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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洛陽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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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無可奈何,形勢也確實沒有危險到非走不可——這時候嘉語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他們兄妹最大的缺陷,因為一直以來,有始平王、王妃,乃至於太後的庇護,不到危急關頭,他們生不出果斷的心。

只得說道:“哥哥既不肯出去……好歹留個可通音訊的人在身邊,也好知道外頭的消息。”她含混說外頭,其實是指羽林衛。羽林衛的消息渠道,也是她和鄭三都不能的。

昭熙道:“任九和郭金……”

話到這裏,躊躇了片刻,三娘畢竟是未出閣的小娘子,眼下時局不穩,如何好在外奔走。遂改口道“讓謝冉去聯系”——謝冉是謝雲然的弟弟,雖然不過十三四歲,卻是機靈。當然最重要的是可信。

不僅僅是謝冉可信,以他的身份,在任九和郭金面前,也比一般人可信。

嘉語應了,又道:“按理有母親在,我不必擔心這些,但是母親要顧著三郎,未必想得到哥哥。這宮裏,鄭侍中是可信的。”

昭熙長眉一挑。

三娘倒是信他。

她不過在寶光寺賣個順手人情,這人前人後,無論在嘉穎還是陳莫的事上,都給面子——知恩圖報還沒個完了?心裏半信半疑,說道:“這才幾日,何必麻煩到鄭侍中。”

嘉語不理他這話,繼續往下說:“家裏我已經照哥哥吩咐的布置好,萬一宮裏城裏有變故,哥哥不必急於回家。以咱們府裏的準備,十天半月是攻不破的,倒是哥哥單身在此,既無部曲在身邊,也沒有羽林衛——”

“三娘!”昭熙不以為然,試圖打斷她的話,但是嘉語沒理他,這些話遲早是要與他說。如今這局面她看不透,昭熙身邊沒人讓她心裏不安——當初如果父親和哥哥帶兵進殿,就無論如何不會發生那樣的慘劇。

“……哥哥先保重自己,”嘉語道,“待時局安定再做打算。父親重兵在手,城中有變,定然回師相救,其他都是身外物,只要咱們一家子不至於落到他人手裏,讓父親投鼠忌器,就已經是勝局。”

“三娘想太多了。”昭熙說。

這些話,哪裏是隨便可以出口的。“重兵在手”四個字,就不該安在父親頭上。雖然那是個事實。

嘉語說完這些,卻有些難過。一個人能改變的事情到底有限。你過了這個坎,還有下一個在前頭等著。

沒有一帆風順的好事。

也沒有一勞永逸的好運氣。

她像昭熙一樣不讚同昭恂登基。自家不是高祖之後,血脈關系太遠,鎮不住宗室。要鎮住宗室,壓服群臣,就需得太後鼎力相助。要太平時節倒也罷了,如今雲朔亂成這樣,說太平未免可笑。

她得承認,昭恂登基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斷絕始平王府的後顧之憂——如果能夠幹掉太後的話。

然而那並不能保證昭恂日後就不會猜忌昭熙。

你看,人總要做出選擇,總要在砍手和砍腳之間做出選擇。

……

小宮人提著燈,嘉語在晃蕩的燈影裏走出去的時候,並不知道這是大亂前她最後一次見到昭熙。就如同昭熙沒有想到昭恂登基會耗去半個月的時間。大多數時候半個月只是一彈指,卻足夠發生太多的事。

清秋閣外,明月揉了揉眼睛,她好像看到嘉語了:“三——”沖口只叫了一個字。

“二十五娘?”陽平公主問。

“沒什麽。”該是眼花了,她想。隔得遠,燈光簇簇,看花了也是有的。那分明是個宮人的背影。

要是三姐姐在宮裏就好了,她想。其實她和嘉語見面的次數並不算太多,但是她對始平王府深具好感。

這幾日宮裏惶惶,讓她想起前年太後生辰。

不對,是大前年,正始四年。那次皇帝哥哥和太後置氣,鬧出好大風波……是先帝了,她提醒自己。

皇帝死得突然。

皇帝死得蹊蹺這種話外頭或許有,宮裏是沒人敢提的。

所有的疑惑與驚恐都老老實實藏在舌頭底下,咽進喉嚨裏,最後湮沒於腹中。不能出口,卻默默然破土發芽,瘋狂滋長——各種止不住的念頭在空氣裏,在水裏,無處不在,就是不響。不敢響。

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偷偷出來晾一晾: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太後為什麽不追究?太後不但不追究,相反像是很害怕。德陽殿裏有些捕風捉影的事,讓人確信太後是在害怕——她為什麽……害怕?

