

登時慌慌兒叫了出來:“冬生、冬生你怎麽樣了?”

“我沒事。”

聽到聲音還是穩的,一顆跳到嗓子眼的心方才落下去,趕緊讓道:“快、快進來!”

待進了屋,叫侍婢把燈都點亮了。春申吃不住這麽亮,縮在角落裏,聽見屋裏頭一陣的兵荒馬亂,阿貍一疊聲叫人打水,叫人取藥,有侍婢推三阻四說不知道藥在哪裏,被阿貍一記耳光打倒在地上:“拖出去!”

乖乖!春申決定裝死。

好半天才等到屋裏恢覆了秩序,春申試探著伸了伸爪子,就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叫她們都下去。”

春申就地一倒,決定繼續裝死。

“冬生?”

“叫她們都下去!”周凜重覆。

阿貍便道:“都下去!”

鹹宜觀裏的侍婢素日是輕狂慣了,這觀裏就只有聖善夫人一個主子,性子極好——老成一點的婢子知道這個“好”並不太真。雖然都知道今兒來的是貴人。留下的這個小娘子多半也是貴人,只是貴人——如何會留在這種地方?

便多少有輕狎之意——她還這麽小,又不愛說話,也不怎麽理人。

從來就是新官上任,都要吃底下幾天排頭,何況留在這鹹宜觀裏的,不都是聽聖善夫人使喚的嗎,誰比誰高貴了。

沒想到這位小娘子端的心狠手辣。

再看這半夜上門的兩位,雖然那少年人受了傷,面色有些蒼白,貴氣還是掩不住;

而年長那位——都沒人敢正眼看他,就像是一把刀,凜然生威。雖然他竭力收斂,但那就像獨孤娘子的那只小老虎,大概他自個兒以為自個兒就是只溫順討喜的大貓,但是四周因此斂跡的野獸證明了它自欺欺人。

因此竟無一人敢異議,都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屋裏剩下了甥舅三人,還有在角落裏目光炯炯裝死的春申。

“冬生——”

“來,見過阿舅。”周凜道。

阿貍自懂事之後,便知道自己有兩個舅舅,一個後來不知所蹤,一個後來在濟南。她不像冬生養在洛陽,她從前在武川鎮。雖然武川鎮也沒什麽好,就是藍的天,天底下山的影子,一眼看不到邊的草地。還有父親。

她總想裝作不記得有父親,不記得有母親。她就一直生活在洛陽,或者長安,姨母撫養她。她是宮裏唯一的小公主。

她是長樂公主。

但是這個深夜裏,冬生一句話,讓她一下子從春夜掉進了冰窟裏。她不敢去看那張臉。她會……想殺了他嗎?她不知道。她看過話本裏說她的姨母,在她外祖父被害之後,決然與吳主決裂,奔向河北。

她總在想,那時候她有沒有回過頭,有沒有害怕,有沒有在深夜裏失聲痛哭?她都不知道。

她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沒人敢在她面前提的那個人。但是她阿舅——

姨母和冬生說“不要恨他”,但是沒有和她說過。大概知道這是不可能。就像她沒有饒過害她外祖父的兇手。

“是二舅,不是三舅。”周凜道。他看見女孩兒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就和躲在角落裏的春申一模一樣。

“啊?”阿貍呆呆地應了聲。她轉不過這個彎來,她呆著臉,燈光裏男子英挺的面容,但是目光這樣柔和,柔和得讓她想起一些久遠的記憶。

像她的父親。

她父親總把她抱在膝上,抱在懷裏,抱在馬背上,他揚鞭指著遠處的山給她看,那些起初很清晰的畫面,慢慢就沒那麽清晰了。

取而代之洛陽和長安的奢華,柔軟的絲綢,四時的鮮花,從遙遠的地方運過來精美的金器和玉器。

“我原本想,等我大一點,就去濟南殺了他。”她低聲說給眼前這個男子聽,那些從來沒有人聽過的話。

昭熙:……

“後來姚表哥回來,穿了孝,他說舅母沒了。表弟和表妹,以後就沒有阿娘了。”她靜靜看著燈光在眼底流淌。流光溢彩的是絲綢,是遠方的消息,“我於是想,一命抵一命……就是這樣吧。”

昭熙撫她的發,他看不出這孩子像誰,就像冬生,像三娘,但是也像周家人;這孩子像阿言,但是眉目裏仍有如願的影子。

“是阿舅不好,三郎自幼喪父,養在宮裏,是我沒教好他。”就算要拿下周樂,也不能拿自家人開刀,哪怕是給他一塊地方,像如今周樂給他的一樣——怎麽能對冬生、對如願下手?

