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5章 玉面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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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和昭熙給宮姨娘送行,在半個月之後。

嘉語很少見過清晨的洛陽,太陽還沒有出來,雲霧彌漫,屋宇連城,從始平王府一直延伸到城外。

要說的話,這半月裏都已經說盡,到了臨別,竟再沒有什麽可說的。

眼看著宮姨娘登車,部曲漸次跟上,風吹到臉上,還是涼涼的。太陽還沒有出來。嘉語說:“哥哥,我們回去吧。”

昭熙應了一聲,勒住韁繩與嘉語並騎。他知道嘉語心裏不好受。他幼時受宮姨娘照顧,後來卻是聚少離多。而三娘一直在宮姨娘膝下,如果不是……何至於此。想到這裏,昭熙忍不住喊道:“三娘!”

“嗯?”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什麽?”

“阿袖。”他這時候已經接受了阿袖算計三娘這個事實,但是回頭想想,竟不知其始,“阿袖什麽時候開始對你——”

“我不知道。”嘉語說。

昭熙沈默了一會兒,馬蹄子踩在風裏,毛順著風揚起,昭熙打了個噴嚏:“那麽……知道阿袖為什麽這麽做嗎?”

“不知道。”嘉語這麽說,停了片刻,卻說道,“表姐心氣兒高。”

“嗯?”昭熙轉臉看住她,淡青色的帷幕在她臉上飄飄的,像是連眼睛都被蒙了一層霧氣。帷幕上繡了許多淺金色的蘭花。

“起初……”嘉語微仰了面孔,天漸漸藍了起來,浮雲列如魚鱗,“我們還小的時候,姨娘心疼我沒娘,阿爺又不在身邊,袖表姐又比我年長,大約就是,姨娘總叫她讓著我……那時候袖表姐才多大……”

起初……賀蘭袖未必能看到其中的好處,但是她那樣一個聰明人,後來自然就會知道了。也許是從下人的閑言碎語裏,也許是別的。起初不情願,後來就變成了有意誘導。她明面上吃的虧,總能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

待到了洛陽——

“洛陽這樣一個貴人雲集的地方,”嘉語嘆息。洛陽這樣一個貴人雲集的地方,她都算不了什麽,何況賀蘭袖。她們姐妹一腳踏入,就如同跌進了萬花筒,“……袖表姐並沒有別的。”

她沒有戰功顯赫的父親,沒有聖眷正隆的繼母,也沒有日後定然會大放光彩的哥哥。她的母親固然愛她,但是並不足以讓她依靠,更不足以給她帶來榮耀和身份。她沒有別的,她就只有她。

她沒有別的辦法——要讓所有人看到她,就必須有人被她踩在腳下。還有誰,比她更合適呢?並不是因為她對不起她;不是因為她們之間有什麽仇恨。正因為沒有,如今想來,才格外悲涼。

或者她覺得她損失得起。她損失得起她的名譽,她出身已經足夠尊貴;她損失得起富貴,她從來沒有缺過這個;她損失得起姻緣,那是她自找的,求仁得仁——又怎麽會承受不起。

到後來,一步一步……她當然知道她損失不起她的父兄,那是她最後的底線,然而她還是這麽做了。

說到底不過是,她的損失,她不在乎!

她為什麽要在乎——

那是她的人生,不是她的,她為什麽要在乎?說姐妹情深,姐妹再情深,她能把她的父親分她一半嗎?她能把她的哥哥分給她嗎,還是她能把她的姓氏贈與她?不不不,都不能。她擁有這麽多,她還搶走了她的母親。

昭熙並不能懂嘉語此時的心情,但是略略一推,也大致能夠猜到賀蘭袖要的是什麽。當時嘆了口氣,說道:“早知道如此、早知道會如此……父親當初就不該……”

嘉語“啊”了一聲:“什麽?”

