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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絕艷易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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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栓不住他,留個一兒半女,也足以慰藉膝下荒涼。假子真孫子麽——就算兒子是假的,孫兒總是真的。人當然要在宗室女裏找,自家孩子才貼心,可惜了世宗留下的兩個公主都還太小。

她原先冷眼瞧著,始平王府六娘子不錯。雖然也嫌小了些,但是明艷可人,性情也明朗。又始平王妃得太後寵愛,以太後的性情,真娶了六娘子,蕭阮想在洛陽弄個一官半職,站穩腳跟,根本不是問題。

男人嘛,有了嬌妻美妾,兒女承歡,又有權勢富貴,就不會成天想著那些個虛無縹緲的事了——他一個光桿兒王爺,燕朝不給兵,他還真能覆辟不成。

誰成想,橫空殺出一個華陽!

雖然也是始平王的女兒,但是和始平王妃,那可就人心隔肚皮了;養在平城,又是個妾養大的,哪裏比得上洛陽的孩子;然而那之後種種,古怪離奇,都在她意料之外。她也認了,如果他實在喜歡,華陽就華陽吧。

但是她妥協,命運不妥協,最後竟落到賀蘭氏身上,彭城長公主嘴上不說,心裏那個郁卒就別提了。

幸而眼看著又有了轉機。

“……你上午,是去見了華陽嗎?”她問。

冷不防被過問,蕭阮一怔,答道:“之前聽說華陽公主在宮裏受傷,剛巧母親要來禮佛,就順路問候一聲。”

彭城長公主:……

這小子從前定然是個糊墻的,憑怎麽破綻百出的話,從他嘴裏出來,都能妥妥貼貼——活像這洛陽城裏是人就知道華陽在這寶光寺裏一樣。索性挑明了說:“賀蘭氏,你還要如期迎娶嗎?”

彭城長公主突然發難,蕭阮詫異之餘,也只能老老實實應道:“已經定了親,過了三媒六聘,總不好悔婚。”

彭城長公主:……

她錯了,這小子合該屬黃鱔。但是彭城哪裏容他溜走,直接就問:“我做主,替你聘了華陽如何?”

蕭阮:……

他的這個嫡母,是覺察到了什麽,還是有別的打算?一時竟亂了陣腳,也亂了方寸。

不不不,三娘是不肯嫁與他的,他心裏清楚得很,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彭城長公主說她來做這個主——這哪裏是她能做得了主。莫說是她,太後都做不了這個主。這怔忪的片刻,彭城長公主已經出了百鳥園。

蕭阮忙跟上去,喊道:“母親!”

彭城長公主笑吟吟看住他:到底少年兒郎,說到心上人,便是高冷如他,也把持不住。

蕭阮走得近了,卻低頭:“母親費心了……三娘子不願意,母親不要為難她。”

彭城長公主挑眉。她當然知道之前太後賜婚,卻落到賀蘭氏頭上的事,她還因此多少被取笑過——要正經始平王的女兒,三娘也好,六娘也罷,少不得一個公主郡主的頭銜,嫁也風光,娶也風光。

賀蘭氏算什麽,一個孤女,敢望她家的門!

當時只道是賀蘭氏用了什麽了不得的心機手段,橫刀奪愛——人人都道是如此,不然實在無法解釋這段賜婚——只恨事情太隱秘,竟沒打聽得出來,如今聽他這口氣,竟是華陽不肯?那就怪了,華陽從前殷勤,她雖然沒能目睹,也頗有耳聞,難道如今的小娘子心思變化之快,竟至於此?

一時只說道:“不是我自誇,我家阿阮這樣的人才,她還有不滿意?”

蕭阮自然不敢把那些夢不夢的話說給長輩聽,只道:“太後賜了平妻……”這算不算蘇卿染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蘇卿染是心高氣傲,但是如果沒有他與三娘的千裏同行,應該不至於以為自己能拿得住住她。

彭城長公主眼神一厲:他不提,她倒忘了這茬,蘇家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丫頭!

