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3章 蝶夢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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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關,下了雪。

樹枝上,屋檐上,湖面上都堆了雪,回廊底下長長短短的冰柱子,玉樹瓊枝,琉璃世界。

越往北,雪越大,風越是凜冽,像洛陽……不知道蘇卿染走到哪裏了,蕭阮心裏閃過這個念頭。

今兒朝上,蘇家人再次提了立後的事,他們已經很急了。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不可一日無主,但是他的後位,空置了近十年。從前有人催,他暗地裏叫人放出話去,說有發妻在洛陽,如今——

他知道她是過不了江的,她註定要死在燕朝的土地上。

賀蘭袖和他提這個建議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始平王父子方死,他開城門,放元昭敘進城,那會兒也是她,建議讓華陽弒君。她給出的理由總是很充足,但是他知道她為的是什麽。

她從未在他面前掩飾過,也許是不能,也許是不必要。

從前她是想要華陽死,這次她想一箭三雕——她知道他不想立蘇卿染,所以遞了一把刀給他。

殺人不見血,是她的生存之道。

其實他不很明白為什麽蘇卿染這麽恨華陽,誠然華陽是他的結發妻子,明媒正娶,有她在,她蘇卿染就永遠被壓一頭。

但是她明知道他和華陽沒有多少情分。

起初是源於利用,他知道華陽喜歡他,也許比喜歡更熾烈,熾烈如飛蛾撲火;他拒絕過,終於妥協。他需要擺脫危機,他需要一個在軍中立足的機會,而華陽想要的,也許只是他一紙婚約?

他想過好好待她,至少也相敬如賓,但是他們沒有這個運氣。

而蘇卿染耿耿於懷這麽多年,因為華陽是妻,她是妾;或者是她蘇家兩代女人,都因為公主失去夫君,恐懼與怨恨,終於在日覆一日中,執念成魔。華陽不死,她破不了這個障。

賀蘭袖不過是直鉤釣魚,她就主動請纓了。不知道她這會兒是不是已經過江,有沒有等到華陽。

想到華陽,蕭阮神思有片刻的恍惚,十年過去了。

他沒想到她會活下來,就更沒有想到——

他未嘗沒有過氣惱:他的發妻,親手給他織了一頂綠帽子。雖然並沒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說出口,但是提到洛陽那個權臣,未嘗不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臉色——他的臉色當然不會太好看。

如果華陽能夠活著抵達金陵,也許他會忍不住問她:“你怎麽有臉活下來?”——她元家的公主,怎麽有臉去給一個權臣作妾,不,連妾都不是,沒名沒分養在外頭,就只有一個“專寵”之名。

她父兄當日何等英雄,她玷汙了他們的名聲。

華陽會怎麽回答?

他想不出來。

他極少想她,也就極少去揣摩。十年前都面目模糊,何況十年後。十年這麽漫長的時間,他不知道她會變成什麽樣子。能得到洛陽那個權臣的寵愛,也許會比從前嬌,比從前媚,比從前放得下身段?

他想不出一個千嬌百媚,婉轉承歡的華陽。



燭火有點搖,看奏折看到這個時候未免有點乏,火盆裏輕微的畢剝聲,恍恍惚惚的香,悄然溢滿一室。

蕭阮知道自己是在夢裏,只有在夢裏,人才能夠禦風而行,金陵的風,然後是江陵,他覺得自己追了很久,方才追到蘇卿染的背影,玄色披風,整齊落下的馬蹄聲——她有很久沒有過披掛上陣了。

然後他看到了華陽,暮色裏,嘩嘩的水聲,他以為他會認不出來,但是相反,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的眸色深黑,逆著光看過來,蕭阮覺得自己的身體輕了起來,越來越輕,越來越輕,他像是泡沫一樣升起在暮色裏——

他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了,久到他根本不記得,他和華陽曾經有過這樣一些片段。在文津閣裏,在畫舫上,在疾馳的馬車上,隔著車廂,他聽見有人問:“原來三娘子對宋王……有意?”

