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1章 各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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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樂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饑腸轆轆——昨兒給始平王講解葛榮內部情形,一直到雞叫才歇,總共也就歇了兩個時辰,到這會兒還水米未進呢。

午飯很快送了上來,行軍在外,當然說不上色香味,豐盛倒是豐盛的,白米飯,肥鴨子,野兔子。

始平王率先抄起筷子開吃。

周樂想了想,也確然沒必要太矜持——畢竟餓死事大,也跟上始平王的節奏,才吃了兩口,忽聽始平王問:“三兒還和你說了什麽?”

周樂:……

岳父您開口之前能先打個招呼麽,差點被噎死!

“公主、公主……”他支吾了片刻。

“說!”

周樂:……

“公主說王爺常日裏身臨險境,雖然說報國不避斧鉞,但是實在教人擔心。”周樂說到這裏,停了一停。

始平王心裏一熱。這孩子就是心事重。她爹十多歲出門謀生,什麽仗沒打過,什麽人沒見過,槍林箭雨的,如今年近不惑,哪裏要她個嬌滴滴的女孩兒來操心——多操心操心她自個兒就不錯了。

“公主還說,王爺如今身份貴重,無論去什麽地方,身邊總該跟著人才好。”他知道始平王父子是死於皇帝之手,父子同死,很疑心是像當初大將軍周肇一般被誆進宮裏砍了——不然何至於此。

雖然不一定如此,但是提醒一句總不會錯。

始平王虎著臉哼了一聲:“這丫頭,什麽都往外說!”

“我……”周樂又道,“我有個外甥,小名兒叫豆奴,有幾斤力氣,要是王爺不棄……倒是可以留在身邊,牽個馬,挑個擔子什麽的。我自幼由姐姐、姐夫撫養,與豆奴雖名為甥舅,實如兄弟,豆奴性情魯直,卻是再聽話不過……”

這是送人質了。

始平王掃了他一眼。這小子心眼忒多,留個人質……也是好的。

“王爺,”外頭傳來欒平的聲音,“討虜將軍求見!”

“阿敘麽,”始平王道,“叫他進來。”又催周樂,“快吃,吃完了好趕路!”

……

孝昌元年正月初十。

嘉語聽說鄭侍中來訪,吃了一驚。

初二鄭忱已經來過一次,那是女婿回門。嘉穎雖然不是始平王的女兒,但是他們兄妹如今住在始平王府,回門自然也回的始平王府——倒是帶了不少年禮,只是不見嘉穎,說是染恙,不便出門。

嘉語揣度其中緣故,也沒多問,倒是嘉媛擔心姐姐,說要上門探望,也被婉拒了,說是怕過病。

這初十……又算什麽日子。

還是讓人請進來。

王妃不在,謝雲然有孕,一應外客都由長史和嘉語姐妹接待。嘉語姐妹主要接待女客,但是鄭忱自家姑爺,當然不一樣。

鄭忱進門,劈頭第一句就是:“公主沒聽說嗎,令兄被奪職,軟禁在宮裏,如今羽林衛由南陽王暫領。”

嘉語:……

沈默了整整半刻鐘方才能滯重地回答一個“沒”字。第一反應當然是慌:昭熙被奪職軟禁?誰軟禁了他?誰能軟禁他,太後?宮裏又發生了什麽變故?王妃呢?王妃怎麽會讓昭熙被軟禁,難道王妃也——

“母親呢?”她問。

“王妃無恙,三郎亦無恙。”鄭忱說。

頭四個字入耳,嘉語心裏已經平靜不少。王妃既然無事,宮裏就沒有發生什麽顛覆性的變故——如果太後有事,王妃第一個逃不掉。既然太後和王妃都還在,那麽即便軟禁,也不至於殃及性命。

至少目前不會。但是緊接著聽到“三郎亦無恙”五個字,嘉語眼皮跳了一下:“三郎?”王妃進宮,昭恂是由暢和堂莊嬤嬤看著。王妃叮囑了每日要與嘉言早晚報平安——嘉語就沒多問了。

嘉言疼愛弟弟,沒事就去瞧瞧,莊嬤嬤也就省了晨昏匯報。大概是時日久了,雙方都有所懈怠。何況王府裏能出什麽事。昭恂不認生,嘉語都在園子裏碰到過幾次,撓得四宜居的仙鶴滿地跑。

也就這兩日沒見……王妃帶走昭恂這件事,暢和堂裏下意識應該以為嘉言是知道的,也就沒有另行知會了——何況王妃帶走昭恂,那是天經地義。至於帶昭恂去做什麽,那就不是底下人能過問的了。