她害怕……什麽。沒有人敢說。甚至沒有人敢想。一想到有那種可能,整個人都在戰栗。陽平和永泰兩位公主心思單純,想得也少,明月不一樣。即便是如此,她也不敢相信。

她沒有見過母親,母親生下她就死了。她覺得如果有的話,大約是像始平王妃對六姐姐那樣,也有責備的時候,但即便是責備,也透出親昵。她因此親近嘉語——她和她一樣,沒有母親。

始平王妃是六娘子的母親,不是三娘子的母親。

哥哥說母親生得極美,她相信那是真的。但是對一個孩子來說,美貌並不是一個母親必須的優點。母親應該是溫柔的。最重要的是,她總在哪裏,永遠不會消失——無論孩子多麽淘氣。

而太後殺了皇帝。

讓人驚恐的也許是,並不是每個母親,都會好好做一個母親。就好比,她的母親並不覺得她和哥哥值得她留戀。當然也許並沒有那麽糟糕,她只是知道自己必須死,對她的孩子來說,她死去才是最好的。

也許是。明月默默地想。陽平和永泰這兩日都沈浸在悲痛中。父親過世時候她們還太小,如今哥哥又過世了。當然她們並沒有太多擔憂。太後對她們一向不錯。

擔憂的就只有明月。明月知道宮裏出了變故,因為始平王世子忽然消失了,而她的哥哥執掌了羽林衛。

變天了。

那也許是一個飛黃騰達的契機,但也許——

明月打了個寒戰。她覺得眼下的生活已經很好,她害怕改變。她有時候會夢見自己回到宗廟裏,頭發一直長一直長。然後她猛地回頭,看見一地零落的白骨——她不知道那是母親,還是她和哥哥。

頭發在白骨上生長,就仿佛枯木上雜草叢生。

哥哥變得很忙——不知道之前始平王世子是不是也這麽忙。哥哥奪了他的官位,三姐姐會不會因此怪她。她不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跟著她一路,到先帝靈前——她是來陪陽平公主守靈。

比手臂還粗的白蠟一根一根豎著,像冬天裏的樹林。到處都是黑和白。先帝的臉凝固在紙上……並不太像。

畫師其實不敢細看龍顏。

“阿月!”陽平公主忽然出聲,明月別轉頭:“怎麽了?”

“阿月你怕嗎?”陽平公主問。

“怕?”明月不解,“怕什麽?”她怕也就罷了,她們兩個是先帝的親妹妹——有什麽可怕。

“你聽說了嗎?”陽平低低地說。她實在按捺不住了。

她今年不過十歲,正滿心好奇的時候。這半個月都被母妃管得死死的,年也沒過好,書也不讓去念。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些無孔不入的東西,竊竊如草叢裏的蟲鳴,“他們說皇帝哥哥回來了……”

“什麽?”

“就是、就是……那個——”陽平也知道那個詞不能出口,只能拼命地暗示。

明月像是醒悟過來,“唔”了一聲,卻問:“很可怕麽?”

這個反應讓陽平遲疑了一下。當然是可怕的,但是阿月為什麽這麽問。

“……先帝生前最疼公主,便是、便是回來,也不過是因為牽掛公主,回來看上一眼而已。”明月說。“最疼公主”雲雲當然不過幾句便宜話。但是陽平像是信了。眉目裏的興奮又被悲痛取代。

她說:“是啊,哥哥生前疼我。”

她擡頭看了一下懸在墻上的畫像,又趕緊低頭:“阿月!”

“嗯?”

“你說,他是不是什麽都知道。”

“誰?”