“如果阿袖不是養在府裏,自然就不會……”昭熙說,“父親當初是為了把姨娘把她從賀蘭族中搶回來,後來是憐惜她無依無靠,不然也不會……如果不是這樣,給姨娘找個老實男人——”

也無須找高門,大致是七品上,如果寒門出身,沒有別的倚仗更好,有始平王在,自然不敢欺負始平王的小姨子;賀蘭袖不入住王府,自然會明白自己的身份……如此,方可平安。

“……之前還說要回平城,去找戶人家來洛陽,也讓姨娘有個走動的地兒。”昭熙又道,“卻不想這一向事多,竟沒能成行。”

嘉語還沈浸在昭熙之前的話裏——她怎麽沒想到呢。從前是在平城,姨娘要照顧她和賀蘭袖,後來……父親把宮姨娘擱在家裏,並沒有把她當妻子……甚至沒有把她當妾。她就只是他的小姨子,從前是,一直是。

放出去與人做正頭娘子不好過這樣?

“待姨娘回來……”嘉語道,她並不認為宮姨娘能找到賀蘭袖,這一路遠去千山萬水,決心代替不了行動,到錢花完,再無路可走,宮姨娘興許就能回來了——至少她盼著是如此,“哥哥,我和父親說……”

“說……什麽?”昭熙反而一怔。

“要是姨娘願意,”嘉語道,“要是姨娘願意,讓父親留意,咱們……給姨娘說門親吧。”

嘉語說這個話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們都沒有這個機會了。

宮姨娘從出始平王府的大門開始,就沒有想過再回來。她知道阿袖對不住三娘。她也不能讓阿袖再回來面對三娘,三娘說過不會放過她。她如今想的不過是,找到阿袖,在哪裏找到阿袖,就在哪裏過。

在哪裏都好,平城也好,朔州也好,她就守著阿袖過日子——寡婦原該是這樣的。她從前,是貪了姐夫的好處,不然,王府哪裏是她該進的地方——姐夫又不是沒有正頭娘子。她算什麽呢。如今昭熙和三娘都大了。

——然而她並不知道,如今的朔州已經是修羅場。她兩輩子都沒有見識過的修羅場。

……

嘉穎覺得自己所在就是修羅場。她萬萬沒有想到鄭忱會這樣折磨她——是的不是處置,不是懲罰,是折磨。

鄭忱這樣和她說:“我知道夫人一直在懷疑什麽,怪我,一直沒有與夫人說清楚,雖然如今來說已經遲了,但是話,還是要說的。我與華陽公主清清白白,並無茍且,之所以與公主相見,是因為她救過我,我滅了李家的門,李禦史是她的未婚夫,於情於理,我原該與她賠不是。”

這時候嘉穎心裏還在喜憂參半中。喜的自然是鄭郎和三娘竟然……三娘竟然救過鄭郎的命。原來是她錯了;驚的是李家滅門,竟然真是鄭郎所為——鄭郎的權勢,竟至於斯?憂的是,不知道鄭郎會怎麽處置她。

當時賠笑道:“我也該與三妹妹賠不是。”

鄭忱笑了一下。他原具驚世顏色,這一笑卻不知怎的,讓嘉穎從心底生出寒意來,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喊道:“鄭郎?”

“你不必。”鄭忱簡單地說,“你什麽都不必做。”

“為、為什麽?”

“夫人是如何嫁給我的,夫人心裏應該有數。”鄭忱笑道,“我不是什麽良人……夫人出閣之前,華陽公主該是勸過夫人。但是公主大約也不知道,我鄭三生平最恨的,就是別人騙我。”

嘉穎心裏猛地一沈。她像是知道了什麽,也許已經太遲了。

“那麽,”她結結巴巴地問,“那麽為什麽……為什麽鄭郎還是——”

“你說呢,”鄭忱伸手撫她的臉,溫柔如情人呢喃,“……如果沒有今兒這樁事,二娘,你我也能善始善終。”

他們年少夫妻,如今才剛剛開始,哪裏就說到終了——除非是——嘉穎這裏膽戰心驚,幾乎要哭出來:“那、那……”

“如今,”鄭忱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面孔,“怕是沒有這麽容易了——阿四過來,帶夫人下去。”

“鄭郎!”嘉穎掙紮了一下,當然的,並沒有能夠成功。

這是第幾天了……她不知道。

鄭忱當然沒有克扣她的飲食。銀姬嬌滴滴地說:“那怎麽行呢,吃不好睡不好,就是天仙似的人物也撐不了幾天啊,哎喲喲這鮮花一樣的小娘子鮮花一樣的顏色……這樣的成色如今可不好找……”

嘉穎生平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物。

她隱隱地知道她不是好人——到她使出手段來,始知人間有修羅場。鄭忱他、他到底想做什麽?她是他的妻子,她掛著他的姓氏,難道他想把她和那些、那些……婢子、粗使仆婦一樣發配到、到那些見不得人的地方去?