連嘉言都不必通知,更休說嘉語。嘉語這片刻功夫,已經捋清楚來龍去脈,也就知道昭熙為什麽會被軟禁了。

該是權宜之計。

如今皇宮還遠遠不是龍潭虎穴。

嘉語微舒了口氣,問:“如果我想進宮——”

“我來安排。”鄭忱道。

……

嘉語於孝昌元年正月初十傍晚走進皇宮的時候,正是高陽王、北海王、廣陵王兄弟幾個碰頭的時候。原本該在場的還有廣懷王——但是受元祎晦兄弟、特別元祎修的影響,廣懷王已經下獄候審。

就只有他的侄兒範陽王參與。

氣氛不算太好。

雖然口口聲聲都說是為了皇室血脈,但是個頂個心裏明白,大夥兒盯緊的,其實還是皇位——要有太後鴆殺先帝的證據也就罷了。如今沒有,就不能把人得罪死了。畢竟嗣君還是須得太後點頭。

癥結當然還是在始平王父子身上。如果始平王如當初大將軍周肇一般遠征蜀中,確定了就算洛陽有變也趕不回來,而他們手裏又有一個如先帝一般名正言順、禮法上無可挑剔的繼承人,那還可以參照前事處理。

可惜雲朔沒那麽遠。

而先帝就只有一個女兒。

整個帝國唯一天然具有繼承權的孩子,偏偏就是個女孩兒——簡直讓人心花怒放。這騰出來的,可是九五至尊的寶座啊!

一群人碰頭,起先是各自誇耀自家孩子,漸漸劍拔弩張起來。

子嗣多的認為嗣君需要足夠多的兄弟姐妹作為羽翼,以便日後親政;官位低的說親政尚早,首先得過太後這關——太後會讓你高陽王的子孫上位麽,那真不是給自個兒掘墓?也有強調血統遠近的。

高陽王幹咳了一聲——

要說血統,這裏誰也不遠;要說爵位,誰也不低;一般都是高祖子孫,有什麽好爭的,還能把各自內宅裏那點子陰私翻出來互相攻訐?那都不須太後出手——太後只要坐在那裏笑破肚皮就夠了。

“十九郎大軍已經到司州。”高陽王說。

這才是他把新君是個公主的秘密公開的原因。不然呢,這群傻子,以為他高興找這麽多人來與他競爭麽。

“什麽?”北海王、廣陵王幾個異口同聲叫道。

“打的是為天子覆仇的旗號。”高陽王安詳地補充說。

皇帝死得蹊蹺,這裏人人心中有數。之前不敢發難,泰半是看在新君面上:新君能怎麽辦?他和他的父親一樣,骨血得自太後,皇位依靠太後,他能怎麽辦?但翻出來是個公主,局面就又不一樣了。

換句話說,新君必須退位,接下來的嗣君註定不是太後親生。血脈是這個世界上最靠得住的東西——在可以選擇的範圍之內,這件事已經經歷了千百年來歷史的驗證。這才是一眾宗室蠢蠢欲動的原因。

原以為自個兒在洛陽,已經是搶到先機,卻不想十九郎那個東西……幾個人不約而同泛起了酸:司州,司州離洛陽能有多遠,快馬加鞭,一日一夜而已。

可比雲朔還近得多。

“十九郎哪裏來的大軍?”範陽王問。一眾宗室王中以他年齡最小,輩分最低,問出來也不怕被笑話。

高陽王往南邊揚了揚下巴:“還不是那邊那位……”

“怕是沒安什麽好心。”一直沈默的臨洮王說。

當然沒安什麽好心:人會指望你大燕朝國泰民安,時和歲豐麽。都瘋了吧。人家就是看準了你國中內亂,打算扶持個傀儡。看來吳主也知道南北勢均力敵,一口吞不下,但是分一杯羹的誠意的還有。

然而——

幾個宗室王默契地把他這句話忽略過去。往前春秋戰國,借外國之兵回京奪權的公子王孫數不勝數,就是本朝道武帝上位,也未嘗不是借賀蘭部之力——至於傀儡與否,就未必是始作俑者能左右的了。

——被道武帝提防了一輩子的賀蘭部,如今族人零散,哪裏還有當初勢力。

高陽王慢斯條理說道:“如今咱們需要確定的,是站太後,還是站十九郎?”

