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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東窗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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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與嘉媛數年未見,再想不到重逢是這等情形。嘉媛當初來洛陽,那樣眼明心亮的少女,如今已經全然不見了影子。嘉語覺得自己很難找到一個詞來形容她,她並不十分美貌,卻讓人很難移開眼睛。

難怪周琛收了她作妾——原本論理,周琛與十一娘成親才三年,該還在濃情蜜意時候。

嘉語打量嘉媛,嘉媛也打量她,她到洛陽之後,在始平王府住了有兩年,那之後——誰能想到那之後的天翻地覆?

華陽兄妹沒有過問過她的下落,他們的消息她卻不難打探,或者說,不須打探。她總能聽到,那個如今高居廟堂的男子,她曾呼之為兄;那個征伐沙場的將軍,與眼前遍身錦繡的女子,都曾經是她的姐妹。

她不是嘉穎,元昭敘進京之後,嘉穎還過了幾天好日子,她一直被軟禁,不是軟禁在始平王府,就是軟禁在謝府;她也不是袁氏,袁氏尚有娘家,再嫁之後,便與他們再無幹系。她也忿忿不平過,直到她聽說,她的兄長殺了始平王。

之前種種,忽然都得了解釋。

她無家可歸,亦無處可去。宗令知道她是元昭敘的妹子,哪裏肯管她死活。沿途乞討,被人罵了出來,是啊,豈有遍身綾羅而愁一飯之需?高門大戶則有兇狠的看門人;到天黑時候,便有人不懷好意。

如此過了小半年,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找到人牙子,把自己給賣了。她想得很清楚,她身無長物,也無親族可依。洛陽這邊上頭壓著,不須格外授意也無人敢待見她;二姐在長安,也不知情形如何,但是洛陽城裏一次一次的捷報,料想也是朝不保夕之局;數來還有大姐在平城。謝家放她們姑嫂出來,袁氏的弟弟迅速趕來接走了姐姐,她大姐卻無影無蹤,要不就是有心無力,要不就是根本不敢來洛陽。

她要活命,能賣的就只有自己了。幸而天不絕她,給了她一點點運氣。

……

嘉語不知道該如何與她開口。

事情是元昭敘與嘉穎做的,遷怒於嘉媛沒有道理。但是要如當初一般視她為姐妹——那怎麽可能?何況她這次求見,居心尚未可知。因室中靜了許久,最後反而是嘉媛先開的口。她給她行禮:“公主殿下。”

她沒有敘舊,嘉語微舒了口氣:“坐。”

嘉媛心裏頭竊笑,華陽公主果然還是他們兄妹中最好說話的一個。因規規矩矩坐了,不待嘉語發問,直接開口道:“我想與公主做一樁交易。”

嘉語微微頷首,她直接,她也直接:“你要什麽?”

“我想得到宗室該有的待遇,俸米,宅邸,服物。”嘉媛道,她沒提爵位,因知道不可能,“雖然我兄長與二姐是犯了十惡不赦之罪,但是公主應當知道,我之前在王府,後來在謝府,無從知道他做了什麽,更不可能參與。”

嘉語奇道:“這麽說,如今七娘作妾,是二郎強人所難?”她倒不記得周琛有這等惡劣行徑。

嘉媛卻搖頭:“使君救我於水火,但是我並不想做人妾室。”

嘉語略想了想,便知道她說的是之前,周琛能在回京途中救下她,該是事出有因。便說道:“那要看七娘給的消息,值不值這個價了。”

嘉媛短促地應了一聲,說道:“我見到姐夫了。”

嘉語腦子裏轟了一下,她意識到她說的姐夫不是周樂,更不是遠在平城的大姐夫,而是鄭忱。他還活著,不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還活著,那李愔……之前十一娘明明與她說的是“事關李尚書”。

“李尚書——”嘉語脫口說了這三個字又打住。

“李尚書也知道了,公主也見過他。”

