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4章 失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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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翻了個身。

周樂問:“還是睡不著?”

嘉語“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你說我是不是……去寶光寺裏住上一陣子。”

暗夜裏“噗嗤”一下笑了。

嘉語便有些惱:“還笑!”

“是是是不笑了。”一只手臂橫過來,將她攬進懷裏,“……就這麽怕?”

“嗯。”

周樂用額頭碰了碰她。

“我昨晚……我這幾晚老做夢。”

“夢見你阿兄了?”

嘉語嘆了口氣:“夢見我阿爺了。”

周樂的手緊了一緊。始平王剛剛遇害的時候,他把嘉語從豫州帶去秦州,那一路她就是不斷地噩夢,凡煙畢竟不習慣急行軍,體力不支的時候就是他守著她,他記得她那時候滿頭大汗醒來的樣子。

卻笑道:“岳父大人一定是罵我了。”

嘉語睜著眼睛看帳頂,微光從外頭漏進來:“阿爺問我哥哥呢?”

周樂微松了口氣,說道:“你阿兄雖然走得遠,日子卻過得滋潤,便是岳父大人,也該不會怪罪才對。”

——天統六年收回長安之後,柔然便不再構成威脅,西域商路暢通,昭熙的消息陸陸續續傳回來,他們一行人雖然扮作商賈,護衛可是實打實的精兵,這一路過去,倒是添了許多傳奇佳話。

嘉語道:“我說哥哥很好,阿爺又問我,那三郎呢?”

周樂心道昭詢那麽個熊崽子,要不是有三娘和阿言,早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他岳父大人真真怪不得他。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嘉語低聲道。

外頭看她風光無限,從前長公主,如今元皇後。然而她到底是元家的女兒。周樂走這最後一步,固然得她默許,但是暗夜裏她也問過自己無數次,如果父親仍在,如果兄長歸來,她該如何面對?

周樂親了親她的眉目:“篡位的是我,你讓岳父大人來問我好了。”

“你……你能怎麽回答?”

“阿兄遠走,三郎失德,你我一手一腳打來的天下,你我不上位,卻讓給誰來?難道讓給那些在岳父大人遇害之後和偽帝親親熱熱的宗室?他們和岳父大人什麽關系?我雖然不姓元,到底是半子。”

“冬生也是他老人家的骨血不是?”周樂又道。

嘉語轉頭看了他片刻。她初見他,他手長腳長地靠在車廂上,天光日暖,他的眉目生動得好看;到如今廿年過去,光影都凝住,像是濃墨重彩作了一幅畫——卻又與蕭阮的清逸出塵不同。

如今竟是一國之君了。嘉語不知道心裏什麽滋味。她伸手去,細細撫他的臉。他總是這樣理直氣壯。

“總之,都推給我就好了。”周樂齜牙笑了一下。

嘉語不作聲。

“你要是去寶光寺……”周樂伏身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嘉語好笑又好氣:“又胡說!佛門重地——”

“不是有歡喜佛?”

嘉語推了他一下:“越說越不像了——明兒還有早朝呢。”實則這個時辰了,她原不該拿這些瑣事擾他。

周樂不理她,他這會兒忙得很。

到五更天,外頭叫起。

周樂磨磨蹭蹭不肯起來。嘉語笑吟吟羞他:“這才幾年就倦怠了,朝也不想上了,要再多幾年……”

“再多幾年怎樣?”周樂哼了一聲。

嘉語原是想笑話他“再多幾年就昏君了”,這時候晨曦的柔光打在他濕漉漉的眼睛裏,到底不能出口,就只親了親他,低聲道:“好人,你快去罷,不然他們罵我奸妃禍水,迷惑天子……”

那人卻正色道:“三娘這話就不對了!”

“哪裏不對?”天未明,夜未央,嘉語聽見自己的聲音軟得出奇。

“要說禍水,怎麽都說不到三娘身上——”

“我本來就不是!”嘉語理直氣壯。

“那當然、三娘當然不是,三娘也就是毀了偽帝天下,也就是讓尚書令至今絕口不提婚事,讓對面那位——三娘聽說了麽,姓蘇的那位像是認命了,今年年初,主動帶頭,給你上了尊號。”

嘉語:……

李愔這樁婚事誰都不會當真,但是對面——這個傻子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鬧一次。

偏偏她無從抵賴。

心思一轉,不由冷笑道:“縱我是禍水,那周郎呢?”