卻漫不經心說道:“華陽如今年已十四,明後年就要及笄。始平王兩口子已經在給她挑人,你要真沒這個意思也就罷了,要是有這個心,母親為你籌謀。”

蕭阮實在吃了一驚:彭城長公主極少管他的事,更沒有聽說她什麽時候看好三娘。怎麽聽這口氣,竟像是志在必得?然而這真是個誘人的提議,蕭阮想,誘惑到他縱然明知不妥,竟舍不得斷然拒絕。

“不然……”彭城長公主慢斯條理說道,“阿阮自個兒看上哪家娘子了,也可以與母親說,畢竟男大當婚。”

彭城長公主這口氣,活像是滿洛陽的名門淑女都盡他挑似的,蕭阮頗有點哭笑不得,他哪裏有這個資格,要由得他選,他倒是想選陸家的女兒。但是燕朝哪個放心,又哪個允許。陸家也不敢應。

一念及此,想起陸家送給嘉語的兩千部曲,奇怪,她要這個做什麽。

他躊躇不語,彭城長公主不耐煩喝道:“男子漢大丈夫有話就說,婆婆媽媽成什麽話!”

蕭阮苦笑道:“孩兒實在不敢做此奢望。”他這話沒有說透,但是彭城長公主自然明白:太後賜了蘇卿染為平妻,這洛陽高門裏,便縱是有小娘子看中他人才,也沒哪個做爹媽的舍得許嫁。

彭城長公主沈吟,又聽他說道:“孩兒幼時聽說,人出生的時候,月老會在手上,或者腳上綁一根紅繩,一頭牽著這個,一頭牽著那個,不管這兩個人離了有多遠,就是天涯海角,累世恩仇,都會結為夫妻;沒有這紅繩牽著,就是、就是……相比為鄰,也終無姻緣。”

他原是想說“朝夕相對”,怕應了他和蘇卿染,硬生生改過來。

彭城長公主勃然大怒。他這什麽意思!他是打算著娶了蘇家那丫頭就算了?蘇家那丫頭能給予他什麽?能幫到他什麽?她和他一樣是吳人,在燕朝一無家世,二無財勢,他就打算守著這個空頭爵位吃一輩子?

那個惹禍的妖精!

什麽見鬼的紅繩!合著人人都只綁一根,他那個死鬼老爹就綁了兩根?那些娶不成嫁不成的,豈不是月老偷了懶,竟連一根都沒有綁?她是不信這些鬼話的,她更不信,他還真只能娶了蘇家那丫頭!

一時面沈如水,卻自言自語:“我前兒進宮,聽說太後叫始平王妃去鄭家看看。”她沒細說去鄭家看什麽,蕭阮已經脫口道:“鄭家子弟浮滑。”

彭城長公主微微一笑。

蕭阮自知失言,忙補救道:“那也無妨,想必始平王會仔細斟酌。”

“始平王倒是中意崔家。”彭城長公主慢悠悠地說,“崔家多玉樹,規矩也好。”

“就怕規矩太大了。”蕭阮忍了忍,還是說道。三娘就不是什麽守規矩的人,去崔家那樣的大家族,日子可難過。更何況崔氏這樣的大族,難免良莠不齊。雖有玉樹,也不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卻忘了,嘉語是公主,自個兒開的公主府,並不從夫居。

彭城長公主再不說話,只兩個眼睛往他臉上看。蕭阮的笑容也有些繃不住,微垂了眼簾,老老實實道:“是,我心許三娘,請母親為我求娶。”

算他為難她。

之前許多掙紮,猶豫,輾轉,權衡,他想過無數次放棄,在觸手可及的希望與絕望面前,忽然就潰不成軍。沒有人鬥得過自己,每個人到最後,都要對自己俯首認輸——它甚至比命運更強大。

……

蕭阮母子出寶光寺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去了,夕陽的餘暉染到山門,染到青青草葉上,一片金燦燦的霞紅。

蕭阮扶彭城長公主拾級而下,就要登車,忽聽得一陣吵嚷,母子倆目光轉過去,但見幾個人圍著個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推搡和叫罵,書生一個閃避不及,被推倒在地,那群人便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夾雜著喝罵:

“……龜兒子!”

“老子今兒非打死你個龜兒子不可!”

那些個汙言穢語,一句一句被風吹過來,彭城長公主聽得直皺眉:佛門重地,哪裏來這麽些無禮的人!

