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平常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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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動手比嘉語預料得還快,秋風才起,已經傳來於烈問斬菜市口的消息,屈指算去,不過四十七天。

對一個尚不能親政的皇帝來說,這個速度難能可貴。

周樂把消息送到的時候正下雨,很大的雨,像是天破了個窟窿,滿天滿地都是陰的灰,嘉語從陰灰中擡頭來,微微嘆了口氣。

周樂說:“……都如三娘子所料。”

……

接到進宮的旨意,嘉語還沒怎樣,嘉言的臉刷的一下白了,顯然對於進宮這件事,多少心有餘悸。

嘉語拍拍她的肩說:“母親還在宮裏。”

嘉言的臉色這才好看一點——在她這個年歲,母親還是無所不能,便縱然身懷六甲,也足以庇護她。

出門的時候宮姨娘追上來:“三娘!”

嘉語回頭沖她笑笑。之前她回府,宮姨娘就疑惑過,怎麽就只她們姐妹回來,不見女兒——以宮姨娘的腦子,根本就忘記了還有王妃這號人物。當時嘉語和她說,被留在宮裏的貴女,一個都沒有出宮。

這才讓她稍放了心。

如果命運不可更改,沒準她還能安慰宮姨娘,袖表姐這一去,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嘉語自嘲地想,卻同宮姨娘說:“姨娘放心,三娘這次,一定把表姐帶回來。”

車輪轆轆地往皇宮方向滾。

嘉言掀起繡簾一角往外看:“我以前……很喜歡去宮裏。”她輕輕地說,“姨母有好多好東西,三尺高的珊瑚,豌豆大的珍珠,寶石打的簪子,天水碧的衣料,上好的胭脂,連紅豆餅都比家裏甜,姨母疼我,我喜歡什麽,她就賞我什麽……我還羨慕過皇帝哥哥,所有人都怕他,唯恐他有個不高興。”

嘉語偏頭看她,秋日清晨輕薄的陽光透過繡簾照進來,溫柔覆在她瑩白的肌膚上,長長的睫,眸子裏深色的陰影。

“如今不喜歡了嗎?”嘉語問。

嘉言沒有回答,卻是說道:“阿姐,你看他們!”

始平王府所在,是整個洛陽城最繁華的地段,這一路東去,粉墻黛瓦,瓦上殘留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在光華裏行走,不知道是陽光太好還是錯覺,仿佛每個人臉上都鍍著愉悅的金光。

“我在想,像他們這樣,沒有大富大貴,但是自在,不用擔心什麽時候莫名其妙就掉了腦袋,這樣的日子……也沒什麽不好。”嘉言幽幽地說。

嘉語心下了然:“你都聽說了?”

嘉言笑了:“阿姐不會以為,有什麽消息,這府裏上下,會齊心協力,幫你瞞住我吧?”

這是大實話。太過實誠,反而讓嘉語楞了片刻。她沒想過瞞嘉言,沒這個必要,她遲早會知道的。只是王妃不在,免不了受點驚嚇——她是知道於家的,知道羽林衛對於皇家的重要性,甚至就在前些天,還目睹了於烈父子的威風,但就好像一陣風過去,這樣一個顯赫的家族,就這麽輕描淡寫、無聲無息地沒了。

於家上下三百餘口,成年男丁問斬,童子流放,女眷沒入掖庭,仆從部曲發賣。欺君之罪,通常都這麽處置。嘉言反應這麽大,倒在嘉語意料之外——她生在帝都,長在帝都,難道之前沒有見識過?或者是之前年幼,父親和王妃將她保護得太好,所以一直安享榮華,沒有見識過榮華背後的殘忍?

這樣一個嘉言,在家破人亡之後,獨自在虎狼之地求生,嘉語想起臨別的那杯酒,她唇角的笑容,心裏酸痛交加。

“阿姐?”嘉語久久不語,嘉言心裏未免有些忐忑,“我……說得不對嗎?”

嘉語瞧了她一會兒,忽而笑道:“父親發跡之前,咱們家——父親和我母親,還有哥哥,姨娘,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嘉言張大嘴,半晌方才勉強合攏來:“怎、怎樣的日子?”