她見過他?嘉語訝然。鄭忱的容色她是服氣的。如果見過,不可能沒有印象,除非是、除非是——

嘉語的臉色變了。

“看來公主已經猜到了。”嘉媛道。

她容色不算太出眾,但是做侍婢,牙子都替她委屈。要送去當歌舞伎,又嫌年紀大了,有些東西,考的童子功;不過嘉媛有嘉媛的好處,她在始平王府住了兩年,貴人玩的樗蒲,握槊,投壺,都是會的,也頗有見識。

牙子舍不得賤賣了,一時又沒找到合適的買家,倒是養了她兩年,其間也讓人訓練她歌舞,也讓她出來陪酒賣笑,在貴人面前亮個相——次數也不少了,偏沒人有出價的意思。漸漸地也就失去了信心。

去年夏有人放出風聲,要找一批女子,人要聰明,會些歌舞玩樂,陪的是貴人。那牙子便把嘉媛脫了手。價錢雖然不是太高,勉強平了賬。嘉媛又格外安慰她說:“如果我得了富貴,必然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那牙子沒好氣地道:“能這樣就好了。”她也不信她能得什麽大富貴——如果能,就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買我的人把我送進了積善寺。”嘉媛說。

雖則嘉語之前就已經猜到,關暮多半是鄭忱化名,他毀了容,世人都道他已經死了,他自個兒大約也認為剩下的不過殘生——鄭字去耳,忱字去心,添個木,便是一枕黃粱的枕,孤枕當然也是缺,留個木,便是日暮西山的暮——聽到這裏,仍不能不動容。

她當然知道關暮做了什麽。

她從前固然能夠明白她父親的死,兄長遇難,並非鄭忱所能扭轉,仍多少懊悔,興許當初不該把他送到先姚太後身邊去,固然前世沒有她出手,鄭忱與先姚太後也有這段孽緣,但是那就好像君子遠庖廚——不是自己殺的,便可以以為自己無辜。她從來就沒有想過,他當真會舍了命去救她的兄長。

舍掉的還不止是命。莫說那樣一個美人,就是尋常人,又哪個舍得不要臉面?又哪個能夠忍受燒傷的痛苦?要之後能帶來——人所期望的,權勢、富貴也就罷了。但是鄭忱?這些他都有過,最後棄之如敝履。

她給他的富貴,最後給他帶來滅頂之災;她再沒什麽能給他,她的恩情,他卻是還了。

嘉媛不知道嘉語與鄭忱之間有這等關系,她只知道鄭忱於昭熙有大功,所以能保全其身,享有富貴,但是李尚書,是肯定想他死的。

“……他讓我們找機會接近那個戴面具的關郎君,”嘉媛繼續往下說道,“再有機會,便與他提李夫人。”

嘉媛當時雖不能清楚地明白這位“關郎君”與“李夫人”之間的關系,也模模糊糊能猜到一二。

而嘉語知道得更清楚一點。

想是李愔首先猜到了關暮這個人的身份蹊蹺,然後才有這等安排。他很難得到那人親口承認“對,我就是鄭忱”,但是他不需要這個:他不是大理寺卿,判案講究證據,他只需要確認——確認是這個人,便足夠了。

嘉媛比大多數夥伴都更擅長玩這種權貴之間的游戲,所以很快脫穎而出。

“我見到了他。”嘉媛道。

“他認得你?”

“是。”

雖然鄭忱與嘉穎的夫妻關系實在乏善可陳,但是作為始平王府的侄女婿,嘉穎又沒有別的娘家,就算是做表面功夫,始平王府也是要來的,而嘉媛作為他嫡親的小姨子,自然是見過。

“……但是我沒有認出他來。”嘉媛又道。

鄭忱私下召了她去見——他是積善寺的主人,自然方便。問她何以在此,嘉媛半真半假給他哭了一場,說兄長與姐姐過世之後,她如何被謝家逐出府邸,無處可去,不得不賣身為奴,輾轉被賣到此處。

鄭忱聽了默然許久,最後說:“我給你一筆錢,你自贖了身,離開洛陽,回平城去吧。”

