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孰真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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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心頭劇震,穿了烤肉的樹枝從手上掉了下去:她當然見過,於瓔雪的屍體就在這附近不遠,如果人死有靈,看到哥哥與仇人言笑晏晏,沒準能再氣死一次……也不知道蕭阮如何和他解釋這現場……

大約是遇匪,匪徒殺了車夫,又被於瑾的箭驚走?以蕭阮的口才,總不難解釋。

於瑾見她反應這麽大,卻是起了疑心:“怎麽,沒見過?”

嘉語低頭去撿,蕭阮攔住她,遞了自己的給她:“吃這個。”他這樣鎮定,嘉語的心也跟著安定下來,接過麂子肉,若無其事說道:“於……於少將軍問得好生奇怪,莫非於娘子如今人還在宮裏不成?”

於瑾皺眉,正要開口,蕭阮已然說道:“三娘終究是閨中女子,兩耳不聞窗外事,如何知道這些。她就是住在宮裏,也是德陽殿,又怎麽會見到令妹?”

“閨中女子”、“兩耳不聞窗外事”這些話在別個身上,於瑾沒準還能信上一信,用來說始平王府的三娘子,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認的,當下就冷笑道:“好個閨中女子不聞窗外事,卻知道什麽叫黃泉見母!”

嘉語聞言,登時就跳了起來:“那不是我的!我說過那東西不是我的!我是被陷害的!”

於瑾冷哼一聲。

嘉語難得理直氣壯,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下去:“……我就是怕阿言出事才跟了去,你妹子要緊,我妹子就不要緊了不成!我妹子被人誆了去永巷門,她婢子求到我屋裏來,當時屋裏可不止我一個,她要出了事,哪個能饒我!”

蕭阮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按住她的肩柔聲道:“莫急、莫急……有話好好說,於兄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於瑾再哼了一聲。

蕭阮好容易安撫住嘉語,轉頭對於瑾說道:“這話卻是真的,就算三娘有心騙於兄,也萬萬不會騙我。”

這丫頭和蕭阮也這麽說麽,於瑾暗忖。

“……也就是羽林衛中出了個俠肝義膽的,又趕上蕭郎肯援手,不然、不然……”嘉語“哇”地一下哭了出來。

這一哭,倒把於瑾哭了個手足無措。他素來風光得意,身邊哪個女人敢哭給他看,笑還唯恐笑得不夠美,能哭這麽醜的,也就只有阿雪了。想到妹妹,於瑾心裏一軟:她如今人在掖庭,也不知道怎樣吃苦。

那頭蕭阮柔聲細語哄了半天,嘉語才漸漸收了眼淚。猶自抽泣道:“當初就是他為難我和阿言……”於瑾認識的元三娘子鐵齒銅牙,膽大包天,這樣嬌嬌弱弱哭哭啼啼,倒叫他憑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於兄也是職責所在。”蕭阮這樣說。嘉語卻忽然睜大了眼睛,滿目驚恐:“那、那……那他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裏?”

“什麽?”蕭阮被她問得滿頭霧水。

“他怎麽會在這裏?”嘉語放慢語速,一字一斷地說:“怎麽這麽巧,你約我在這裏,他也在這裏……”

蕭阮奇道:“三娘又糊塗了,我幾時約你在這裏,不是你約的我……”

兩人幾乎是同時住了嘴,同時看向於瑾。

蕭阮道:“三娘說得不錯。常言道大隱隱於市。如果我是於兄,定然不會選這樣荒僻的地方藏身。如果我沒有約三娘在這裏,三娘也沒有約我來這裏見她,那該是誰,把我和三娘約到了於兄的藏身之處呢?那人對於我們和於兄的恩怨,想必是知道得很清楚。”

“沒準就是永巷門栽贓陷害我的人!”嘉語叫道。

於瑾沈默了半晌,方才避重就輕說道:“我在這裏是為了等阿雪,阿雪沒有來,再過幾日,我就要走了。”

阿雪自然不會栽贓元三娘,於瑾琢磨著,那多半就是那人了。沒有那人襄助,他不可能偽造死亡現場逃出生天;

他昨晚遠遠看到人影,以為是阿雪,當時大喜。也是他謹慎,到天擦黑都沒等到約定信號才確定不是。

看來是阿雪沒能找到機會出宮,那人就把他的兩個仇人送來這裏讓他洩憤……也許也是她的仇人?於瑾的目光掃過嘉語。

他這一眼過去,嘉語像是想到了什麽,目色一黯——大約是知道那人是誰了罷。竟隱隱生出憐憫:被自己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麽滋味?