他聽見她的聲音,像是急於辯解,她說:“以訛傳訛。”

原來是以訛傳訛麽?蕭阮心裏有說不出的詫異:她對他,哪裏像是以訛傳訛了?那個問話的少年——

“我姓周,叫周樂。”

原來他就是周樂,那個後來,專寵華陽十年的權臣。原來他們相遇這麽早。這麽早,華陽對他,就和旁人不一樣。蕭阮透過自己的眼睛看他。那是個非常明亮的少年,明亮的不僅僅是他的眼睛。

他讓他想到荒原上肆無忌憚生長的樹。

華陽很討他喜歡嗎?蕭阮迷惑不解地擡頭,看見華陽從別枝樓上走下來,月光裏,像是一縷游魂。

命運從哪裏開始岔開,蕭阮不是太明白。他總以為是他的記憶出了差錯,直到他看到華陽和於瓔雪扭作一團。他沒有見過這樣失態的華陽——雖然從前她的姿態也並不好看。他沒有見過她這樣奮不顧身。

從前那些如飛蛾撲火的熱烈,多少還有貴族女子的自矜。

但是這時候,她面目猙獰,遍身血汙,便如同從地獄歸來。她連滾帶爬地撲向他,顫著手探他的鼻息,眼淚簌簌地,在滿面塵埃中沖出淺淺一條淚溝。

蕭阮覺得有什麽在心裏轟地一聲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他想她果然是他的妻子,她愛他這樣深,他從來都知道,但是竟然從來沒有在意過。

風蕭蕭地,從他的手心裏過去,從他的眼睛裏過去,像是有什麽在他的心上,拂了一拂,碎掉的一池水,一池影子,一池記憶。

他看到自己對她說:“別哭。”

她這樣深愛他,她怎麽可能愛上別的男人?那之後,她被拋棄在洛陽之後,也許不過是為了求一個棲身之地,也許是為了活著,為了活著……能再見到他?蕭阮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起這些。

也許是因為、也許是因為……會太遲吧,蘇卿染過江了嗎?他不知道。他這時候忽然希望她沒有。

但是他醒不過來。

然後他看到她的手伸向匕首。

蕭阮皺了眉,他已經知道這不是他和華陽的過往,他從未想過他和華陽的關系能糾結成這樣,他會這樣反反覆覆求娶,她會這樣反反覆覆拒絕,在她父親的營帳裏,在沒有雪的冬夜,一盞燈,孑然。

她說:“我做了一個夢……”

而那個明亮的少年走進來,在光影交錯中問:“那三娘子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



是有什麽發生了,蕭阮心裏淩亂地想。從前、從前華陽並沒有推拒過他。從前華陽看到他的樣子他還記得,也許是剛剛記起來——她的眼睛會在瞬間亮起來,就好像有誰點亮了她眼睛裏的光。

而夢裏,她疲倦地回答周樂:“邊鎮苦寒,不比洛陽繁華。”

她輕易在他面前露出她的疲倦與軟弱,就好像他不是邊鎮上一無所有的軍漢,而是很多年後執掌一國權柄的大將軍,她已經在他身邊很多年,她熟悉他的目光,熟悉他的氣息,熟悉他的寵愛。

蕭阮敏銳地抓住這個線頭。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忽然明白了她說的那個夢,是他們之間已經發生過的:他南下,他帶了蘇卿染,帶了賀蘭袖,沒有帶上她,他的發妻——原來她心裏是怨恨的嗎?

是,她有什麽理由不怨恨。

蕭阮在這個瞬間明白了於瓔雪死後的那個清晨,華陽抽出來的匕首。

他不明白的也許是,她為什麽沒有殺了他。既然一切重來,既然她知道他會娶她,會拋棄她,會幫助皇帝殺死她的父兄——也許她不知道?

也許她不恨他?

也許——

千頭萬緒,蕭阮忽然發覺,他其實不懂華陽。也許是沒有想過要懂,也許是來不及,總之他的妻子對於他來說,更像是一個陌生人。

而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答應了另外一個男人,她說:“……那你去吧。”

命運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選擇了另外一個男人。

這也許並不難以理解,蕭阮自認為是一個講道理的人,換作他是華陽,他也一樣會努力避開自己,避開被拋棄被背叛的命運,無論是德陽殿裏太後的逼迫,還是同生共死的情分,都不能讓她松口。

這是他們必然的結局。

夢裏他並不知道這個結局。蕭阮沒有想到自己會陷進去,就像當初的華陽陷入命運的天羅地網,怎麽掙紮都是徒勞。

如今輪到他。

如今輪到他眼睜睜看著和記憶中完全不一樣的華陽——也許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只是他從前沒有見過,這個會送面首給太後,會攛掇謝雲然和賀蘭袖打擂臺,會讓侍婢掌摑崔家人的華陽。

她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她過著沒有他的小日子,看書,踏青,教訓妹妹;她仗義出手,幫謝雲然出氣,也令賀蘭袖的殺招功虧一簣;她勸說昭熙娶個情投意合的妻子,她像是知道了什麽……

知道她從前,不該勉強他麽?蕭阮苦笑:可是他看見自己,在離開寶光寺的時候,低聲對嫡母彭城長公主說:“算我為難她。”

命運作弄如此。

西山的那個晚上,她假扮始平王退敵,長箭穿過他的胸口,他聽見她哭著說:“只要你不死,我就、我就原諒你!”



