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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乾綱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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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不知道昭熙如何與百官談妥的條件,總之雙方都退步,偃旗息鼓。昭熙下旨,讓她送鄭忱出殯,葬於龍門山積善寺。

周樂笑道:“你阿兄學狡猾了。”身份上,昭恂比三娘合適,但在情理上,就算看他的面子,李愔也不能來攔。

嘉語無奈道:“我阿兄能有什麽法子。”他只是始平王世子,倒是可以提起鞭來,把敢於欺侮她的陳莫活活打死。但是如今他是天子。漢光武帝為平民時候能收庇犯法的游俠兒,當他為天子,卻不能殺強項令。

天子也不能與全天下為敵。

說到底,鄭忱弒君是實,他當初所為,他如今所受,她也好,她阿兄也好,他們盡力了,救不得他。他死在鄭笑薇懷裏,也算是死得其所。

那樣傾國傾城的艷色,也許原本就不容於世間。

嘉語換了素衣,命仆從在府外搭帳,為鄭忱路祭。整個洛陽城裏,也只有她長公主府有設。她知道周樂為難,也沒讓他出面,讓冬生杵在那裏,就算有人有心找茬,看見這麽個豆丁兒,也發不出火來。

李愔不服,進帳問:“冬生知道今兒祭的什麽人嗎?”

冬生揚起面孔,肅然答道:“阿娘說是個美人。”

李愔:……

李愔也知道只能到這一步了。他逼得天子砍了鄭忱的頭,驗證明身,也默許了天子找人縫合,送往積善寺與人合葬。鄭笑薇如今就住在積善寺裏,他在山下徘徊了兩次,沒有上山。

他知道她是不會再見他了。

這件事徹底得罪了天子,就算如今天子能隱而不發,到時過境遷,也遲早會與他算賬——他不會等到這一天的。

大將軍顧忌華陽,不肯取天下,他就推他一把。

……

興和六年七月下旬,西征在即,萬事俱備,忽然宮中傳來消息,鄰和公主病逝。

鄰和公主死得突然,周樂大吃一驚,與嘉語說道:“恐怕柔然會生事。”

嘉語道:“阿兄已經傳令如願,讓他加緊邊防。”

周樂搖頭道:“怕擋不住。”

對於洛陽與長安,柔然一直左右逢源,雙方得利。只是洛陽與長安都以消滅對方為第一要務,因不得不與柔然虛與委蛇,聯姻,賞賜,柔然趁機發展壯大,自然不希望結束這個局面,所以一直明裏暗裏往實力偏弱的長安傾斜,鄰和公主的死,更是個絕佳的借口——柔然不出兵才奇怪了。

嘉語問:“那怎麽辦?”

周樂看了她一會兒,說道:“繼續聯姻,堵住他們的嘴。”至少明面上不至於出兵,形成兩面交擊之勢。嘉語心裏覺得她弟弟年僅十三就當了鰥夫十分悲劇,這麽快就要再娶,那更是悲劇中的悲劇。

但是意料之外,很快有消息反饋回來,柔然可汗問:“何不天子自娶之?”

舉朝嘩然。

眾所皆知,長安與柔然聯姻,長安的天子就老老實實廢了皇後,娶了柔然公主,如今柔然公主生子,已經立為儲君,而天子形同傀儡。長安那邊沒出息也就罷了,洛陽如何忍得住這口氣?天子又不是沒有皇後!

天子只是——

幾乎所有人在同一個時候反應過來:天子無子。

外頭鬧得沸沸揚揚,德陽殿裏反而風平浪靜,靜得像沒有人一樣,昭熙安安靜靜地翻看那些上書,說什麽的都有,勸謝皇後退居別宮讓賢的,勸他廣采秀女,充實後宮的,連謝禮父子都親自上書,讓他忍一時之氣,以國事為重。

如果不止是一時呢?

柔然虎狼之性,能容得下雲娘?