“怎麽會呢,”鄭忱笑吟吟地說,“夫人想多了。我死的時候,夫人還是要給我陪葬的。”

他娶她,原本就是隨手拉個自尋死路的人陪葬。

“傻姑娘。”銀姬並不知道她的身份——嘉穎自個兒也沒臉說,說了也像個笑話——只當是鄭忱新買的姬妾,或者日後是要送給什麽達官貴人,自然要悉心調養。首先這性子就不行!這樣的性子,哪裏能討男人喜歡呢,“侍中是要好好疼愛你呢……”

嘉穎:……

她得逃出去,她想。

無論逃到哪裏去……即便始平王府她是回不得了,平城……平城她是回不得了,張家……張家也不是她能進得去的地方,哪怕天下之大,再沒有她能容身之處,她也要逃出去……無論如何。

嘉穎笑了起來,像銀姬教的那樣,眉毛、眼睛、嘴唇,勾出一個完美的弧度——如果她學得夠快,銀姬說,她就可以少受一點那些口不能言的折磨。

……

德陽殿。

皇帝不知道太後今兒怎麽就心血來潮召他來德陽殿用早膳。通常他們母子並不一起用膳。他和穆皇後一起吃,或者李貴嬪,或者玉貴人……有的是人陪他吃飯,都秀色可餐。就算沒有,一個人吃也是好的。

不過這陣子,他在等消息,看樣子太後也在等消息,雙方都有意無意避免沖突……所以並不好拒絕。

早膳異常的豐富,只是多少食之無味。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母子之間已經生疏到了這個地步。或者是從來就沒有親近過?皇帝往回看的時候,只記得一雙手牽著自己,穿白衣服的人在哭。金座太高了,她抱起他,她把他抱上去。

那雙手光潤瑩澤。

然後所有人,突然都矮了下去,他只能看到烏壓壓的人頭。

那是寅時,或者更早?他還沒有睡醒,就接受了這個身份——那之前他是儲君,那之後,他是天子。

他扭頭看到身邊的這個女人,他們說,她是他的母親。她才是他的母親,而不是之前那個母後——周皇後?他心裏猛地跳出這個名字,是的周皇後,皇後姓周,他的母親並不是皇後。她只是……生了他。

皇帝魂不守舍,太後卻興致很好。她興致勃勃地問起他的妃子:“李貴嬪孕育皇嗣辛苦,想吃什麽,只管與母後說。”

皇帝:……

十娘敢吃他娘的賞賜,那才真真見了鬼!

當然他並不至於疑心太後會謀殺李貴嬪腹中的孩子。他成親年餘,後宮人數也不算少,但是到如今也就李貴嬪得了龍胎,他也好,太後也好,都指著呢。最多不過是奪子殺母——孩子總是不須擔心的。

卻笑道:“那朕就代十娘先謝過母後的好意了。”

“你這孩子!”太後嗔怪道,“和母後客氣做什麽——母後也盼著早日瓜熟蒂落,生個三郎那樣的胖娃娃。”

皇帝想起始平王府的三郎,也是一笑。那孩子長得和年畫娃娃似的,也不認生,確實是討喜——說起來,始平王妃這陣子往宮裏跑得勤,華陽的婚事又落了空,還是在她的笄禮上,不知道她怨不怨這個繼母。

那丫頭也是想不開,當初早依了他,跟了蕭阮——蕭阮這回仗打得好,只不知道,眼下是不是還活著。

想到這裏,皇帝嘴角的笑意,貨真價實地濃了起來。

“皇兒想到什麽這麽高興?”