原來她終於還是願意原諒他,那麽多恨,那麽多恐懼,那麽多辜負與背叛,她還是願意原諒他。

蕭阮心口一熱。

換作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

他不知道他南下之後,留在洛陽的華陽經歷過什麽,周樂是如何得到她。一顆心怎樣從熾熱走到冰涼,那也許就像是冰雪潑在烙鐵上,蒸騰而起的每一團煙霧,都是恨不能燒成灰燼的過往。

但是她終於決定原諒她,也許是原諒過去的自己,原諒自己那樣深情,而最終一無所得。

她不敢再愛上他。

她寧願和一個與她沒有過瓜葛的男人訂親。洛陽的風,吹開一地的花紅柳綠。華陽在人群中,在歡呼聲中,在驚嘆的目光裏吹笛,擅笛的是他,從前教她吹笛的也是他,他以為她沒有學會。

不知道後來,她有沒有吹過給周樂聽——應該是有的罷,她並沒有太多爭寵的手段。

這樣諷刺,蕭阮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笑不出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著那個輕盈的少女,看著李十二郎接過她手裏的弓,看著離弦而去的箭,看著江面上碧波蕩漾,這是春天啊。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想陪這個少女度過她十五歲時候的春天。

他們曾經是有過機會的,曾經,他迎娶她,在她十五歲那年的秋天。

而夢裏的他,只能一次一次找機會見她,一次一次告訴她:不,你休想!你休想嫁給別的男人!

她說:我不是信不過殿下,我信不過命運。

雨嘩嘩地響,讓他想起永平鎮的暮色,她說她徒步三千裏,只想問他一句為什麽。為什麽你不休了我呢?

這是在夢裏,蕭阮不得不提醒自己,他知道燕主元祎修對周樂的怨恨,他知道他不會讓華陽好過,但是他不知道她徒步三千裏,那麽冷,那麽遠。那麽痛。他想要回頭望,回頭紅塵萬丈,並沒有人的影子。

她還在走嗎?他不知道。

她還活著嗎?他也不知道。

他所知道的不過是,這年九月的秋風裏,她的及笄禮上,她穿上了他為她準備的大服,簪上了他親手磨制的簪子,他從未見過這樣光彩照人的華陽,她原來是個美人,他原來不知道。

他的妻子是個美人,他竟然不知道。

李十二郎最終也沒有娶到華陽,他倉皇逃出了洛陽城。洛陽的傾覆,或者說燕朝的傾覆,在這一年結束的時候到來。

皇帝死了。

他如願以償娶到了華陽。荒唐的新婚之夜,原來她是想要離開的,盡管宮人給他們系上了五色絲,剪了他們的發結在一處……那是從前也走過的流程。但是蕭阮想不起來,那束發後來落在了哪裏。

總是他漫不經心。

他想過的妻子也許是蘇卿染,但是前後兩世,與他結發的,都是華陽。

她淡淡地說:“殿下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我父兄不在了,沒有人會顧及我的死活,又值天下大亂。末世的公主,被拋棄的王妃,會遭遇些什麽,殿下又何必要我一一說來呢?”

她說:“……是我咎由自取,求仁得仁。”

那卻是真的,是他咎由自取,求仁得仁。

那也是真的,他們走到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求仁得仁。

燈光覆過她柔軟的眉目,她這樣驚慌。蕭阮想不起來他們的新婚之夜了,她曾經也這樣害怕麽?

他說:“我們從頭來過。”

他說:“跟我南下!”

