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5章 天若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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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裏站了一會兒,她沒有再出聲,既沒有話問他,也沒有哭。他就走了。

他們之間,到這時候算是完了,他想。從前那個他不明白為什麽她不哭。而他是明白的。他心裏並非沒有殘存的良知,他也想過如果她哭,就讓她痛痛快快哭一場,他總能安慰她幾句。然而不,她從不讓他順心。

在誅殺始平王父子這件事上,他幫了元祎欽一把。元祎欽卻沒有兌現他的承諾。幸而他也從未信過元祎欽。他與元昭敘裏應外合,打下洛陽——元昭敘會信他,除去他們曾經相識,當然也因為他是始平王的女婿。

元昭敘占據洛陽,蕭阮看見自己把刀子交給嘉語,說:“你去,送他上路吧。”——他說的是弒君。那是他的建議。賀蘭袖與他說:“讓三娘送陛下最後一程,既是了了她的心願,便是陛下,想必也是服氣的。”

那時候賀蘭袖已經出宮,住進了他的宋王府。這聽起來簡直荒唐,然而卻是真的。他也是在這時候才察覺,賀蘭袖不喜歡嘉語。他想他真是太遲鈍了,賀蘭袖都能毫不猶豫地把始平王父子誆進宮裏坑殺,又怎麽會在乎她的這個表妹。

何況賀蘭袖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他們日子還長——她作妾,哪裏能容三娘為妻。

賀蘭袖甚至有意讓三娘看見他們親熱。如果是從前,三娘或許會震怒,會呵斥,但是這時候她只淡淡看著,然後退了出去。

無非是傷口上再撒一把鹽。如果傷口夠深,深到已經沒了知覺,再多一把鹽也算不得什麽。

讓三娘弒君,也許是個好主意——血親覆仇,放在哪裏都說得過去。他成全她——賀蘭總能給他出一些好主意。要許多年以後的自己冷眼旁觀,方才知道,他當時也許是想她死的。她死了,他在洛陽的一切,才能算是了局。

他就不再虧欠誰。

偏偏她沒有——元祎欽死於自縊,那才是天子的死法。蕭阮再一次忍不住想,其實這個姑娘不傻,一點都不。只是她那點聰明勁,就從來沒有來得及用在他身上。這輩子再重逢的時候,她才用上了。因為這輩子她已經不愛他——也許她自己沒有意識到,她還害怕,然而害怕歸害怕。

天子駕崩,燕朝天下亂成一鍋粥,他趁機南下。他在洛陽十餘年,多少人,南下得兵荒馬亂,能帶走的帶走,不能帶走的一把火燒了。賀蘭袖當然是要帶走的——他從前就答應過她。

有次去賀蘭房裏,聽見有人在求她,斷斷續續的哭聲:“……娘求你,你帶上三娘吧,我老了,我死在這裏也不要緊,三娘她……她病了,你們就這麽把她丟在這裏,她會死的……”是宮姨娘。

這個做姨娘的,倒是當真心疼她,只是求錯了人。

裏頭傳來賀蘭的聲音,明顯挾著怒氣:“你就知道三娘……到底誰才是你的女兒?”

他因此還去看了嘉語一次。不親眼目睹,蕭阮簡直沒有辦法相信,三娘能憔悴成這個樣子。後來始平王死的時候,她也很憔悴,但那不過一夕之間,而眼前這個三娘……他從未見過她難看成這個樣子,他想。

那時候的他大約也沒有想過。他娶她的時候,還是個清秀佳人,到離開的時候,形容枯槁,他幾乎忍不住想,這些年發生了什麽?他也沒有仔細想過這些年發生了什麽,他是待她不親熱,但是天底下不親熱的夫妻還少嗎?

天底下被冷落的妻子還少嗎?並不人人都尋死覓活。

他心裏頭生出厭惡來,時已入秋,暑氣未散,連厭惡都汗津津的,他與她說:“……其實我想過和你好好過日子,雖然我並沒有喜歡過你,但是那有什麽關系,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其他……不重要。但是每每想到你對身邊人,茯苓,凡煙,連翹……冷心冷肺的時候,我就覺得冷,我會忍不住想……”

“她們不過是些下人。”她已經坐不起來了,歪歪靠著,聲音也是冷的。原來從前到最後,她整個人都冷了。

“事到如今,你何必再找借口?”她說。其實她未必知道,她的這句話是對的,他不過是在找借口。當然是借口。一直都是。他習慣於如此,師出有名,名正言順,任何事,在動手之前,首先在道德上,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他記得落下去的夕陽,洛陽傍晚的紅霞。