“阿娘常說阿爺從前有只貍奴,最得阿爺喜歡,膽子很小,不許人摸它,就只有阿舅和阿娘可以。我後來養了春申,春申膽子也小得很,”她朝角落裏招手,角落裏慢慢挪過來一只四腳獸,“春申別怕,這是我阿舅。”

昭熙:……

不是,如願養的四腳獸哪裏有這麽大!

春申乖巧地伏在阿貍腳邊上,它聞到了空氣裏的血腥味兒,它舔了舔牙齒。

阿貍默默給周凜上藥。少年勻凈的肌膚上三條鞭痕,煞是猙獰。她有些心疼,也不敢問怎麽來的。她在話本裏看過她這個阿舅的脾氣。

又聽見昭熙問:“三娘把你留在鹹宜觀裏做什麽——這道觀名聲可不好。”

話音落,猛地回頭:“誰?”

陰影裏慢慢兒走出一個人來,盈盈下拜:“表哥,許久不見。”

昭熙:……

“表哥不必擔心,阿貍在這裏,鹹宜觀自然閉門謝客——也不會有人知道阿貍在這裏,三娘留她給我,是為了驅邪除祟。”

昭熙離開之前,就已經知道她在長安的境況,也知道那之後她一直給周樂傳遞消息,所以周樂不殺她,也在情理之中。他也和周樂當初一樣,以為她改邪歸正,會古寺青燈下半輩子,沒想到又搗鼓出個鹹宜觀來。

因皺眉道:“你不給陸郎——”

賀蘭袖捂嘴笑道:“陸郎自有妻兒,我算他什麽人呢,我要給他守?”她守的是心,不必對外人解釋,特別是三娘兄妹子侄。

周凜和阿貍對望一眼,人生觀又被刷新了一次。

阿貍心道:怪不得聖善夫人這裏到處用香,香氣旖旎,不像是清修之地。

“是冬生麽?”賀蘭袖笑吟吟問,目光在少年赤?裸的背脊上一轉,又掃過阿貍的面容。

周凜側目看去,那婦人一襲羽衣,手握拂塵,容色倒還秀麗。他聽她直呼昭熙“表哥”,便知道是自家長輩跑不掉了。

因垂目應道:“夫人。”

“冬生受了傷,表哥我們去別室說話罷,”賀蘭袖說道,“少年人覺多,你我杵在這裏,一會兒冬生想休息了怎麽辦?”

昭熙看了一眼周凜,點了點頭,他正有話要問她。

人一走,屋子空氣便松懈下來,周凜舒展手腳,阿貍給他弄了個軟枕過來,給他調整了“趴”姿。

“疼不疼?”

“有一點兒。”

“你這半夜三更的跑出來做什麽?”

還被阿舅逮到抽了一頓。

趕明兒被姨父知道了,就算不給他雪上加霜,那也得記賬上回頭再算。

“來找你。”

“找我做什麽?”阿貍心裏一跳,覺得眼前燈光也跳了一下。

周凜看了她半晌,爆出半句話:“你別怕……”

“我怕什麽?”阿貍被他弄糊塗了。

“我不會讓你和親的。”少年爆出下半句話,把臉埋進軟枕中。

“你傻嗎?”阿貍覺得這個世界崩壞掉了,“姨父和姨母膝下就你我兩個,他們怎麽可能讓我遠嫁?就算要和親,那也是你——”

“我也不娶!”少年的臉仍然埋在枕中,卻擲地如金石。

“那、那——”阿貍開始結巴,她覺得心跳得有點厲害。像是所有事都趕到了一塊兒,姨母帶她來見聖善夫人,讓她窺見內宅中的手段,然後阿舅忽然回來了,然後、然後——“那你要怎樣?”她聽見自己問。

周凜沖她招手。

阿貍湊近去聽,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眼前忽然放大的臉,還有柔軟的唇,滾燙地壓了過來。

阿貍:……

不是,你背上真的不疼嗎?

“眼睛閉上啊!”她聽見他懊惱的聲音。

才要照做,心裏一動,眸光略轉,春申君瞪著銅鈴大的眼睛不解地看著他們。

周凜:……

他總有一天要宰了這只畜生下酒!!!

春申抖了抖毛,默默退回了角落裏,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也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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