這是個故人,嘉媛當時心裏想。

這洛陽,對她知根知底的故人能有幾個。她不敢多問,果然拿了錢,贖了身,只沒回平城。她想知道他是誰,想知道派他們來試探他的人是誰。她想這是個機會——她心裏很清楚,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沒有宗族,沒有娘家,沒有夫家,光有錢,就是頭肥羊,誰都能撲上來咬一口。

她給留在積善寺的夥伴提供了便利,留在積善寺的夥伴給她提供了線索。

如果不是當初服侍先姚太後和鄭忱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鄭忱的這個身份其實是瞞不住的。何況李愔還用了李夫人——鄭忱最大的軟肋試探。

嘉媛說到這裏,擡頭來沖嘉語微笑:“如今公主可以告訴我,值,還是不值?”

嘉語微嘆了口氣。

這個消息,恐怕到李愔那裏比到她這裏還早。如此細想來,李愔與鄭笑薇的訂親,或者說,鄭笑薇與他好的這幾年——嘉語是知道鄭忱與鄭笑薇的關系的,她不敢細想,只想道,李愔當真狠得下心,也當真忍得住。

嘉語道:“從前大兄與二姐所為,與七娘無關;便連坐,七娘吃的苦頭也夠了。七娘原就在宗室牒譜之上,是宗令疏忽,我會責他重新審定。”

“那就多謝……”嘉媛頓了頓,她跪拜了下去,仍說道,“公主了。”

嘉語叫了十一娘進來,十一娘吩咐侍婢領嘉媛下去,卻笑吟吟與嘉語說道:“原本七娘是求的二郎,二郎卻讓我帶她來見公主,公主可知道其中緣故?”

嘉語這時候心思還在鄭忱和李愔身上,因一時沒反應過來,只隨口應道:“二郎也不是小兒,不方便進內宅吧。”

話音落,就聽十一娘道:“原來公主也知道不方便!”

嘉語聽出她聲氣不對,擡頭來奇道:“十一娘說什麽?”

十一娘苦惱了這麽些時日,這時候見她一臉無辜,越發氣苦,脫口道:“公主做過什麽,公主自己不知道嗎?虧我當初還當公主好心……”

嘉語不知道她說的“當初”是哪個當初,也不記得自己又幾時“好心”過。她這兩年都沒怎麽見她。也是才見過嘉媛,心思沒轉過來,只沈下臉,直楞楞道:“我做過什麽我還真不知道,只能請十一娘指教了!”

十一娘也沒有料到嘉語半點面子不給,直接給她懟了回來——然而她到底不敢正面杠當朝長公主,楞了楞,方才說道:“公主當初在大將軍面前力陳二郎護送有功,又許我前去濟州,不是因為愧疚嗎?”

嘉語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什麽。不由詫異,那還是興和二年的事,過去有三四年了,怎麽這會兒反而提起?因迷惑地道:“那十一娘是不願意二郎做濟州刺史呢,還是不願意去濟州服侍二郎?”

十一娘原本是極能忍——成親之前周琛就與她說過心裏有人,這麽些年下來,他對她還算不錯,然而她心裏一直記掛著這個“人”。

去年底回了洛陽,姑翁不喜,府中事多,諸般不順。三月做壽,華陽過來小住,周琛眼神都不對勁了。十一娘到這會兒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怪不得周琛要納嘉媛作妾!

如今再想起那年重陽,想起她成親那晚,人家是明修她這條棧道,其實暗度自己的陳倉,通天下就瞞著她一個傻子!因再忍不住,怒道:“我就是不願意我成親那晚夫君還被別人拉走,不願意有別的女人和他以夫妻相稱,不願意有別的女人與他千裏同行,同宿同食——”

嘉語打斷她:“卻哪裏聽來這麽些胡話!”

“胡話?”十一娘這會兒全忘了她原本只是想提醒華陽檢點,少往她郎君面前湊,卻一口氣直沖了出來,“公主敢不敢拿冬生發誓——”

她扯冬生,嘉語也動了氣:“好端端的,我幹什麽要發誓?”