皇帝隨口敷衍道:“皇兒忽然想起,阿言今年也十四了。”以燕朝習俗,嘉言的笄禮和親事也該提上日程——原本可以再早些,只是華陽這個做姐姐的一直沒定下來,所以才拖到這時候。

嘉言身份不像華陽這麽尷尬,洛陽的高門才俊,盡可挑選。

太後“哦”了一聲,眼睛裏也流出笑意來,嘉言顏色原本就好,這兩年越發出挑了,可得好好挑挑。

因說道:“皇帝可不能虧待了阿言。”

皇帝心道什麽爵位、封邑、賞賜、規格還不都是她定,偏要加這句,活像他說了能算數似的。先頭和靜什麽身份,還不是被攛掇著封了公主——開什麽玩笑,馮翊這等地方,是能隨便給人的嗎。

他娘真真是……昏了頭。

他心裏憤懣,嘴上只應和道:“都憑母後做主。”

太後微微一笑,漫不經心拈了塊綠豆糕,糕點甜得入口即溶:“說起來我這裏還有件值得皇兒高興的事……”

皇帝心裏警鐘錚然一聲,卻死死按住,特特遲了片刻方才出聲:“哦?”

一份軍報擺在了面前。

皇帝看了兩眼,卻笑道:“母後——”

“看吧。”太後說,仍然是笑吟吟的。

那笑容像是黏在了她的嘴角,扯不下去了。只不知道什麽緣故,皇帝覺得,有那麽一點點僵——也許是黏得太久了。

他仍然遲疑了片刻,心裏有個聲音在說,母後讓你看,你就看唄——橫豎都是她的意思,為什麽不;另一個聲音卻在提醒他:這不對勁!母後從來不喜歡他對朝事、尤其對軍國大事指手畫腳……

有蹊蹺。

然而到底什麽蹊蹺……總要看過才知道。

他微垂了眼簾,略過母親註視的目光。他不知道她是想看到他慌亂呢,還是別的。一咬牙,拿起軍報。

他並不知道他的指尖在抖——大約是心裏抖得更厲害的緣故。

一目十行看了第一遍。

再看第二遍。

第三遍……

“……才多少字,皇兒還沒看完麽,”太後笑道,“這麽看奏折,那可不成。”

皇帝微舒了口氣:“母後教訓得是。”

太後搖頭道:“這可不是教訓,母後可不敢再教訓你了——不過幾句經驗之談罷了。”

“母後——”皇帝擡頭來,視線與太後碰上,空氣裏還是僵滯了片刻。以皇帝一向的習慣,應該是很快就把目光移開去,這一次他沒有,兩個人的短兵相接,仿佛有金戈之聲……但或者是錯覺?

太後一直在笑,皇帝竟從那笑容裏看出幾分慈祥可親來。

或者是……他錯了?

她畢竟是他的親娘。畢竟這世上,與她骨肉相連的,就只有他。就算她愛攬權,那又怎麽樣呢,她還有別的選擇麽,他日她大行歸天,身後,謚號,香火,乃至於墓葬……不都是他說了算。

她一身的榮辱都系在他身上,就算讓她跋扈幾年,又有什麽關系?

但是她跋扈得太久了!另外一個聲音冷冷地回答他。從前他不就這麽想麽,從前……永巷門被閉的時候,他不就這麽想麽,他不就因著這個,放了她一馬麽。她收斂了麽?不不不,她變本加厲了!

如今朝中,還有幾個人心裏向著他的。

北上平叛這麽大的事,他不同意李司空年邁出征,她考慮過嗎;天幸李司空得勝歸朝,後事原該用清廉自守的宗室前去安撫,她考慮過嗎;宜陽王、宜陽王什麽人品,連他都有所耳聞,她不知道嗎?

李司空臨戰媾和,謊報戰功,尚未有定論,憑一面之辭就滅人家滿門——他當然知道那是鄭忱擅殺,並非太後的意思——然而沒有太後撐腰,鄭忱哪裏來的膽子?之前縱容也就罷了,出了這樣的事,不殺他以謝天下,反而由著他追殺李禦史——她當趙郡李氏是與她安定姚氏一般的小門小戶麽!