他也料不到鄭忱被逼死時候的想頭這麽快就到眼前來:他當日保不住鄭忱,他日保得住雲娘?如有一天,柔然問他要玉郎去柔然和親,他又保得住玉郎嗎?他這裏沒有退路,退一步就是懸崖,懸崖之下,萬劫不覆。

他面無表情,翻過一卷,又一卷,忽外頭通稟:“皇後到——”

昭熙問謝雲然:“雲娘想和我說什麽?”

鄭忱說他想死,無論他怎麽拼命,他也還是死了;如果他娘子說想離開,他再努力又有什麽用?

謝雲然長伏於地,“以國事為重”幾個字在舌尖,只是吐不出來。她知道長安那位的結果,陸五娘很幹脆地離開了。她不肯識大體,不肯以國事為重,不肯給她夫君時間和機會。她帶走了一雙兒女。

謝雲然舍不得,她舍不得離開,她舍不得這個人。

當初鄭忱死的時候她與他說“不要讓他白死”,過去未足一月,這句話便回到了她自己身上,無非是“不要讓我白受委屈”。

真是絕妙的諷刺。

她忽然想,她就承認吧,她根本就不是一個賢明的皇後,她沒有為他廣納嬪妃,開枝散葉,也並沒有做到勤儉樸素,不驕不妒;相夫教子,她能相夫,卻無子可教,她膝下只有玉郎,她未嘗不是把玉郎當男兒養,然而養得再好,玉郎也不可能繼承這個天下——就像華陽與晉陽,她們做得不夠好嗎?但是回洛陽之後,還有她們什麽機會。怪不得晉陽要走。

自小,母親教她禮儀、進退、明理。她也讀過許多書。那些東西,在她十六歲那年顛覆過;之後廢墟上重建起來的那個人——她沒有那麽乖,她也沒有那麽善良,陸皇後進宮時候的意外,她是很樂見其成。

她漸漸樂於正視她自己,在她出閣之後。昭熙給了她足夠的空間。也許是他自幼失去母親的緣故,他對於一個合格的家族主婦缺乏想象力。但凡她喜歡,他就覺得好。然而世間好物,大多不堅牢。昭熙登基,那是個極大的機緣,也未嘗不是極大的桎梏。那之後,他們的一言一行,就都在天下人眼裏,為天下楷模。

玉郎只是個公主,那就是她的原罪。

她如今賢明大度、以國事為重了,寶光寺裏周皇後就是她的榜樣……不不不,前頭還有個於皇後呢。身死名滅——她忍得,玉郎也要跟著她忍?要這個賢明大度做什麽。

謝雲然最終長嘆了一口氣,沒有出聲。

昭熙走下來扶起她,他說:“我真怕雲娘會與我說,以國事為重。”

“原是該這麽說的……”謝雲然苦笑。

“那為什麽不說?”

“我……”她擡頭看他,淚盈於睫,“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玉郎……”

“那就不要舍!”

不舍。她也不想舍,但是——謝雲然看著他的眉目,他眉目裏的疲倦,她再清楚不過。那就像鄭忱不得不死一樣,就像南陽王不得不娶一樣,有些事情,是他們無能為力。既然是無能為力,她想,那就聽天由命吧。

她把手放在他手裏,她說:“昭郎做什麽決定,我都接受。”

他讓她下堂,或者讓她離開,或者——她都接受。這個念頭生出來,她心裏忽然就靜了,忽然就定了。那沒有什麽大不了,就好像當初……她覺得天塌下來,三娘與她說的那番話一般,這條路走絕了,她還可以換一條路走。

昭熙點頭道:“……好,那我就決定了。”

……

嘉語看著封隴遞進來的東西,心裏暗暗叫苦:這都什麽事!

謠言不知道從哪裏發端,又什麽時候開始,到封隴察覺已經有一陣子了。也是這陣子事多,周琛被周樂外放,尉燦不敢露臉,李愔又被鄭忱的案子拖住,到周樂出征,消息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了才由封隴報上來。

謠言說先帝無子,先姚太後做主過繼了外甥昭恂,孰料始平王世子不服,仗著羽林衛在手,勾結鄭忱害了太後,卻被偽帝進京亂了進程,連累父親慘死,只得遠遁冀州另起爐竈……又說當今天子無子是當初報應。

這些話半真半假,極具迷惑性。畢竟天底下沒幾個人知道元祎修在位的那兩年裏昭熙人在何處——便有猜測,也不能斷定。

嘉語自然知道這是扯淡,卻不能免俗地想:這話要傳到昭恂耳朵裏,不知道會鬧出怎樣的誤會。

要是嘉言在京裏就好了,嘉語想。她沒把握太後沒這個心思。她要沒這個心思,當初她阿兄進宮規勸就不會被拿下,元祎修也就沒有機會輕易進京。

嘉語問封隴:“封令使能查到源頭嗎?”