“皇帝哥哥……”

明月:……

“我……”陽平道,“我怕皇帝哥哥罵我……”

明月又好笑又好氣:“平白無故的,先帝罵你作甚——”

“有件事……阿月我和你說,你不要告訴別人。”

明月:……

“從前皇帝哥哥還沒有成親的時候,我常去皇帝哥哥那裏玩,有次皇帝哥哥不在……小順子也不在。”陽平想了想,像是誰都不在,除了那個挺好看的姐姐,“我從皇帝哥哥案上拿了個東西……”

明月:……

怪不得她怕,敢情怕先帝找她算賬……這樣天真,不知道人比鬼可怕麽。明月幾乎要抿嘴一笑,想到這是在守靈,又生生忍住了:“不過是個玩意兒,你們是兄妹,先帝怎麽會在乎一件東西。”

“我是後來才聽說……”陽平道,“皇帝哥哥發了好大的火,杖斃了好些人……”宮人繪聲繪色地傳,說全是血,地沖了幾次都沒沖幹凈。她在假山後頭聽著,不敢出去。後來漸漸也不再去式乾殿了。

明月道:“宮人是宮人,你是你,你是先帝的親妹子,怎麽能和他們比。”

“東西在西陵苑假山洞裏,”陽平嘟囔道,“哥哥要還惦記著,就去那裏找,別、別……別來找我……”

這神態,倒讓明月疑惑起來,到底什麽東西,能讓陽平惦記成這個樣子。她是公主,打小兒什麽好東西沒見過。一塊玉?一串珍珠?或者別的更貴重的東西?她想不出來。當然那也不什麽要緊的事。

明月安撫了陽平一會兒,夜漸漸又深了。

冬夜漫長。

……

元祎炬這些天很忙。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忙過了。

自從朔州回來以後,朝廷以雷霆手段滅了李家滿門。但是也沒有給他安排新職位。他就和大多數勳貴一般,淪到輪選的境地。當然那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某次與李家姻親狹路相逢,被迎面啐了一口。

他後來也慢慢回過味來,是被人當了刀使。

誰叫他勢單力薄,背後無人呢——有人敢這樣陷害昭熙麽,沒有!但凡有人動這個心思,始平王也好,始平王妃也好,能第一時間撕了他。

好在他心態尚可。畢竟從前落魄過,如今雖然丟了官職,總好過從前。倒也不太怨恨。

逍遙了一陣子,天上忽然落下這麽塊大餡餅來。

沒有得到過的人會格外珍惜,得到過之後,再失而覆得,那珍惜又多上十倍。元祎炬不是不知道自己不過暫領。宮裏出了事兒,而自己在太後眼裏,多少還算個靠得住的人——雖然犯過錯。

但畢竟……明月還在太後手裏攥著呢。他可起不了什麽心思。何況無論誰上位,總之輪不到他。

雖然他也是高祖子孫。

當然總有人會試圖逼他表態,比如說——這晚他回府,深夜來訪的人。

……

沒有人相信洛陽城會破,更年輕的人甚至不知道洛陽城曾經破過——當然是破過的,就和整個中原一樣,元家並不是洛陽原本的主人。洛陽原本的主人,也許姓司馬,也許姓曹,也許姓劉,更早的時候姓姬。

或者是……天下無主,唯有德者居之。

嘉語曾經親眼見到洛陽城破。

那也是冬天,也沒有人相信洛陽會破。有護城河呢,他們都這麽說。就如同三國末年,吳主對長江天險的自信。然而上天和洛陽人開了個極大的玩笑,那年的護城河……幹涸了。

如果是鐵騎過江是天意,那麽接下來的十室九空,只能理解為上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而正始六年的冬天已經過盡了,春風荒原,生出茸茸野草,兔子探頭探腦;綠波始泛,柳枝開始柔軟。

元祎修看著徐徐打開的洛陽城門,長舒了一口氣。他沒有想到會這樣順利,他一度以為能到洛陽城下都已經是運氣,以為他的南奔會連累父祖,以為定然有一場惡仗可打——然而都沒有。

不由面有得色,扭頭沖安業笑道:“想不到小子得民心如此。”

安業不動聲色,欠身應道:“將軍應天承命,理當如此。”

話這樣說,心裏只管冷笑。

他本部才七千兵馬,一路折損三成,雖有補充,也不到八千。元祎修自己原有部曲,再沿路招攬,近乎四千。

總共加起來不到一萬五。雖然說一路強行軍,戰事不斷,將士得到很好的訓練——換句話說,能活下來的不是命大運氣好,就是有幾把刷子。但是面對龐大的洛陽城,他還是生出有心無力的嘆息來。

照既定計劃,既然進了洛陽,元祎修就該稱帝了——如果能順利占據洛陽的話。占領洛陽,首要占領皇城。

占領皇城,首要是廢除新君的合法性。

……

昭恂在孝昌元年正月二十七日登基稱帝。

太後花了足足半個月功夫才把昭恂扶上位,是所有人始料未及。始平王的血統太遠是阻力之一,之二是始平王不在京中,之三是始平王世子不握有兵權——雖然昭熙對羽林衛的掌控力仍讓人心生忌憚。