蕭阮還要追問,被嘉語突兀地打斷:“蕭郎身上的傷……好些了麽?”

於瑾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所不知道的是,嘉語與蕭阮也長長出了一口氣——如果他在於瓔雪的問題上糾纏不休,他們的麻煩可就大了。

蕭阮轉眸看住嘉語,在火光裏。可真是個妙人兒,能把假話說得和真的一樣,她笑得和真的一樣,哭得也和真的一樣,她到底……幾時真,幾時假?她對他說的話裏,又哪句真、哪句假?有多假,有多真?

一時想起文津閣裏的驚慌失措,一時想起畫舫上似醉非醉,月夜的木槿樹下,她說:“如果砍去這些木槿,在這裏建一個庭院,不必太大……”

秋風乍起,他忽然聞到荷香。

……

到夜色漸深,嘉語就自回車裏歇了。

天明時起。

於瑾將自己的馬套上車。他原本想逼蕭阮趕車,可惜蕭阮眼下半死不活。元三娘倒是活蹦亂跳,不過讓她幹這個,還怕被帶進陰溝裏。沒奈何,只能自己上了。好容易抓了兩個人質,還得自己做車夫,別提多憋屈。

好在這兩個人質還算安分守己,一路也沒個聲響——其實嘉語倒是想要有點動靜,但是蕭阮的傷時有反覆,也就顧不上了。

日出時行,日落時歇。於瓔雪從宮裏要來的幹糧,七七八八也還能湊合著吃。嘉語巴望於瑾什麽時候再去打獵,好換換口味,可惜於瑾謹慎,把有限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無限的盯梢事業裏。

其實沒必要這麽草木皆兵,嘉語怨念地想——就他們兩個傷病號,沒有外援,怎麽都跑不掉。

話說回來,神婆的藥還是管用,又過了七八天,蕭阮傷勢漸愈,就換了蕭阮趕車。有嘉語在手,於瑾不怕他鬧什麽幺蛾子。

轉眼就到中秋,月亮從山後面升起來,團團圓圓。火堆前三個人三個心思。蕭阮遞了幹糧給嘉語,“想家了嗎?”他問。

嘉語點點頭,又搖頭:“我在想,謝娘子陸娘子她們這會兒,該都出宮回家了吧。”

“大約是。”

“阿言該還在宮裏。”嘉語停了一會兒,方才說道。

蕭阮嘆了口氣,他知道嘉語在說什麽,但是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沒有人來找他們,也許有,也許是沒有找到,但是這樣的概率能有多大——天上那麽多雲,你永遠猜不到哪一片會下雨。

姚太後也沒猜到。

給事中張仲瑀的上書她看了,估摸著是他家老頭子張彜的意思——長子襲了爵,又想幫扶次子一把——無非老調重彈,懇請上位者選賢才,遠小人。唯一出格的大約是提出“排抑武人,不使預清品”。

燕朝起家之初,原非元家一家獨大,是許多部落聯盟,只以元家為尊,大夥兒上馬為軍,下馬為民,打了勝仗分贓,敗仗一起扛。到後來國朝漸漸走上正軌,自太宗起,就不斷設法削弱諸部。

但是藩,從來都不是好削的,虎口奪食的兇險,漢文帝為之郁郁終世,雄才大略如漢武帝也不能不小心翼翼,啟用推恩令,連借口酎金找碴這樣的無賴手段都使過,太宗是戍邊——選諸部武勇之士分建六鎮,配以高門子弟為鎮將,百官之中,鎮將升遷最為得力,當時趨之若鶩。

自遷都洛陽,朝廷重心南移,世風漸漸浮華,六鎮淪為謫戍之地,六鎮軍將形同廝養,非得罪當世,莫肯為伍。世宗之後,國力疲乏,少有大戰,武人空有武力,無上進之階,原本就是個岌岌可危之局。

這等局勢之下,“排抑武人”就是炸???藥桶上放火。

姚太後也沒當回事。

但是她不當回事,自有人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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