封隴道:“話已經傳得開了,要抓也不容易。”謠言這種東西,大多數情況下都不容易破除,特別這種真假摻半,只能鎮之以靜。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背後有人推波助瀾,要鐵腕拿人也不是不能,就是鬧得大了,沒事也像有事。手足相殘,原本就是百姓喜聞樂見的戲碼——一家子兄弟,為一尺布、一鬥米還能打起來,何況天子有天下,哪裏能不生出心思?

嘉語又問:“李尚書知道嗎?”

封隴道:“李尚書一向消息靈通——”

周樂出征,留在京中統攝其事的就是李愔。嘉語雖然因為鄭忱與李愔有隙,這會兒卻不得不請了他來。

李愔道:“下官是有所耳聞。”

嘉語問:“那尚書郎可有什麽法子?”

李愔沈默了片刻,說道:“公主要不要先見見襄城王?”

嘉語倒是想過先與昭恂通個氣,問題在於,昭恂當初確實是過繼了,且登過基,登基且不論,過繼是有宗令記錄在案,登基這件事也堵不住攸攸眾口——過去不過七八年,當時的人還沒死絕呢。

如果昭恂問她“那當初阿姐與大將軍進京,撥亂反正,不立我,卻立阿兄,是什麽道理?”她該怎樣回答?從禮法上,昭熙的帝位確實承自先帝。她該回答說“國賴長君”呢,還是回答“天下人不信任你的母親”?

這個話嘉言說得,她說不得。

李愔見她沈吟不語,又道:“或者,公主先進宮,問問陛下的意思?”

嘉語揚眉道:“李尚書的意思是——”

“陛下無子,”李愔道,“如今柔然又逼得急……國儲不定,人心難安。”

嘉語心裏動了一下:“李尚書但請直言。”

李愔笑道:“公主還要我怎樣直言——天子家事,公主可言,我不可言。”

嘉語:……

……

嘉語去見昭熙的時候,起了很大的風。風吹得車上簾幔鼓鼓得像風帆。不知道為什麽,嘉語忽然想起先帝還在的時候,有天她和嘉言進宮,看見路上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嘉言說,興許他們比帝王還快活。

那怎麽可能,時至今日,嘉語仍然這麽覺得。即便是在平民百姓家,未能生子的婦人也同樣承受沈重的壓力。

她心裏有些亂。她聽明白了李愔的意思,這未嘗不是一個解決的方案——如果她兄長願意的話。

……

“皇太弟?”昭熙愕然,然後笑了。

“阿兄不願意?”

那倒也不算太意外。天底下的人都如此,手足要緊,兒女更是要緊。昭熙如今是沒有孩子,誰知道什麽時候會有呢。譬如嘉語自己,嘉言固然重要,但是要把嘉言看的比冬生重要——她自認為做不到。

嘉語把外頭的流言細細與昭熙說了。昭熙有自己的耳目,但是這等話,等閑也傳不到他耳朵裏來——疏不間親,昭熙聽得進去還好,要聽不進去,安一個“挑撥骨肉”的罪名下來,哪個吃得消?

也就只有嘉語這個身份能一五一十說了。

“不好。”昭熙仍搖頭。

“阿兄——”嘉語還要與他解釋立昭恂為儲的好處,譬如他與謝雲然之間的子嗣壓力立刻就沒有了,百官也好,天下也好,其實並不在乎帝後有沒有子嗣,他們只在乎天下有沒有繼承人。昭恂有了儲君的身份,自然能得到柔然可汗的青睞。

“讓三郎直接登基好了。”昭熙打斷她。

嘉語唬得臉色都變了:“阿兄——阿兄是在問罪於我嗎?”