“我自然也是!”周樂道,“若非我禍水,怎麽能迷惑了長公主,取了天下?”

嘉語料不到他這麽光棍肯認,倒是一楞:“什麽?”

“其實——”

“嗯?”

“三娘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麽?”他忽然吞吞吐吐,嘉語不由追問。

周樂避開她的目光,收了笑。輕綃在幽藍的光影裏飛舞,一時明一時暗,片刻之間,竟生出鬼魅叢生的寒涼。

嘉語極少見他這麽正經——他素日與她說話,眉目裏總含了三分笑。她也沒想過,那笑容一旦斂去,眼前這個她最熟悉的男人,竟然會讓她生出陌生感來,她說不出那陌生是因為什麽。

就聽那人低聲道:“……三娘有沒有想過,其實……我早就死了。”

“說什麽胡話!”嘉語氣急了,“好端端的,幹什麽咒自己——”

“三娘自個兒想想,”扣在她腰間的手緊了一緊,聲音亦逼仄發緊,“你這兩世為人,親眼目睹無數人因你而改變的命運,怎麽就對我有這麽大的信心——三娘難道不知道,戰場上隨便一支流矢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嘉語心裏一驚,肢體便有些僵硬。

她當然知道他從一無所有到這個位置不容易,一萬個人裏也未必有一個人有命捱到最後。有無數的可能,毫厘之差,那不僅僅指向他不在她枕邊這個結果,也許整個世界,都是另外的因果——

也許表姐還是當了皇後。

也許蕭阮帶她過了江,她還是死在蘇卿染手裏,最多是死法不一樣。

也許她沒來得及找到哥哥……

“……三娘再想想,如果是你的周郎,如何舍得取你家天下,讓你這般兩下裏為難?”

嘉語的呼吸急促起來,卻勉強笑道:“你不是周郎,那你是誰?”

“我呀……”周樂眉目微闔,森然道,“公主還記得麽,從前公主陪大將軍上西山,被大將軍打下來送給公主做圍脖的那只狐貍——”

嘉語:……

“我就是被大將軍做成圍脖的狐貍,這輩子也只想公主一個。”周樂也撐不住了,笑得聲音都在抖。

嘉語反應過來,恨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我讓你胡說、我讓你胡說!你、你——你個狐媚子,讓本宮瞧瞧,到底有些什麽狐媚手段!”

周樂瞅住她笑,猛地沖外頭喊:“皇後有旨,今兒罷朝!”

嘉語:……

不、不是,她不是這個意思!

嘉語被迫簽訂了幾項喪權辱國條約,總算哄得狐媚子松口去上朝。得了閑細細看禮部送進來的條例。

以她的本心,是用什麽規格都不為過,那是她的哥哥,燕朝天子。她猜周樂未嘗不這麽想,但是他有他的顧慮。遷都長安,原本就是為了削弱前朝的影響力。如果昭熙歸來,仍以天子的規格遠迎,恐怕底下人心浮動。

然而——

不管怎樣,她都會覺得愧對於他。那總是她的過錯。離開洛陽時候周皇後看她的那個眼神,她懂;阿姚每次去濟南,昭詢的怨恨,她也沒什麽不懂的。但是人到這一步,哪裏還有退路。

嘉語揉了揉眉心,提筆朱批。

到午時,周樂散了朝回來,說:“十二郎帶了個人來見你。”

嘉語“咦”了一聲:“見我?”

以李愔的身份,什麽時候要見她,也都不必通過周樂。因心裏轉了轉,問:“什麽人?”

周樂笑得狡黠:“一個小娘子。”

嘉語:……

少時,喚了人進來,是個穿深青色細綢布的小姑娘,約是十七八歲,叉手站在階下,神色間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也不明白座上何人。

嘉語細細看了一通她的眉目,轉頭看李愔。

李愔臉上沒什麽表情。

嘉語賜了座,叫宮人拿果子給小姑娘吃。小姑娘的目光在果盤上跳來跳去,最後揀了一枚桃子。

“桃子還生。”嘉語提醒她。

小姑娘“嗯”了一聲,擡起頭來,目光清亮但是放肆。

李愔也沒有阻止她。

“你……家裏有給起名麽?”嘉語問。

“嬤嬤叫我大娘子。”小姑娘說。

這就是沒有取名了,嘉語心裏想,不知道當時逃出去的是琥珀還是赤珠,或者是兩個都……以她們的身份,雖然撫育有功,但是要取名,自然還是不配。

“你阿舅也沒給你取名麽?”嘉語又問。

“有。”李愔代她回答,“不過總要問過殿下。”

“叫什麽?”