“是了,公主當然是不敢!我還聽說冬生——冬生是不是大將軍的種還難說得很……”

“夠了!”門口一聲厲喝。

屋中人都怔住。十一娘轉頭,看見周樂鐵青的臉色,也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高興,竟呆呆站著,直到周樂大步走進來,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喝道,“滾出去!”方才喏喏退了出去。

屋裏頭就只剩下嘉語和周樂。嘉語看見周樂面上怒色,也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又糾結鄭忱的事,不知道能不能與他說:周樂與李愔關系親近,李家這等滅門慘禍,恐怕他未必不讚成報仇。

她這裏心思不定,就聽周樂問:“……是不是真的?”

嘉語竟也呆了一下:“什麽?”

“她說……”周樂按在她肩上,聲音就低了下去,“說你和二郎……”

嘉語根本沒有想過這是個問題——十一娘疑神疑鬼也就罷了,就當她和周琛感情不好,周樂他——嘉語要甩開他的手,只是甩不開,不由怒聲道:“大將軍是要問冬生是誰的兒子嗎?”

周樂的手滑下來,抱住她道:“三娘不跟我解釋?”十一娘的話他都聽到了,興和二年嘉語來谷城看他,周琛護送他是知道的,卻不知道周琛連洞房都沒過完,就更不知道他們一路以夫妻相稱,同宿同食了。

然而這話到底讓他想起了一些事,譬如他娘子就不太樂意來大將軍府,來了也不樂意出房門,她是在躲著什麽人,他卻一直沒有發覺嗎?

嘉語澀聲道:“沒什麽好解釋的。”

周樂俯身親她,嘉語別過臉去不受,被強行按住了亂親一氣,嘉語推他道:“你再鬧我就進宮了!”

“三娘寧肯進宮,也不肯同我解釋嗎?”周樂咬她脖頸,迫使她頭往後仰,嘉語感覺得到他的手已經在解她腰帶,不由勃然大怒:“你這算什麽!”

“算你夫君!”周樂毫不手軟。他覺得他心裏有頭猛獸在橫沖直撞,他想聽她解釋,她說任何話他都信,但是她什麽都不肯說!他知道他們是千裏同行,但是為什麽要以夫妻相稱,兄妹不可以,主仆不可以?

同宿同食?

他娘子這等容色,二郎血氣方剛……

他兇狠地親她,起初還能感覺到她的掙紮和推拒,她一向是氣力不足,然而小貓爪子也還有兩三下,他又不能真傷她,因突然身下沒了動靜,便有些慌,扳了她的臉來看,但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面上一絲兒血色也無,唇上卻滲出血來,一時心疼,把手腕湊上去道:“要咬就咬我,咬自己做什麽……”

嘉語不理他。

周樂道:“三娘……”

還是不應。

周樂親了親她的面頰,又喊:“三娘……”他與她成親四年,還從未見過她這樣生氣,因遲疑了片刻,方才確認道:“三娘惱我了?”

那人眼睛也不看他,更休說應聲。周樂自個兒呆了片刻,覺得甚是委屈,好半晌方才說道:“我問你話,你又不回我……”他先頭是極氣,到這會兒倒又消了大半,心裏想自己也是氣糊塗了,三娘什麽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因又親了親她道:“……我就問了句話,娘子還打算惱我多久?”

嘉語推了他一下。

周樂猝不及防,竟被推倒,嘉語裹了衣物起身,周樂撲上去抱住她的腿:“不許走!”

嘉語擡腳就踹。周樂原本下意識要伸手護住頭臉,卻想,不讓她消了氣,這事兒就沒完了,因不但不護,反而把臉送上去,也是嘉語沒留意,一腳正踹在他眼瞼上,周樂“啊”了一聲捂住眼睛倒地。

嘉語聞聲回頭,見狀亦失色,拉開他的手察看,青了一大塊,眼睛裏都是紅絲。見周樂痛得噝噝地直抽氣,不由氣惱道:“也不知道躲!”要出門喊人,就被那人一把拉住,只是一扯,便跌進他懷裏:“娘子不惱了?”嘉語又記起仇來,只是掙紮了一下沒掙脫,看他腫著臉,便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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