“傻子,”昭熙摸她的頭道,“你是好意,我怎麽會問罪於你,我只是說,如果,三娘,如果我不做這個皇帝了,如何?”

“什、什麽?”

嘉語呆呆地看著她的兄長,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她疑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不做皇帝,天底下哪裏有不做皇帝的皇帝?

“與其做皇太弟,不如讓他做天子,柔然可汗滿意,天下也滿意,我退位為太上皇,以阿冉、周郎為顧命……”昭熙侃侃說來,看見他妹子眼睛還在發直,一時失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三娘、三娘醒醒!”

“不可以!”嘉語大聲道,“阿兄,萬萬使不得!”

嘉語從來沒有這麽震驚過。她阿兄是天子,天底下哪裏有不要天下的天子?多少人為了爬上這個位子蹚過屍山血海。她知道鄭忱的死對他打擊很大,然而原本就是這樣的啊——即便是貴為天子,也不可能隨心所欲。

禪讓給昭恂——昭恂才多大?虛歲不過十三,他能拿得住底下這些如狼似虎的權貴?別看如今朝野謠言傳得兇,他們也就敢傳傳謠言罷了,真弄個幼主上去,多少人打著乘虛而入的主意?

況且、況且哪裏有天子退位之後,還能榮保終身的?她想不出來。

她呆呆地看著兄長,緩緩道:“阿兄不記得顯祖的教訓了嗎?”本朝顯祖十一歲即位,十七歲禪位於當時年僅五歲的太子,駕崩於五年之後,正當盛年。因死得突然,時人都認為是馮太後下的手。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不因為亡國而退位的天子。大多數退位的天子都是亡國之君,譬如秦王子嬰,漢獻帝,高貴鄉公,晉恭帝。

唯有漢獻帝保住了性命。

“三娘可知道,顯祖因何退位?”昭熙問。

嘉語回想了片刻,說道:“顯祖醉心黃老浮屠,雅薄時務,常懷遺世之心。”

“三娘從何得知?”昭熙有一點意外。

嘉語:……

後來周樂找人修史,給她看過片段。

她看這段的時候,總疑心顯祖退位根本就是與馮太後爭權失敗所致。但是周樂說:“那之後,顯祖仍握有軍政大權。”然而即便當時禪讓出自真心,那之後的死亡……總不能說他甘心就死吧。

好在昭熙並不糾結於此,往下說道:“那三娘就該知道,顯祖起初決意禪讓於京兆王子推,為任城王力諫而止。”京兆王子推是顯祖的兄長,在宗室中才能出眾。嘉語低頭想了片刻,她倒是知道有這回事,只是沒有多留意。

“……如果顯祖是被迫禪讓,不會提出京兆王這樣一個人選。”很明顯,比起當時只有五歲的高祖,京兆王是一個能夠震懾百官,拿住權力的人——這能說明顯祖是真打算把權力交出去。只是任城王與諸臣堅持父子相繼。

“那又怎樣?”

“如今柔然陳兵在邊,如願嚴陣以待。”昭熙將軍報丟給嘉語,他知道她看得懂,“我們打不起這一仗,只能和親。柔然可汗要將女兒嫁與天子,我——三娘該知道雲娘這些年怎麽過來的。”

怎麽過來的?初嫁就是一條血路;元祎修兵圍王府,守到彈盡糧絕;進宮懟元祎修,那是拿命碰命;後來對上廣陽王……嘉語是在事後才知道,她亦無法想象,謝雲然那雙拿筆的手,怎麽提得起刀。

“……顯祖做得,我做不得?”顯祖為自己做得,他為雲娘就做不得?神佛是顯祖的信仰,雲娘就是他的神佛。

“顯祖有兒子,阿兄沒有!”嘉語沖口說了這句,又懊悔起來。她也知道這是她兄長的痛處。然而父子至親,遠勝於手足。顯祖尚且免不了一死,萬一日後昭恂猜忌,難道她阿兄要指望昭恂高擡貴手,放他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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