“善鐘。”

善始善終,從前皇帝沒有,後來李十娘也沒有。這個小姑娘……想必前些年,因為昭熙兄弟在位,沒人敢讓她露面,如今是——

如今是瞅著年紀大了,這孩子金枝玉葉,總不能真讓她委委屈屈配一個山野村夫。

因微微頷首道:“撫育她的嬤嬤……”

“已經過世了。”李愔道,“臨終之前,遣了她下山來找臣,臣……”他微微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拿這個燙手山芋怎麽辦。她固然是十娘的女兒,但是也流著元家的血,當初姚太後母子打的是留子去母的主意。

如今她家裏死了個幹凈,倒把這個孽障丟給他。待不要,畢竟是十娘的骨血;待要了,想到他一家百餘口,皆喪生於她祖母的屠刀之下,這口氣,怎麽咽得下?退一萬步想,華陽也姓元。

也不能瞞過周樂。

嘉語猜到他的心思,也是為難。這眉目青青,分明是元家人的模樣。她這時候想起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看到她的父親和祖母,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回頭看周樂,周樂攤手道:“都你決定。”

嘉語問李愔:“這孩子如果養在你膝下,行幾?”

李愔苦笑:“仍然是大娘子。”

嘉語一怔,亦不由失笑。李愔回洛陽之後才納的妾,自然通通都比這個小姑娘小。嘉語對她招了招手:“你過來。”

小姑娘看了看桃子。李愔瞪了她一眼,小姑娘才放下了,走到嘉語跟前去。她一向長在山野。嬤嬤快要死了,催她下山,催了好幾次她都不願意走,這一次是嬤嬤說,再不走,她就死在她面前。

才不得已下了山,進了城。

她在城門口就亮了身份。

守城的官兵被她嚇住了,雖然並不太相信這個“李尚書的外甥”,但還是盡職盡責給她傳了話。前來領她的是她表弟,高她半個頭。衣著華麗的世家子,她在山上沒有見過這樣文雅的少年。

但是她記得嬤嬤的話,她說:“這天下,就沒有比你更尊貴的人!”

她知道自己身份不尋常,但是也沒有深究過——總是有些不得已,她方才落到這個境地,如果能擺脫這個境地,嬤嬤自然早就和她說了,早就幫她想法子,卻拖到這個時候,可見得是沒有辦法。

阿舅沒有多喜歡她,但是也沒有多厭惡她,種種矛盾和糾結的心態,她幾次要問“我是誰”,但是最終也沒有。

她想時候到了,他總會告訴她。

她沒有想到她會被領到這座華麗的宮殿裏,座上英俊的男子和珠翠環繞的美人。美人瞅著她看了很久。她阿舅宅子裏也有的是美人,但是美人和美人不一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

這時候就聽見美人柔聲說道:“大娘子,你阿舅有心想要收養你,讓你跟他姓李,取了名叫李善鐘,你可願意?”

“如果我不願意呢?”她說。

嘉語為難了片刻。

她沒想到她會拒絕——她如今無父無母,宗親固然是有的,但是如李愔一般身份清貴又位高權重的,沒有。她和姚太後母子、李十娘那點香火情,讓她希望這個她能有個說得過去的身份。

李愔早氣得臉都青了,要不是在禦前他能拂袖而去!真是的,他一開始就不該相信姚太後能生出個什麽玩意兒來!

“我阿舅收養我,要特意來問過貴人——想必貴人也是我的長輩?”那姑娘慢慢地說。

嘉語道:“是。”

“我該……怎麽稱呼貴人?”

嘉語眉目裏閃過一絲狼狽,她說道:“你父親是我族兄。”

“貴人姓什麽?”

嘉語盯著她看了片刻,終於嘆息道:“我姓元。”

那姑娘道:“我願意叫元善鐘——我知道阿舅是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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