“我那時候小,也許還沒出生,都是聽姨娘念叨的。父親還在平城的時候,要親自挑水、劈柴。不過父親畢竟是宗室,習得一手好箭術,所以經常進山打獵。父親只有三支箭,能不用就不用,通常都是在山裏設陷阱,等著獵物自投羅網。如果用到箭,要萬分小心,折一支就少一支。

打回來的獵物,先拿去市集上換柴米,如果有餘,也有帶回來吃的。秋天裏獵物最多,大夥兒圍著火等著吃烤肉,姨娘說哥哥那時候小,饞,聞到香氣就伸手去拿,結果留了老大個疤,就在虎口——你見過麽?”

“沒、沒有。”嘉言幾乎是狼狽地回答。她一時興起,羨慕平常人家的生活,怎麽也沒有想到,她印象中威風凜凜的父親,和英姿勃發的兄長,會有那樣的過去——母親也從沒與她說過,從沒有人與她說過這些。

“……母親織布,天不亮就起來,到天黑才歇,晚上不能夠繼續,怕點燈費油。”嘉語的聲音漸為惆悵。

她的母親,陪她的父親走過最艱難的歲月,等一切好轉,她已經看不到了。你可以說她福薄,但或者不。沒有她恰到好處的過世,父親就不可能娶到王妃,沒有王妃,就不會被太後提拔,也許他們一家,至今仍在困窘中苦熬。

父親會一生都郁郁不得志麽?她不知道,那只是一種可能。如果她去問父親,母親的性命與發跡的機會之間,如果可以選擇,他會選母親嗎?嘉語制止自己往下想——不要考驗,人心經不起考驗。

“……姨娘說母親眼睛不好,就是生哥哥之後逞強落下的病根,後來生了我,有失調養,身子就越發差了,那時候父親已經來了洛陽,姨娘一個人,要照顧哥哥和表姐,又要顧我和母親,也請不到好大夫,沒有拖太久……”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這些,是她從前一點一點拼湊出來,那時候她總想,如果母親在,她一定會疼愛她,就像王妃疼愛嘉言,像宮姨娘疼愛袖表姐,無論她想要什麽,她都會設法成全她,如果母親在。

“……你看,就是這樣。你以為他們過得好嗎?你以為他們會比你過得更好嗎?是,他們不擔心什麽時候莫名其妙就掉了腦袋,因為需要擔心的太多了,他們得擔心是不是有米下鍋,擔心冬天有沒有足夠的衣裳禦寒,擔心小兒能不能長大……和這些相比,掉腦袋是他們最不必擔心的事了,因為擔心也沒有用,無論是你我,還是你平日裏交好的那些人,隨便哪個人,伸一根小指頭出去,對他們來說,就是滅頂之災。父親是拼了性命,才讓你我免於這種生活,阿言,”嘉語淡淡地說,“過好眼下的生活,是你我的責任。”

嘉言再往窗外看一眼,這時候車馬已經走近皇宮,那些陽光下愉悅的、螻蟻一樣的販夫走卒,已經看不到了。不知道為什麽嘆了口氣,但是終於放下繡簾,她低低地回應她的姐姐:“是,阿姐。”

車輪轆轆地滾進了宮。

前來迎接是琥珀,嘉言有些受寵若驚,嘉語反而處之泰然:太後既然已經脫困,以她這次的功勞,派琥珀過來,是理所應得。

琥珀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三娘子、六娘子一路辛苦。”

“不辛苦。”

“有勞姑姑遠迎。”嘉語說。

倒是個沈得住氣的,琥珀看在眼裏,心裏越發詫異:要說之前的寶光寺,三娘子進宮報信,還可以說心細如發,應變能力了得,那麽這次,就不是“心細”和“應變”做得到的,連太後都束手無策,也不知道這個養在平城的孩子,哪裏來的膽氣。心裏揣測,口中只道:“三娘子、六娘子隨我來,太後、王妃和公主、諸位娘子,都在淩雲臺等著呢。”

嘉言眼睛一亮:“母親也在?”

到底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心無城府有心無城府的好處,琥珀看嘉言的神色又有不同,含笑道:“正是,王妃念叨三娘子、六娘子,可有好些天了。”

嘉語忽問:“袖表姐還好麽?”

“好。”琥珀眉目間笑意不減,心裏卻想道:聽說三娘子是賀蘭娘子的母親一手養大,卻不知道這個宮姨娘到底什麽人物,竟能夠教出這樣一對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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