山門原是個熱鬧地方,人進人出,但是寶光寺與尋常寺廟不同,平日裏並不向外開放,往來都是貴人,除去初一十五趕集日,山門外都是空的。蕭阮因道:“孩兒去看看。”

彭城長公主略點了點頭,先行上車。

蕭阮帶人過去,已經滿地狼藉。被踩了個稀爛的攤兒,倒在地上的幡子,蕭阮漫不經心看一眼,上面寫有“測字”,就兩個字,鐵畫銀鉤,倒是風骨凜然。然而蕭阮是不信什麽字如其人的。

不過這也說明,這個被群毆的男子,沒準是個正經讀書人。

正經讀書人出來擺攤兒測字,也是一奇,測字攤兒擺到這寶光寺來,又是一奇——佛祖不怪他砸場子嗎。地上見了血,鼻青眼腫的書生。餘光掃到寶光寺裏出來幾個人,眼瞧著就往這邊來了。

蕭阮微微一笑,侍從會意,喝道:“住手!”

雖然他瞧著文弱,身邊卻很有幾個侍從,又都錦衣華服,幾個打人的瞧這光景,先自怯了,當頭一人賠笑道:“貴人聽小人說,小人打這龜兒子……這小子,是有緣故的。”

“哦?”

“這龜……小子騙了小人的錢,卻連一句吉利話都不說……”

蕭阮:……

世間竟有這等渾人!蕭阮實在哭笑不得:特麽誰規定測字的算命的有義務捧他開心來著!他有本事去寶光寺抽個簽試試!多少人解了簽哭著出來,敢一把火燒了寶光寺?就更別說永寧寺了。

蕭阮也不耐煩教他,只輕言細語一個字:“滾。”

眾人:……

這位貴人還真是惜字如金啊。

那不過幾個商人,哪裏敢與蕭阮這樣的貴人別苗頭,左右看了看,灰溜溜一哄而散。

蕭阮看著地上的書生,並不叫人去扶。那書生約是二十七八歲,青色長衫,腰間束了條錦帶,奇怪,並不突兀。也不落魄——既不落魄,何至於如此斯文掃地?書生自己慢慢爬起來,看了蕭阮一眼,擦了一把嘴邊血漬,一瘸一拐扶起幡子,又重新搭好攤兒,卻問:“貴人要測字?”

蕭阮:……

敬業到這種地步也不容易。

寶光寺的人瞧著並無大事,默默然又退了回去。

蕭阮問:“方才那人測了什麽字?”

“測的“錦”字。”

蕭阮心思靈敏,把個“錦”字拆了一遍,大約也就知道了他為什麽挨揍,不由微微一笑,掉頭就要走。

卻聽書生喊道:“貴人援手,隨某願無償為貴人測上一字。”

蕭阮說:“我沒什麽想問的。”

書生仔細打量他片刻,又瞧了瞧他身後的侍從和小廝,再往不遠處車上瞟了一眼,忽問:“是宋王殿下嗎?”

蕭阮:……

被認出來不奇怪:馬車上有彭城長公主的徽記。這個書生,從前是在貴人堆裏混過麽,難怪敢來這寶光寺外測字,想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吧。前朝士人還指望三顧茅廬,如今是都不講究了。

蕭阮也不應聲,腳下也不停。

書生在背後嘆了口氣,他說:“我在這裏,原本是為了等人。”

“等到了嗎?”蕭阮隨口問。

“想等的沒等到,等到殿下,也不算枉了這些時日。”

“等到我?”蕭阮停住腳步,他聽得出弦外之音,“我並沒有要收下你的意思。”

“殿下會的。”

“何以見得?”

“方才那人是蜀中綢緞商。”書生微笑道,“他求測的那個“錦”字,想必宋王殿下也解出來了。白巾為帛,是戴孝之意,而帛邊有金,宋王殿下不妨猜猜看,那是個什麽預兆。”

“……蜀中亂。”蕭阮冷冷吐出三個字。

如果只一家一戶戴孝,這“帛”字邊上,就不該有金。書生又挑明了那人是綢緞商人,金伏“金戈鐵馬”,蜀中戰亂,蜀錦產出銳減,物以稀為貴,價格必然上揚。所以是蜀中得亂,商人受金。

——沒有人聽說家裏死人還能高興,哪怕能因此發上一筆呢。

蕭阮心裏暗驚,口中只問:“卻何以斷言?”

“說穿了不值一哂,”書生倒也坦蕩,“我有友人自蜀中過來,說今年天氣反常,料想將有大旱。吳王垂涎蜀中,不是一日兩日,逢此良機,哪裏有不動的。”

皇叔要對蜀用兵麽……這人不過一介布衣,又身在燕朝,能見微知著,也算是不凡,難怪這麽大口氣。

蕭阮眉目略動,返身去,提筆寫了一個“宋”字。

書生細瞧了片刻,面上略略動色。

“怎麽,瞧不出來?”