站太後,眼下就該行動起來,不要等到兵臨城下;萬一兵臨城下,該守城的守城,該出錢的出錢,該出力的出力,以後功勞再說,嗣君再議;站元祎修——一旦元祎修進城,這皇位當然是毋需多想。

元祎修不是傻子,南邊吳主也不是傻子,誰都不想白忙一場——當然功勞還是有份的。

室中陡然就沈默起來。

“篤篤篤——”

突如其來的叩門聲,幾個人都是一驚,範陽王雙手按在幾上,北海王已經鉆進案底,廣陵王、臨洮王一個按住腰刀,一個已經拔了出來。高陽王側耳聽了片刻,搖頭道:“不用慌,是阿韶。”

幾個宗室王默默然回歸原位。

高陽王提高聲音應道:“進來!”門被推開,進來身材頎長,容顏秀美的少年,果然是高陽王的孫子元韶。元韶進門,先團團做了個揖——他與昭熙、元祎修同輩,在場都是他的長輩——卻不說話。

高陽王點點頭,方才趨近,耳語幾句。高陽王指了指門,元韶退了出去。高陽王環顧四周,略有些得意地說道:“九郎進宮了。”

廣陵王最先反應過來:“十三郎——”

“聽說太後想扶始平王家那個小的上位,十三郎不答應……”高陽王說。

室中接連響起幾聲嗤笑。這同父異母的兄弟為了個王爵還能大打出手呢,何況皇位。讓家裏三小子上位,十三郎能服氣?可惜他年齡也太大了,莫說太後不容,就是認先帝為父——也怪寒磣。

一向聽說始平王治家有方,兄妹友愛——就這麽個友愛法?幾個人不由得幸災樂禍。他們家大業大,子孫繁盛的,哪個沒一腦門糟心事兒。還真當有人能把家裏料理得清爽——原來也不過如此。

既緣故在這裏,元祎炬又進了宮,自然是沖著羽林衛去。羽林衛落到元祎炬手裏,可比在昭熙手裏好對付多了。

幾個宗室王心裏都動了動。

範陽王問:“十九郎說為天子覆仇——是什麽緣故?”

“說是鴆殺。”高陽王說。

室中又沈默了片刻。

這消息也不知道如何傳出去,竟然能落到元祎修耳朵裏。元祎修能在短短半月之間抵達司州,恐怕一路沒有打過太硬的仗——多少與太後失德、人心渙散有關。

“……有實據麽?”臨洮王問。

“恐怕沒有。”

“南邊派了多少人給十九郎?”北海王問。

“不到一萬。”

幾個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氣,不到一萬,能從豫州打到司州,要沒人放水,那就是見鬼了!

“不到一萬人,可打不下洛陽。”範陽王說。他是廣懷王的親侄兒,與元祎修關系最近,自度搶到嗣君的可能性不大,又琢磨著最好能把叔叔撈出來,自然最先站定了元祎修,“除非能拿下九郎。”

羽林衛在昭熙手裏,他們誰都不敢打這個主意,但是如今,既然落到了元祎炬手裏——就好辦多了。

“他家二十五娘還在宮裏呢。”廣陵王說。

“一個丫頭片子,能頂什麽。”範陽王輕輕松松地說。他心裏並不像是表面上那樣輕松,所以他還補了一句,“我說的是拿下……”說服是拿下,軟禁也是拿下。說到底他並不十分瞧得起這個自小在宗寺裏長大的堂侄。

……

嘉語看到昭熙精神還好,先松了口氣。

雖然不用看也知道王妃不至於虧待昭熙。她給昭熙帶了些食物和衣物——雖然這些王妃也有準備。

昭熙一看就笑了:“我又不是下獄,三娘倒像是來探監。”

嘉語不笑。

昭熙的笑容漸漸也沒了:“家裏出事了?”

嘉語搖頭,悶悶道:“能出什麽事——但是哥哥如今在宮裏,我如何與嫂子說?”

昭熙道:“這有什麽不好說,新君登基這當口,京中不安,在皇城值夜個三五日,是說得過去的。”

嘉語沈默了片刻,說道:“……還是先出去吧。”

“什麽?”

“還是先出宮,”嘉語說道,“是回府還是索性出城去找父親——”

昭熙倒不奇怪嘉語能來得這麽快,也不奇怪她什麽都不問,直接提出讓他出宮——想必鄭三都與她說了。她既然提出要帶他出宮,那想必鄭三也有所安排。太後只是軟禁他,又不是真個要問罪。

出宮也是無妨的。

只是——

“父親……”

嘉語怔了一下:“父親怎麽了?”