後來果真到動身的時候,他帶了賀蘭袖,帶了蘇卿染,沒有帶她……一切都像是正始四年他們在信都的那個晚上,她與他哭的那樣。他就是沒有帶她。宋王府裏一片狼藉,惱羞成怒的元昭敘帶走了她。

宮姨娘倒在血泊裏。

……

原來他們從來都不是一對恩愛夫妻,蕭阮默默地想。

他最初知道他們有從前是正始四年末,在信都的那個晚上,他當時覺得荒唐,後來他想,起初必然是恩愛過,後來……也許是發生了意外變故,像始平王的死,也許是誤會,或者陰差陽錯,所以這樣一個結果。

然而並不是。

興和元年十一月,他最後見她的那次,他不無怨恨地說:“三娘從來沒有全心全意待過我。”

“有的。”她這樣回答他。

“沒有!”

“從前,”她目中流下眼淚來,她說,“從前沒有他。”

他那時候不懂這幾句話的分量。她那樣天真過,然後絕望;她那樣熱情過,最後冰涼。她便是對他動情,也萬萬不敢重蹈覆轍。

……

蕭阮以為他會跟著從前的自己南下,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仍然留在洛陽,留在嘉語身邊。宮姨娘死後不久,嘉語被帶去見元昭敘。

從前元昭敘見她總陪著笑,這會兒不了。他問她:“蕭郎呢?”

嘉語道:“他走了。”

“走了多久了?”

“三天,或者四天……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很清楚,也很明白。他看得出來,她想活。

當初始平王死的時候,她恨不得以死贖罪,但是這時候,他覺得她是想活下去。她父兄都沒了,嫂子回了娘家,繼母和弟妹無影無蹤,夫君更是帶了表姐和妾室走了,但是奇怪得很,這時候她反而想活下去。

元昭敘冷冷看著她。他從前看她也算個美人,如今病弱憔悴,風采全無,說她是宋王妃,都教人難以置信。

怪不得蕭阮不要她。

他沒想好怎麽處置她。蕭阮竟然能丟下她不管,宋王妃這個身份便多半作不得用。華陽公主這個身份有沒有用,他這會兒心裏也沒有底,不過一想,大不了就是賞給底下人。因叫人帶下去軟禁起來。

蕭阮這一走,洛陽原本混亂的形勢更雪上加霜。元昭敘也沒功夫多管這個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的堂妹。

看守人以為她是失寵的侍妾。起初還怕上頭過問,時日久了便放肆起來。想她這等病懨懨的,能活幾日且未可知,就不是個還能再覆寵的模樣。因借著送飯的機會抓住她的手不放。嘉語病困,不能掙脫。

她擡頭看住他:“你就不怕車騎將軍問罪?”

那人嘻嘻笑道:“車騎將軍要還記得娘子,哪裏輪得到我?”

“他總有一天會記起我,”她說,“他打著為我父親報仇的旗號,得了我父親的人馬,卻沒有得到人心;如今仇是報了,弒君之名也背上了,他不找回我母親好生奉養也就罷了,連我都不能善待,他何止在洛陽站不住腳,天下都沒有他容身之地。”她病弱已久,又連月寢食不安,幾句話說下來,已經耗盡了力氣。

那看守人不過是個底層獄卒,哪裏知道什麽人馬人心,只管伸手摸她的臉。嘉語偏頭,卻被他抓住肩,食盒稀裏嘩啦散了一地。

怪不得她那樣恨元昭敘,蕭阮想。她該同樣恨他才對。他不該把她留在洛陽,哪怕帶回金陵冷落,也不該留她在那裏。他從前總覺得他在洛陽是寄人籬下,處境艱難,待見了洛陽這亂世,才知道什麽叫刀俎魚肉。

“我父親是始平王!”她厲聲叫道,“元昭敘是我堂哥!他日後定然還有用到我的時候,到時候,我就是幫你討個一官半職也不是沒有可能——只要你放過我!”

她前頭那些話這個獄卒聽不懂,這幾句大白話他懂了。特別“始平王”和“一官半職”幾個字。他猶豫了一下,目光尤在她胸口徘徊。

嘉語沒有動,又說道:“我夫君是宋王,他南下歸國,是要登基稱帝。因走得急,沒有帶上我。我如今這個樣子,根本活不長久,你再動我,我必死無疑。我死在這裏,他定然會追究,元昭敘不敢與他交戰,就會把你交出去頂罪。”“頂罪”兩個字獄卒也聽得懂。做小吏的,哪個沒給上頭背過黑鍋。

他再猶豫了片刻,終於收了手,說道:“王妃日後……莫要忘了我的好處。”

嘉語攏住衣襟,微微垂首道:“不敢。”

那人退了出去。

嘉語再慢慢把散落在地上的食物拾起來吃了。她吃得很慢,面上始終沒有什麽表情。蕭阮只能呆呆看著。他想這一定是上天給他的懲罰,將他困在這裏,看到她病困他無能為力,看到她受辱他也無能為力。

他那樣珍視的女子,他唯恐她半點委屈,卻曾經被這樣糟踐如腳底的泥。

她怎麽會原諒他?