書生道:“並非瞧不出來,而是說不出來。”

“什麽叫說不出來?”

“貴不可言。”

“貴不可言”並不是能隨便出口的命格,得到這四字評語的,如漢高祖,如姚太後,如許多最後執掌這天下風雲的人。這書生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說出這四個字,他也許還能一笑了之,他的出身,當然可以說是貴不可言,但是後來……人有命,有運,誰知道命能不能壓住運。

但是他之前已經叫破了他的身份,他知道他是宋王,仍給判定這四個字,就只剩下一種可能。蕭阮微微擡起頭,紅日又西沈一分,金光盡斂,寶光寺的雕梁畫柱凝固在血色裏,暮雲蒼蒼。

“你是誰?”他問,沒有問“誰叫你來”。

“我姓隨,隨遇安。”書生安詳地說。

原來他就是隨遇安。

“你原本要等的,是華陽公主,還是始平王世子?”

“華陽公主。”隨遇安並沒有問他如何猜到他的目標,就如同蕭阮沒有過問他如何獲得在寶光寺門口測字的機會。

“你跟我走吧。”蕭阮說。

蕭阮與彭城長公主說原來是故人。彭城長公主自不會多問。到回府,蕭阮帶他進書房,劈頭問:“先生何以教我?”

隨遇安心裏奇怪宋王為什麽會這樣信任他——初次見面就帶他進書房,難道他不怕他其實是朝廷派來試他的探子麽?——他當然不知道,因為賀蘭袖,蕭阮一早就摸過他的底細。

他這樣信任,隨遇安也不藏私:“以我之見,蜀中有旱,吳王定然會出兵,這個機會對於殿下來說,千載難逢。”

“何以見得?”

“蜀中沃土千裏,吳王固然垂涎,難道朝廷就能眼睜睜瞧著這塊大肥肉落進吳王口中?”

那可不一定,蕭阮心想。世宗生前,曾派周皇後的父親周肇出兵蜀中,世宗突然駕崩,姚太後臨朝,即時召還周肇,格殺於中書省。周肇一死,征蜀自然不了了之。這其中固然有迫於形勢的因素,但是已經過去七八年,燕朝再沒有提起過興兵伐蜀,可見太後並無擴張野心。

“太後沒有,陛下未必沒有。”隨遇安說。

但是皇帝如今,境況堪憂。原本指望的陸家,如今連自保都為難;環視朝中,還真沒有哪個當得起皇帝的重任。蕭阮低頭尋思了一會兒,說道:“如今朝中最受重用的,莫過於鄭侍中和鹹陽王。”

他只提了這兩個後起之秀,沒提高陽王、始平王,是看好這兩位新秀弄權的潛力。

鄭忱為侍中,鹹陽王時任兵部尚書。侍中這個位置,起初不過皇帝近侍,後來權柄漸長,漸漸能與臺省分庭抗禮,位卑而權大。如果不是鄭忱太過年輕,又非元氏宗親,能得個什麽官位,連蕭阮都不敢細想。

“鹹陽王客居金陵數年,”蕭阮道,“極得吳王愛重,對金陵頗有好感。”

雖然個人的好感在國事上作用有限,但是如果太後本身並無擴張之意,還是大有可為。畢竟打仗,就沒有必勝的。如果獲利再不足,鹹陽王應該能夠說服朝中不出兵入蜀。畢竟蜀中偏遠。

“殿下有登門拜訪過鹹陽王嗎?”隨遇安問。

蕭阮搖頭,他不必去見。即便他去,鹹陽王恐怕也會閉門謝客。叔父的手段他很清楚,他肯放鹹陽王回來,必有萬全之策。平心而論,如果他能公正的話,他得承認,叔父確實比父親能幹太多。

“一山不容二虎。”蕭阮笑道。

鹹陽王鬥不過鄭忱,這不是手腕和能力的問題,純粹是太後的問題。只要鄭忱動手,鹹陽王的落敗毫無懸念。

蕭阮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那位由華陽一手送到太後跟前的美男子,他承認他容色極盛,如果他的治國能力和他的姿容一樣出色,這燕朝天下就能海晏河清了。到那時候,他也不必再想東想西,謀劃和算計,因為毫無機會。