幸而、幸而——

皇帝微笑道:“畢竟一國重兵,還是握在自己人手裏的好。”

太後點了點頭:“皇兒所言甚是。”

“宋王他……”皇帝回憶了一下,戰報上並沒有提到宋王的反應,因說道,“彭城姑姑那裏,還需母後好生安撫。”

“那是自然。”太後低頭喝了一口酪。

“待大軍回朝,祎晦也該封王了。”皇帝最後的結論。

太後仍是微微頷首:“皇兒所言甚是——本宮有些乏了。”這樣說的時候,她面上當真出現了一絲疲色。太後保養得當,雖花期已過,仍風韻不減,但是這麽一個瞬間,皇帝覺得,自己看到了母親的破綻。

“皇兒告退。”皇帝即時起身,這句話,他想說太久了。

……

出了德陽殿,皇帝終於笑出了聲。

真是個好消息——母後說得沒有錯,真是個值得他高興的好消息……再好沒有了。他許多年沒有這樣真心實意地笑過了,以至於那笑聲出來,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那笑聲……像是有些尖銳。

“陛下?”小順子問,“陛下要回式乾殿麽?”

皇帝斜睨了他一眼,不愧是他跟前最得寵的內監,對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雖然他什麽都不知道。

他這時候心情好,也不與他計較,只道:“去……去淑景宮!”這個消息,如果一定要與人分享的話,大約也只有淑景宮那位最懂了。

……

“雲朔之亂初定……十郎奪了兵權?”李十娘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這怎麽做到的?”

“你猜?”皇帝難得有這個心情與她逗趣。

李十娘這時候已經顯懷了,肚子尖,經年的老嬤嬤一口咬定定然是個皇子。如是,那可真真是雙喜臨門。這孩子、這孩子……他可不會讓他再和他一樣,吃這樣的苦頭。皇帝模模糊糊地想。

“臣妾哪裏猜得到。”李十娘薄抹了脂粉,看上去沒那麽憔悴。六個月的身孕,一般孕婦都是胖,她反而瘦了。她並不想如此。拼命地吃,但是吃什麽吐什麽。想是腹中胎兒也知道她心裏苦。

卻還能笑,笑得比從前還要更甜,更嬌,帶一點點天真:“……想是陛下運籌帷幄?”

皇帝拍手笑道:“你個機靈鬼……還說猜不到!”

李十娘靦腆地笑道:“臣妾也就是信口一說,可不知道這個籌怎麽運……”

“朕擬了道聖旨給祎晦。”

“這時機可不容易拿捏……”李十娘脫口道。

“可不是,”皇帝又笑了起來,“待他還朝,朕要好好賞他!”

李十娘偎在皇帝懷中,雙手撫在腹部,心裏卻是冰涼,這孩子、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她雖然不通軍事,卻也知道陣前奪權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宋王她見過的,在始平王世子的大婚上,憑借幾百部曲,幾個時辰平定幾千人之亂。又是南人將北兵,能把雲朔收拾得七七八八。

這樣的人物,會束手就擒?她不信!

再者,如果元祎晦果然奪權成功,仍然心向君王,那為什麽、為什麽……軍報卻落在了太後手裏呢?

“陛下去了淑景宮……”

“陛下在與玉貴人飲酒……”

德陽殿裏,太後也在飲酒,消息一件一件傳進來,如同佐酒。太後搖頭道:“皇兒心急了……”心裏未嘗不覺得詫異,過去兩年,怎麽欽兒連兩年前的氣度都沒有了,就不能再等等,或者再細想三分麽?

鄭忱道:“陛下是想得太久了。”

但凡人對一個東西朝思暮想得太久,真真到手的時候欣喜若狂,又哪裏還沈得住氣去判斷真假。不當場失態,已經是人傑,還能沈得住氣去判斷與斟酌的,那是萬裏無一。皇帝到底年紀太小。

年紀太小就身居高位,一切都來得太容易。鄭忱也聽說過兩年前太後壽宴的風波,他相信那一次,皇帝也是定了決心,想要把權力從太後手裏拿回來——然後他幾乎成功了,如果不是他後來反悔的話。