他說:“從前阿染殺了你……沒有我的默許,阿染不會下手,你不要怨她,那想必都是我的錯。”

心口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從前阿染殺了你。

他知道他們說的那個從前,他知道蘇卿染的鐵騎正在凜凜寒風中趕往永安鎮,那是顯而易見的事實——要殺華陽的從來都不是別人,不是賀蘭袖,不是蘇卿染,而是他。

他要用她的命,換取他提兵北上的機會。

也許他一直沒有訴諸於口的恥辱:終究是他的發妻,做了別人的寵姬。



十年。

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並沒有十年,也許是五年,或者更短。他頻繁的出征,即便留在洛陽,見她的時候也不是太多。

不會像夢裏,聽說她被母親召去,便急急去尋。他還記得她在母親面前的手足無措,動輒得咎,但是夢裏並沒有,她從容應付他的母親,她甚至心疼他得不到母親的溫情。他想她是動了心。

那時候他想也許他們會有以後。

他心裏甚至隱隱盼著他們還有以後,以後,華陽還能在他的身邊,在深夜裏,陪他飲一盞酒,夜這樣漫長。

夢這樣漫長,蕭阮不知道為什麽自己一直醒不過來。

始平王的軍帳中,昭熙的頭顱與始平王的血終結了這一切。

那個少年踏著燈影走向她,他說:“三娘應該自己去砍下元昭敘的頭顱,以慰王爺世子在天之靈!”

蕭阮想不到那個軍漢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他想也許他對於華陽,比他知道得要多,要深。雖然他才是她的夫君,前世今生都是。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也沒有見過華陽這樣的剛烈。

他記憶裏的華陽太靜了,也許她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討他喜歡,就只能一點一點靜下去,靜得讓人察覺不到她的存在。

他以為她不如賀蘭袖活色生香。

但或者,只是她的光彩,從未綻放過在他的眼睛裏。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在月光下,他的箭尖垂下去,他說:“要活著,你答應我!”

如果要死,她只能死在他的手裏。

那是一個詛咒……蕭阮想,因為這裏,距這裏三百裏的永平鎮,蘇卿染正日夜兼程朝著那個地方奔去,她會死在那裏,她會死在他的手裏——就像他此時的誓言。

他聽見流水滔滔,他看見他們並騎而去,他的發妻,他的前世今生,他說過的從頭來過,至於此,都成泡影。

零落一地的不是月光,是所有他想過的美好的未來,他想過春天的花,秋天的落葉,冬夜裏的白雪茫茫,所有想要與她分享,與她共度的一切。

他彎下腰去,大聲咳嗽起來,他要醒來、他要醒來!他要阻止這一切!就在這裏,就在距離這裏三百裏的地方,永平鎮,華陽的殞命之地!是,他恨她,他恨她跟了別的男人,恨她讓他姓氏蒙羞,但是不——

也許並不是那樣——

她不是他記憶中的華陽,她不再是一個名字,不再是一個令他厭惡的存在,她是那個肯為他拼命的少女,是一段曾為他落淚的記憶,她是洛陽的春天裏,洛陽的暮色裏,向他伸出的一雙手。

他們錯過了這許多的時間,這許多的機會。

但是還早!他還來得及阻止這一切!他還可以再見到她,也許並不是夢中輕盈和歡喜的少女,也許她早已經愛上那個荒郊野樹一般肆意明亮的少年,但是也許、也許他們還能有餘生。

只要他能醒來!

只要他能趕到永平鎮!



蕭阮在半夜裏醒來,天色漆黑,有星子迅速地滑過去,太快了,快到他來不及捕捉那瞬間的光芒。

他恍惚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到華陽了。

奇怪,怎麽會夢到她。

夢到他住過的宋王府,她站在石階上,穿著紅衣,檐下有燈,燈光柔軟地覆在她的衣袖上,他看不清楚她的眉目,只是心裏不安。她讓他覺得不安,像是握在手裏的魚,就要脫鉤而去。

也許不該讓她死。

蕭阮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冒出這樣的念頭,這個念頭讓他心裏有一絲絲的柔軟,柔軟得就像是春光。

也許不該讓她死,他應該還會有別的機會,離間洛陽的君臣;他也許會有別的辦法,讓蘇家知難而退……總會有的,也許他該讓她活著,讓她活著抵達金陵,他想見她,他忽然想再見一次那個面目模糊的女子。

已經過去十年了,她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還會……她還會像從前一樣天真嗎?他不知道。也許不會了。畢竟是在後宅裏廝殺過的女人,應該學會了口蜜腹劍,也許還會討人喜歡了,也許……金陵宮裏這麽大,不會容不下一個元嘉語。

蕭阮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想,也許就只是心血來潮。提了筆要擬手令,忽然眉睫一動:“什麽事?”

“蘇貴嬪回來了。”底下人說。

蕭阮一怔,筆尖直直落下去,汙了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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