隨遇安聞言也笑:“鄭侍中確實極得聖心。只要重金賄賂了鄭侍中,想來勸太後趁著金陵空虛,出兵南下,不是難事。”

蕭阮拊掌道:“陸皇後方負罪而死,陸家正欲重振家聲,而長江一帶,又正好是陸家的地盤。”陸家是戴罪立功,試圖死裏求生,而他之前為保全陸皇後所做的種種努力,也該得到回報了。

蕭阮這樣一點就透,隨遇安實在又驚又喜。

再細細想一回朝中局勢,脫口道:“不知道誰給的諫議,讓陛下把兇讖和行刺的罪名通通都推到南朝細作身上,真真一角好棋。”再好不過,不用鼓動,朝中京中都對吳國充滿了憤恨。

而客居吳國十年,也不可避免地成了鹹陽王最大的軟肋。

蕭阮聞言,微微一笑不語。卻問:“先生怎麽知道,兇讖就不是吳國所為,以離間燕朝君臣?”

隨遇安道:“太早。”皇帝太弱,再削掉陸家這條臂膀,更不是太後的對手。這不符合吳國的利益。他雖然不知道是誰設了這麽個驚天大局給陸皇後鉆,能做得這樣神不知鬼不覺,他心裏也是佩服的。

蕭阮漫不經心問:“你在寶光寺外,為什麽等的是華陽公主,而不是始平王世子?”

隨遇安回道:“因為鄭侍中。”

原來他也知道鄭忱和三娘有關,卻不知又是怎樣的機緣,蕭阮想。到這時候,他竟有些感激賀蘭袖了。這個隨遇安,確然是個人才,也不知道她從哪裏聽來的這個名字。若非出身寒門,施展無地,恐怕早身居高位,哪裏輪得到他來招攬。

後來蕭阮也旁敲側擊問過隨遇安,關於嘉語在鄭忱身上的用心。隨遇安說:“華陽公主並不像是個有野心的人物。”

“然。”蕭阮微微頷首,“我與公主有過幾面之緣,也有同感。但是讓鄭侍郎在太後面前露臉,她意欲何為?”

隨遇安心道殿下你就不要給我扯什麽幾面之緣了,就你和華陽這筆爛賬,城中高門還有不知道的麽。

思忖良久,卻道:“想是要爭取主動權。”

“主動權?”蕭阮不解。

“我聽說華陽公主生母早逝,”隨遇安是個穩妥人,絕不對蕭阮好奇華陽公主多半句嘴,只道,“沒出閣的小娘子,所慮最深,無非終身,我瞧著華陽公主是個有主意的,多半是怕了被始平王妃任意擺布。”

照常理是這樣不錯,但是蕭阮總覺得,有始平王這樣的父親,嘉語其實不必擔憂。這話卻不好與隨遇安深究,轉而笑問:“既知道華陽公主沒有野心,先生又何必找上她,而不找始平王世子?”

隨遇安道:“誠然華陽公主沒有野心,但是鄭侍郎勢必掌權,以我觀之,鄭侍郎才具有不足,正求賢若渴。華陽公主必然薦我。”

他這話是說了三分,倒留了七分。

正因為華陽於權勢上野心不大,鄭忱郎又才智不足,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實現自己的抱負。如果往投始平王世子,一來始平王世子本身需要人輔佐,不大可能將他外薦給鄭忱;二來始平王世子遠不如鄭忱好左右。

退一萬步說,要實現華陽公主這樣一個閨閣弱女子的願望,總比滿足始平王世子容易。

蕭阮聞言笑道:“先生若果然得償所願,投到華陽公主門下,必青史留名一代賢臣,跟了我,可就只能做亂臣賊子了。”

隨遇安應聲道:“願從殿下為亂臣賊子。”

……

永安坊仁德裏桐花巷。

這條巷子也許比新盛的洛陽城更為長久,遍植泡桐,清明前後開花,紅的白的紫的,艷壓滿城。貴人都喜歡在這裏置個宅子,也許並不來常住,但是雨水充沛的那幾天,總會過來,不為別的,就為滿街馥郁。

花落的時候,比花開更芬芳百倍。

北海王的宅子裏換了主人,並沒有人去探究,貴人的深宅大院,簾幕深深,誰知道藏了什麽魑魅魍魎。

“這麽說,三郎是不會回來見我最後一面了。”女子說。她穿的白紗衣,通體純白,那就像是天氣最好時候的流雲,或者深瀑底下,蒸騰的霧氣,或者冬日清晨,陽光裏的冰;或者鶴羽蓮花……不不不,是月華!