雖然前有小玉兒的死,後有皇後選得不如意,但是總的來說,皇帝的人生還是可以稱得上一帆風順。

鄭忱想起自己在賭場、青樓,貴人後宅裏跌宕的那些日子,你不會知道,那些反覆、洶湧而來的失望,就像是站在沙灘上,一遍一遍沖刷著他的腳。永遠都沒有盡頭——你能指望海浪停止麽。

那像個笑話。

興許是因為那些日子,後來一步登天,他反而收得住。所謂輕狂,不過是擺給外人看:他肆意而為,他始終知道後果。

太後再喝了半盞酒,眼睛裏就添了醉意。雖然這個結果也不是她不能夠預想,但是真到眼前來,多少是失望的。他是她的兒子啊,她十月懷胎容易麽;她在宮裏戰戰兢兢、做周皇後的眼中釘容易麽。

後來……先帝撒手,孤兒寡母半夜臨朝,誆得周肇從蜀中歸來,擊殺於朝堂,容易麽。

這個小兔崽子,如今是長大了,翅膀硬了,連他娘過幾天好日子都容不下——還想他能容得下天下?

太後冷笑一聲,仗著醉意斜視鄭忱:“鄭郎倒是肯給他說話,可知道欽兒親政,第一個要殺的是誰?”

鄭忱傾身過來,在她耳後吐一口氣,連說的話也純用氣聲,並不落到實處:“除非娘子不要我了,不然陛下再怎麽著,也會再等等……”他有什麽,他算什麽,死狗一條,皇帝不會連這個耐心都沒有吧。

“要是我死了呢。”太後冷笑。

鄭忱也笑:“我要說娘子千秋萬歲,那是假話。”

“那真話呢?”

“娘子不在了,我還在這世間有什麽意思,”鄭忱笑了起來,“陛下大約是容不得我給娘子陪葬,不過,那有什麽打緊,到了地下,娘子且等著就是。”話雖然說得輕佻,卻是應聲而答,眉目之間全無半分遲疑。

太後心裏一蕩,抱住他的脖頸,正要說話,又有消息到了:“陛下喝醉了……”

“喝醉了也要來與本宮說……”太後哼了一聲,神色間大是不滿。就皇帝離了德陽殿之後種種,喝醉簡直就是必然。

而她已經聽夠了。

——聽夠了她的兒子為了即將掌權而歡欣鼓舞——或者說,聽夠了她兒子為了她的即將失勢舉杯相賀。

鄭忱卻輕輕巧巧笑道:“怎麽,太後沒有聽說過酒後吐真言麽……”

太後心神一凜,往那宮人看去:“聖人就只是醉了麽?”

那宮人“撲通”一下跪倒:“奴婢、奴婢不敢說……”

太後沈默了片刻。還有什麽不敢說?皇帝從德陽殿出去之後,在千步廊下放聲大笑他們敢說;趕去淑景宮給李十娘報喜他們敢說;去玉貴人那裏喝酒聽曲兒他們敢說……還有什麽,是他們不敢說!

她道這時候忽然意識到,他們不敢說的,她未必就敢聽!

鄭忱又悠悠然笑道:“有太後在呢,怕什麽。”

那宮人膽怯地擡頭看一眼,又趕緊低頭去,趴在地上,抖如篩糠:“太、太後……”

——太後沒開口,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說的。

太後被鄭忱逼了這一句,要再不讓說,倒像是她怯了似的,因心一橫:“你說吧……恕你無罪。”

“陛下說,鄭、鄭侍中自然不能留……”

這在意想之中,鄭忱尚有餘心轉臉來對她笑一笑。

“陛下說,李家的冤屈,自然是要洗了的……”這也不算意外。無論李家是不是真的冤屈,這一招大可得人心。

太後心裏漸漸松了下來。

“……那玉貴人就說,是該好好服侍太後頤養天年了。”

“賤婢!”太後喝了一聲。賤婢大膽,她是她能問的人嗎!便是皇後……也沒有這個資格,何況區區一個貴人!

那宮人被嚇住了,登時就住了口。

太後回過神來:“說、接著說!聖人怎麽說?”

“聖、聖人說……”那宮人咽了一口唾沫,她實在怕極了,但是怕有什麽用,說是個死,不說也是個死,說了沒準還有太後那句“無罪”做護身符,她不說,立刻就是個死。何況,她不說,難道就沒有別人來說了麽?