幸而一眾宗室王雖然碰過頭,仍各有各的心思,太後方才能夠合縱連橫。待他們回過味來,昭恂已經坐到顯陽殿裏。

這時候悔之晚矣——好在他們還有第二個選擇。

孝昌元年正月的最後一天,元祎炬猝不及防被拿下。次日,洛陽城破——孝昌元年自此而終。

昭恂甚至來不及建立自己的年號。

後來洛陽人想起這一天,大約是官道上密集的馬蹄聲,飛揚的塵土,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而嘉語擡頭的時候,看到天空裂開,黏稠的血滴下來。

過於濃烈的色澤讓人眼盲。

她得到消息已經不算晚——誰也想不到元祎修過了滎陽就一馬平川,根本不用攻城就被迎了進來。

洛陽已經百年沒有這樣驚過。

她之前囤積糧草與藥材,調部曲守王府,都不過是防備城中騷亂。而城中騷亂到昭熙迎親那晚的規模已經是極限——誰知是大軍進城。嘉語雖然沒有更詳細的消息,但是這時候也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城破了,我們得出城去躲躲。”嘉語對嘉言說,“母親和三郎,還有哥哥如今都在宮裏,也不知道有沒有得到消息,你帶人去接應母親。”

她隱約聽說了吳主派人護送元祎修進京、為天子覆仇的事,卻不像蕭阮那樣對人數、將領都一清二楚。破城的過程也是眾口紛紜,沒有人說得清楚——這也不是細問的時候。

沒有幾萬兵馬,元祎修敢大搖大擺進洛陽城來?大多數人都這樣想。

破城這個消息對嘉言的沖擊比嘉語來得大——在她眼裏,父親和兄長在戰場上幾近於無所不能,怎麽竟然會……破城?

她腦子裏亂成了一團漿糊,脫口問:“哥哥——哥哥呢?”

“哥哥在宮裏,”嘉語耐心地重覆了一次,“哥哥不讚成三郎登基,被太後剝奪了職權,軟禁在宮裏。”

三郎稱帝她是知道的。雖然當時也目瞪口呆——說起來也不久,就在三天前。幸而身為女眷,並無需進宮朝拜新天子。別說昭熙了,她也不願意。先帝不明不白的死給她留下深刻的心理陰影。

而之前都以為塵埃落定的新君竟然是個公主更是讓她無言以對。姨母是失心瘋了麽,如何做出這等荒唐事來。

她猜想太後不過是倉促間想讓公主先占據大位,之後再徐徐圖之。然後呢,然後到公主身份再瞞不住的時候,她是讓她無聲無息地死亡,就和她的父親母親一樣,還是只剝奪她的身份,交給親信——比如她的母親撫養?

作為……太後最親近、最疼愛的晚輩之一,嘉言在這兩個月裏無數次不寒而栗。

如今再聽到太後竟然喪心病狂地軟禁她的哥哥——她一直當這些日子哥哥忙,還抱怨過哥哥如今都不著家了,不知道外頭是不是養了個外室呢,被阿姐掌嘴——嘉言這時候腿一軟:“那我們如今怎麽辦?”

“你帶人進宮去接母親和三郎,把哥哥放出來……如果他已經出來了,那就都聽他的。不要戀戰。我讓安平領人在上安門接應你們。”嘉語道,“我帶表嫂、七娘和謝姐姐出城。東郊咱們有個莊子,上年你去過的——還記得嗎。那裏偏僻,知道的人不多。咱們就在那裏匯合。”

“抄小路,別讓人截了道!”

嘉語說一句,嘉言應一句,那些話都是清楚的,記下來就只有“找母親和三郎”、“聽哥哥的”,“東郊的莊子”。

最後嘉語推了她一把:“去!”

嘉言再應了一聲,走幾步有回頭,可憐兮兮地與嘉語說:“阿姐,你可一定要來啊!”

嘉語:……

“快去!”嘉語喝了一聲。

嘉言這才走了。

她並不知道自己最後說的那句話有多重要。

——那之後的天各一方,要多少勇氣、多少信心,才能支撐她們再回到這裏,回到最初離別的地方。所有的離別都是這樣,以為不過幾個時辰,幾天,幾個月,到回首時候才知道,每一場離別都是生死。

縱庭樹還在,人面已非。

作者有話要說:

安業原型陳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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