深夜裏,草尖上一點,樹梢上一段,琉璃瓦上,盛著露水的一片;是夜鶯,夜鶯在月光最盛的時候歌唱,每一段音符,都只能承載指甲大小的那麽一小塊兒,就叼在鮮紅的鳥喙上。夜鶯們忙忙碌碌地飛來飛去,最後由深藏在草叢裏的紡織娘裁剪成衣裳,只有這樣的輕靈,才配得上她。

她微微垂下眼簾,秋水一樣的眸光,一絲一絲地洩出來。

艷如焰光的唇色。

素手低垂,一點蔻丹。安奴總聽戲曲裏唱,說美人水蔥似的指尖,但是眼前的這個美人的手,他能想到的只能是玉,白玉雕成這十指芊芊,落在衣上,像衣上多繡了一朵花,也許是薔薇。

薔薇也不會紅得這樣……灼眼。

他完全能夠明白他的主人為什麽迷戀她,也完全能夠明白太後為什麽要賜死她,以他主人的名義。

“是的,三娘子。”他說。他不敢擡頭,怕看見她的悲痛。有些話他也許不會說,也說不出口,但那就好像全世界的珍寶在他眼前被摔碎一樣,那種痛心,他是有的。

鄭念兒垂眸看著案上琥珀杯,杯中蕩漾的酒色,酒是斷腸酒。

他叫她三娘子,倒教她想起華陽,那位也行三,看起來這樣純良無害,幾乎讓她忘了她姓元。元家的狼崽子,是很知道人盡其用。她把鑰匙交給她的時候,可沒有想過她會這樣釋放三郎。

這杯酒來得不算早,三郎在永寧寺塔頂被太後撞見的消息傳來她就知道,她的死期到了。

太後理所當然地會殺了她——如果太後不動手,自然會有那一日,三郎自己動手。

三郎說:“我是為了你。”

不不不才不是,他是為了自己,揚眉吐氣,衣錦還鄉,誠然他是愛她的,但是絕不會多過愛自己。

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特別是,像他們這樣的美人,你不會知道一個美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會受到多少優待,不會知道在他們眼裏,這種優待有多麽理所當然。怎麽會有人舍得對不住他們,他們這麽美?

美這種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是稀缺,哪怕在洛陽,在美人如雲的高門。她因此受到的寵愛,和得到的好處,數之不盡。那時候她幾乎以為她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所有,整個世界都為討她歡心而存在。

她美名在外,及笄之年,前來求娶的少年公子絡繹不絕。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指望她的青睞。而盧家子和李四郎的大打出手,在當年引起的轟動,至今仍有人津津樂道。所有人都同她說兩位少年兒郎的英俊與出色,而她只笑吟吟,折一朵枝頭的玫瑰。

那年的玫瑰開得真好,紅得像驕陽。

後來把她許給李家是父親的意思,因李家子弟繁盛,蒸蒸日上。她還記得那時候她見到的盧家子,她十六歲,他是十七,或者十九?是個膚色白皙的少年,笑的時候兩個酒窩,很深。

那是在誰的笄禮上,她記不清楚了。也許是崔娘子。她被引進花園裏,他突然冒出來,要將玉佩贈與她。她記得那塊玉佩白如羊脂,雕工精美。她不肯收,他懇求她。他說,只要她收下,怎麽處置都好。

“如果丟了呢?”她問。

“能經鄭娘子的手,就是被丟了,也是它的榮幸。”他這樣回答。

她於是微微一笑,接過玉佩,揚手,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佩,就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落進湖裏。

微微的漣漪蕩開來。

她記得那個少年面上震驚的顏色,也許還有痛惜。她只福一福身,姍姍就走遠了。衣裙上繁覆的佩飾,行動間一絲兒聲音都沒有。就是這樣,玉璧千金,就值得她笑臉相迎麽?才不會!這世上沒有什麽比她更珍貴了。雖然她後來也聽說,盧家丟了傳世的玉佩,不過,那和她有什麽關系。

再後來,盧家子從了軍,聽說立了軍功。

當然那和她就更加沒有關系了。她出閣,嫁作李家婦。

李家婦不好做。

之前那樣千求萬求,到手了也不過如此。四郎待她當然是好的,但是上有婆婆,下有小姑小叔,中間無數妯娌盯著,像荒原上的狼,她到那時候才知道,美貌也是種負擔,而且是非常沈重的負擔。

對於她的夫君來說,娶到美人是一種榮耀,那就像是步搖上的明珠,或者衣裳上的綬帶,綬帶上的玉佩——奇怪,她怎麽會想到玉佩?也許是長日難熬,在婆婆面前規矩難站。

如果當初許的是盧家郎……也許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吧,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前頭婆婆,上頭嫂子,下面弟媳,小姑子,以後這一堆侄女、外甥女,誰不是這樣苦過來、熬過來?