“……聖人說,早知道有今日,兩年前,就不該再開永、永巷門……”宮人青白著面孔,好歹囫圇著把話說完。

“砰!”飛過來的是太後手裏的酒盞。沒有砸中,落在金磚上,碎了。酒水淌了一地。

不開永巷門,她就被困在後宮裏,形同軟禁。

原來皇兒是這樣想。

原來皇兒不但想要她手裏的權,還想……

鄭郎倒是把他往好處想,以為會留著他,哪怕只是為了陪伴她。如今方才知道,那孩子、那孩子早就豬油蒙了心!

那個玉貴人……她倒是徹查過,和從前那個小玉兒並沒有關系。卻又是從哪裏冒出來,這樣陰魂不散。她想要什麽,她這前腳??交權,她後腳就該攛掇皇兒立她為後了吧。就像、就像先帝立周後。

於皇後都能死得無聲無息——皇兒未必就忌憚穆家了。

“……還說了什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就像方才碎在金磚地上的夜光杯。

那宮人嗚咽一聲:“奴婢、奴婢——”

“不說就是個死。”太後語氣平平,漠然道,“我方才說的,說了,恕你無罪,仍然算數。”

“……玉貴人說,如何能這樣對待母後。”那宮人戰栗道,“聖人說、聖人說……他母後在、在寶光寺裏呢……”那宮人總覺得太後定然會勃然大怒,會剮了她,或者別的什麽,更可怕的懲罰。

但是意料之外,這句話落音,德陽殿裏死寂。

靜了這麽久,久到宮人再撐不住,整個人都趴了下去,卻擡起頭來——她疑心太後昏厥過去了。但是並沒有。一擡頭,就撞上太後目光灼灼地看著……不知道看著什麽地方。那地方定然有她最恐懼也最怨恨的人。

怒火燒得這樣靜,靜得就仿佛整個世界停止了運轉。

沒有人敢出聲,每個人都清楚,出聲定然會被這怒火燒成灰燼。連最得太後寵愛的鄭侍中都在沈默中。

空氣裏“噝噝”地響,像是蛇在吐信子。

“……你下去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宮人衣裳都濕過三次了。她覺得她上半輩子總共加起來,都沒有這麽久。到終於等到這句話,她當場就哭了出來。太後看了她一眼。她趕緊收住了:保住這條命,可不容易。

太後想給自己再倒一杯酒,但是酒盞方才已經被她擲出去了。鄭忱無聲無息把自個兒的酒盞遞了過來。

太後沒頭沒腦地倒酒,手抖得厲害,鄭忱從她手裏拿過酒壺,斟了半盞。

“倒滿!”太後說。

鄭忱不吱聲,又多倒了半盞。

酒水在酒盞裏蕩漾,紅得像鮮血。她忽然想起她進宮的那個傍晚,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時候她還小,她的姑姑在瑤光寺出家,經講得好,常年出入宮廷、貴人府邸,於皇後很喜歡她。

父親和姑姑說:“媚娘大了,你給她看門親事吧。”

姑姑摸著她的臉說:“媚娘生了這麽好的相貌,怎麽能配一個尋常人……糟蹋了。”

進宮之後才知道美人不算什麽,這宮裏滿坑滿谷的美人。

雖然姑姑極力在皇帝面前說她的好話,皇帝也只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她進宮三年,就只得了這麽一眼。如果不是皇帝接連喪子,如果不是宮裏的女人都害怕生下皇嗣,她算什麽呢,她這一生算什麽呢。

她後來總記得她進宮那天的晚霞,紅得真好,寒鴉在晚霞裏撲簌撲簌地飛起來,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周皇後美得就像那天的晚霞。

……

太後放下酒盞,說了一句讓鄭忱百思不得其解的話:“李貴嬪這胎……有七個月了吧。”

這句話不但鄭忱不懂,就是太後自個兒,當時也是不懂的。

作者有話要說:

隋朝就有過姑姑毒死老公,侄女被休的事……(這也是第一卷 裏太後逼三娘嫁前夫君的原因)總之古代親族關系遠比現代人緊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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