“母親像是讚同三郎……我不知道父親怎麽想。”昭熙說。他昨日進宮太急,羽林郎都留在永巷門外,不然也不至於幾個回合就被拿下。但是話說回來,雙方都有所顧忌,如果他鐵了心要走,也是走得掉的。

但是他當時猶豫了。王妃是讚同三郎出繼給先皇為嗣,父親呢?如果父親也讚同呢?三郎固然是他弟弟,但是這件事的決定權上,恐怕他還不如王妃,更別說父親了。如今始平王府輪得到他做主麽。

這原是他心底的話,之前並沒有意識到,昨兒想了整晚。

他承認自己莽撞,誠然他有可能說服王妃,但是竟沒有考慮過如果不能說服呢。這進退兩難,是他思慮不周。

嘉語道:“父親是不是讚同,總要問過才知道。哥哥一個人宮裏瞎想也不是辦法。”

昭熙搖頭道:“如今城中形勢未明,三郎能不能……還未可知。我貿然抽身離京,要萬一城中有變,家裏就只有你和阿言,你嫂子又……如何放得下心?”他沒有提王妃,因為王妃在宮裏。

國不可一日無君。如果太後執意要立三郎,或者高陽王有別的打算,也總在這三五七日,到他找到父親,已經是來不及阻止——或者是來不及扶持。便送信也來不及。雖然信總是要送的。

嘉語趕緊點頭道:“可不是!哥哥你不在家裏,上下都不安——哥哥還是快點回家吧。”

這是睜眼說瞎話了。他不在家又不是一日兩日,還能扯到上下不安去。昭熙捏捏她的臉,失笑:“凈胡說!”

“哪有胡說!”

嘉語這時候心裏也在暗暗懊悔,早知道昭熙顧慮這個,她該一上來就拿謝雲然和孩子嚇唬他——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這等話,如何好亂說。到這時候懊悔也遲了。既動之以情不能,就只能曉之以理。

嘉語道:“哥哥如今被關在這裏,羽林衛也撒手了,這要萬一城中有變,九哥應付得來?宮裏消息總比外頭遲一步——”

昭熙仍是搖頭。三娘說得雖然有道理,但是一來城中有變的可能性並不太大;二來,三娘到底是不懂為官之道。

如果他即時離宮離京去找父親倒也罷了,太後就算是氣惱也鞭長莫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還有王妃斡旋,待日後父親掃平雲朔亂事,將功折罪也就罷了。但是離宮不離京,那太後真真顏面掃地。

且元祎炬原是與他分治羽林衛,控制力還不如他,他在宮裏也就罷了,一旦出去,就更加控制不住了。

他又不可能出面打太後的臉。

到這時候羽林衛不亂也亂了,羽林衛一亂,城裏不亂也亂了。

然而昭熙也知道,說到底,他妹子無非是擔心他在宮裏。便說道:“三娘毋須操心我,管好阿言,幫我看顧好你嫂子就夠了。之前我與你說過的,囤積糧草、藥材,讓部曲回來輪值,可都有做到?”

嘉語沒好氣道:“沒有、都沒有!——都等著哥哥回來處理呢。”

昭熙:……

“好了三娘聽話——”

“可是哥哥在宮裏,也於事無補啊!”嘉語打斷他。

昭熙道:“該說的話我已經和母親說過了,三娘,三郎畢竟——”他猶豫了一下,這話他只能與嘉語說,“三郎畢竟是母親的骨肉。你我能盡力而為,到底不能越俎代庖。更何況、——”

他雖然是為三郎好,但是也許王妃才是天底下最不會害他,肯為他拼命的人。

誰也不能保證,十年或者十五年之後,太後會不會甘願放手。之前所有人都這樣想,太後總有放手的一天,皇帝總有親政的一天——然而並沒有。但是自此往後,太後還是會一天比一天老去。

總有一天——

天底下沒有不死之人。

沒有人預料得到十年後的事——別說十年後了,就是一年後、一月後,不,就是十天後的局勢,眼下都沒人敢打包票。連嘉語都不能。連賀蘭袖都不能。她們經歷過“十年後”,但是從前皇帝沒有死這麽早,太後倒是沒有活太久。這個世界已經面目全非,她們往前走,每一步都是新的。

嘉語垂頭道:“要哥哥在家,我也能睡個踏實覺……”

雖然明知道三娘不過裝可憐,目的還是為了哄他出去。昭熙仍然忍不住心裏軟了一下,說道:“辛苦三娘了。”

嘉語:……

“也就三五天……”昭熙又道。

嘉語手段使盡,昭熙仍不肯跟她走,一時惡膽橫生,恨不能直接一板磚拍昏了扛走。眼神才有個不對,昭熙就笑了:“就憑你?”

嘉語:……

有個武力值太高的哥哥不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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