美貌不過是讓她熬得比別人更難一點罷了,也許是落差更大,也許還有別的。

這樣過了有四五年——如果她早知道之後,大約當時也不會抱怨叫苦了,因為後來還更苦。成親五年也沒有生下一兒半女,天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四郎納了妾,那妾的姿色就沒法說了,勝在年輕新鮮吧,但是她當時也並不老,便是如今,她攬鏡自照的時候,也絲毫不覺得年華老去。

妾室也無所出。那簡直像個天大的玩笑,子孫繁盛的李家郎,竟然有她的夫君這樣膝下無出的。

婆婆自然是怪的她。四郎倒還好,只是多納幾個美人,都叮囑了不許到她面前去礙眼。有不識趣的,在他手裏就處置了。

但是回娘家的時候,母親私下同她說,莫要太管著男人了,沒個兒女傍身,以後日子不好過。而且會越來越不好過。只要能得個兒子,那些女人算什麽呢,她是當家主母,盡可以遠遠打發了。

這樣的日子,後來想來實在也無甚趣味,當時不知道為什麽,卻流了這麽多眼淚。

她後來也有想過,如果就這樣過下去,她能生個兒子是最好,不能,那一堆鶯鶯燕燕裏哪個有產出也算是不錯,她認了做親兒,慢慢撫養長大,就是她的依靠。

是的只有兒子才是依靠,夫君是靠不住的,她會老,她老去的漫漫歲月裏,她的夫君會納更多的美人。

起先他當然會顧著她,彈壓她們,到後來,她年華不再——總會有那樣一天的——他就會多顧著那些青蔥水嫩的美人一點,如果她管束她們,他也許會出面回護,打個圓場,各自面子上過得去。

從相敬如賓到相敬如冰,多少夫妻這樣一生一世。

一個美人的一生,也不過如此。

但是李四郎死了。

除非家族遺傳的短命,否則很少有人會考慮盛年猝死。總之那是個意外,一個非常慌亂非常惶恐的意外。李四郎死於墜馬——你要明白,在尚武的燕朝,很少有貴族子弟會死於墜馬,特別精於騎射的李家兒郎。

但是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她成了寡婦。起初她盼著家裏人來接她回去,但是遲遲沒有,她偷偷遣了侍女回家,得到的也是含糊其辭。她於是漸漸明白,李家仕途得意,父親不想斷了這門姻親。

她是不重要的,對於家族來說;她守寡的價值大於她再嫁,在他們看來。

有些事情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婆母給她找了個孩子過繼,七歲還是八歲,不知道是哪個遠支的孩子,拖著鼻涕,永遠骯臟的小臉,動輒嚎天嚎地要阿娘——她當然不是他阿娘,也不想做他阿娘。

她想回家,想改嫁,想重新來過,想有個人親親熱熱地過日子,不想留在李家,面對嚴苛的婆婆和幸災樂禍的妯娌小姑,她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然而她寧肯要她們從前的嫉妒和厭惡,也好過後來的憐憫。

——她鄭念兒的人生,不稀罕誰來憐憫!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她的厄運還沒有到頭。如果四郎的死算是倒下的第一張牌的話,那麽與盧家子的重逢,就是第二張牌。

沒有人知道人的一生會有多長,鄭念兒也不知道如果時光能夠倒回去若幹年,她會不會收斂自己輕慢和驕縱,但是誰知道呢。人的性情,並非一朝一夕養成,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過。

她再次遇見盧家子,在李家的回廊下。他穿的曲水紫錦袍,正春風得意,更添三分顏色。大概是喝得過了,雙頰緋紅,一雙眼睛直楞楞盯住她看,良久,笑語:“鄭娘子?”

他該叫她李夫人,她想。

他沒容她反駁,熏然道:“如我再贈娘子以玉佩,娘子會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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