她怎麽還可能全心全意地待他?

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蕭阮默默地想,默默然半跪下來,近在咫尺,看見她散亂的發,她忽然停止了進食,擡頭來,空氣裏什麽都沒有,她呆了一會兒,又低頭接著吃。這一眼,他看見她眼睛裏的冷漠。

如果她能看見他——他相信如果這時候她能看見她,她眼睛裏也不會有一絲亮光。

她恨他。

後來……後來他遇見的嘉語,從來沒有說過她恨他,但是他心裏清楚,這時候她是恨他的。後來……也許後來又發生了什麽,就像她說過的那樣,十年。恨意消磨,最後她想問他的不過是,你為什麽不休了我?

那真是太荒唐了,他想,他以為他待她好就可以了,他以為他們還有機會從頭來過,他以為……他還固執地以為她是他的人。

或者曾經是,但是後來不是了。有些東西碎了,就算是再拼起來,也還是碎的。

……

元昭敘終於想起嘉語,是被迫撤離洛陽的時候。卻並不打算善待她號召她父親舊部,而是想將她賣給柔然。嘉語在行軍路上驚馬摔斷了腿。元昭敘聽了又氣惱又無可奈何,特意去看了她一回。

嘉語道:“我原不擅騎。”元昭敘冷著臉,心裏早罵了一萬次廢物,卻聽她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是個累贅……”

元昭敘冷笑了一聲。

嘉語像是沒有聽到,只說道:“如今宋王南下,禍福難料。但是他既然棄我於不顧,便不可能再回頭接我。我一個深閨女子,從未出過洛陽,也不知道天下大事,如今父兄俱死,唯有大兄一路不離不棄……”

“少廢話!”元昭敘斜睨她。他心裏也發愁,柔然可汗對娶個公主倒是有興趣的,只是她姿色大不如前,如今又斷了腿,卻不好交代。

嘉語道:“我也不想一直拖累大兄。”

“那你想怎樣?”

嘉語垂目道:“我不過是個女子,亦不可能為大兄沖鋒陷陣。宋王不要我了,大兄可以把我再嫁出去。”

元昭敘冷笑:“你以為你如今還是當初——”

“我是先帝冊封過的公主,宋王的結發妻子,”嘉語低聲道,“總有人會願意娶我。”

“柔然人你嫁不嫁?”元昭敘想了片刻。這件事總不能一直瞞著她。他也不是在問她意見。

“大兄要我嫁誰我就嫁給誰,”嘉語乖巧地應了。

話鋒一轉,卻又說道:“只是我眼下這個樣子,恐怕不能令柔然人滿意。我記得我父親是收拾過雲朔動亂,也許他們也聽說過我父親的英名,如果大兄放出風去,好歹讓他們知道我是個人物,方才不讓他們輕視了我……”

她說的是“不讓他們輕視了我”,在元昭敘耳朵裏自動就變成“方才能換得更多好處”,他多看了她一眼,想道:也不蠢嘛,怎麽卻攏不住男人。

他沒說什麽,掀帳就出去了。

蕭阮看著她,她低頭看自己的腿,還是沒有什麽表情。

她並沒有把握元昭敘會把她在他手裏的消息放出去,也沒有把握會有人來救她,救她的人之後會怎樣待她,更是無法預料的一個事。也許她並不能擺脫被賣給柔然人的命運,只白白多吃一趟斷腿的苦頭而已。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答應過兄長,也許死亡會輕松得多。

……

蕭阮看見周樂,在十日之後。風雪凜凜,他大步走進來,屈膝跪在她面前,他說:“我來遲了,公主恕罪!”

她擡起頭,面色仍然是木的。她像是忘了怎麽去高興。

但是蕭阮知道,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們有時間,有機會,他什麽都沒有,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眼睜睜看著她愛上他,她忘記他,然後再眼睜睜看著自己置她於死地——十年後冰天雪地的三千裏,她該有多絕望,他該有多絕望,這絕望讓他感受到了痛楚,痛楚沿著心的方向蔓延。

有什麽裂開來。

光從裂縫裏照進來,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他醒了過來,在金陵的皇宮裏。他不知道自己夢到了什麽,那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也許是三娘。他不由自主按在心上,只能是三娘,只有夢到她,才讓他這樣難過。

難過到近乎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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