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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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良民風彪悍,才過戌時的長安街上依舊人頭攢動。又適逢今明兩天的花燈節,路上的商販都在賣面具花穗或荷包什麽的定情信物。

花燈節歷史悠久,是民間三月份最歡騰的節日。傳聞花燈婆婆以前是個妙齡少女時,對一進京趕考的書生一見傾心,倆人迅速墜入愛河。

書生承諾衣錦還鄉之日便是娶她之時,讓她平日把花燈掛在門上,好讓他找到回家的路。

花燈姑娘靠賣花燈過生,但等了二十幾年,朝代更疊了一次。花燈姑娘快等成了花燈婆婆,卻只等來了京城傳來的一封懺悔信。

上面寫著書生入京之後一路青雲直上,被一品大臣招了做女婿,負了花燈姑娘一片春心,實屬他不忠不義。還望花燈姑娘早日尋個好人家嫁了,不要花費時間在對這偽君子的怨恨上。

人人為花燈姑娘忿忿不平,唯獨她平靜萬分,一如既往地在門前掛著花燈,旁人問她為什麽。

她拿起同信一起寄來的花穗香袋,說:“這花穗是我當年縫給他的,手藝不好,粗制濫造。他若真是無情無義之人,又怎會把這種低賤物什戴在身上十幾年,還保存得完好無損。這唯一的理由便是他回不來見我,卻又想讓我安心把他忘卻。”

果不其然,三個月後跑京城的商販帶來消息:那書生因為新帝即位,受了他黨的牽連,以叛賊罪名處以秋後問斬。

問斬前後那幾日,花燈姑娘的街坊四鄰都留著心眼生怕她想不開。但事情過去了好幾月,花燈姑娘照舊該吃該喝,好似沒受影響。

直到來年的暮春季,花燈姑娘把攢了十幾年的幹花燈全放進了河裏,唱著一首歌投了河,最終連身影都沒被人撈著。

看了花燈姑娘留下的遺書後大家才明白,那日是她和書生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沒能與你同生共死,那便回到最初那天,以十七歲花燈姑娘的樣子來尋你。”

那夜華燈初上,覓河之中盡是花燈,點亮了整座山城。眾人都說這下一來,書生再也不會找不到路了。

後來村子裏的人為了紀念他們的忠貞愛情,特地設了個花燈節。

面具代表即使看不見你的臉,但依舊能準確無誤找到你;花穗、荷包等配飾代表姑娘家的心意,貼身佩戴的男子就說明已經有了良配;若有相愛之人遠在他鄉,便在覓河中放下花燈,許願歲歲平安,早日能相見。

“我都快哭了嗚嗚嗚。”林溪溪坐在茶館裏,聽著說書人的故事掉眼淚,還一把抓著陸晝行的袖子擦臉。

陸晝行斜眼睨她,面露嫌棄,拿過帕子給她擤鼻涕:“你都多大了,還為這種故事哭?”

林溪溪氣得打開他手:“你就是個冷血無情的人!”

“呵,那你這個有情有義之人繼續在這傷春悲秋吧。”陸晝行冷哼一聲,拔腿就往外走。

林溪溪一楞,看見桌上被剝好的一堆花生仁,連忙慌慌張張裝進口袋裏,追了出去。

本以為他走了老遠,一出門才看見他就站在門口候著。林溪溪一喜,撲了上去挽著他的胳膊哄他:“不氣不氣,生氣會變小妖精!”

小姑娘今天梳了個高發髻,穿著侍衛服,活像個十來歲的小少年。笑起來兩只狐貍眼呈彎彎月牙狀,她這幾日喊著自己太胖,吃正餐吃得少,凈顧著吃糕點了。臉瘦了一小圈,漂亮卻是真漂亮了不少。

她才像個小妖精呢,像極了他八歲那年埋了的那只白狐貍。陸晝行冷著臉不答話,徑直往街市上走。

“陸晝行你說說你這脾氣,像不像個姑娘家!”林溪溪氣鼓鼓地挽著他手吐槽,跟個小公主似的,動不動就要人哄著。

陸晝行停在一家酒樓正門前,瞪著她:“誰像姑娘家了?”

“哦哦我像我像!”林溪溪順著他心意走,踮起腳來抱著他的臉吧唧好幾口,親得全是口水。

路過的幾個俠士以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他們,林溪溪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穿的是男裝,和陸晝行一個硬朗高瘦的身姿站在一起,剛好一攻一受,屬性分明。

昭良倒也不是沒有好龍陽之癖的人,但如此膽大在街上就摟摟抱抱的,可能確實不常見。

林溪溪這樣想著,自覺往後退了幾步,猶如是陸晝行的貼身小廝一般,表情都恭恭敬敬起來。

“怎麽了?”陸晝行感覺身邊一松,黏著自己的人規規矩矩退到他身後,真是讓人怪不適應的。

林溪溪小聲說:“名、名聲要緊。”

雖然兩人都穿麻披布,打扮成市井小民的模樣,但被人以一種詭異的眼神直視著,臉上還是不免起了緋紅。

陸晝行聽懂了她意思,對她說:“你站在這等我一下。”

說完往街市對面的商販那走了過去,林溪溪站在石獅邊上,看了一眼酒樓的名字。

“茉莉,那姑娘在哪號房?”

茉莉等了三秒後報告:二樓最裏面那間單間。

林溪溪點點頭:“我只要把她說服了就行了,對吧?”

茉莉“嗯”了一聲:前提是你能正常和她對話,所以我得給你開個金手指。

林溪溪:???

她還想再問,陸晝行已經往回走了過來,手上還帶著兩個……很醜的面具。

她嚴重懷疑那是民間驅邪用的,這和剛剛那個浪漫愛情故事一點也不搭。書生當年碰見的花燈姑娘戴著這麽駭人的面具,故事應該在第一眼就結束了吧。

街上挺多人都戴著面具,這樣一來兩人在人潮中也不算太過突兀。

陸晝行給她戴上後,又把她的手往自己手臂上挽,語氣一本正經:“好了,你可以放心地為所欲為了。”

林溪溪:“……”

怎麽?戴上面具人家就會以為是一男一女了?

她委婉地問:“我是不是該換回女裝比較合適?”

“無妨,看不見臉,可以不要臉。”陸晝行很是淡定。

完了完了,林溪溪捂著額頭悲痛地想,他之前多正經一個人啊,怎麽被自己帶歪成這樣了!

陸晝行走到門口,回頭伸出手:“楞著做什麽?不是你說的想進百碎閣?”

林溪溪回過神,趕緊抱過去,好不容易纏得他帶自己來,得珍惜機會。

百碎閣分前院和後院,前院掌櫃的負責打尖和住店的活,又同時是後院尋花問柳場所的遮羞布。

陸晝行擡眼往賬櫃那看過去,來了個新來的工人,他心下已經微微咯噔一聲。

林溪溪跑得很歡快,沖到櫃臺前:“小二,給我定間廂房,樓上最裏邊兒那家!”

小二面露難色:“客官不好意思,裏邊兒那家已經有人住了,要不您看看別的?”

“既然這樣,我們就隨意訂一間吧。”陸晝行走過來說。

林溪溪抵開他的手,取下面具對小二眨了眨眼:“長樂宮裏的人訂下的吧?”

兩個人皆是一楞,陸晝行以一種危險的目光看向她。

“我們就是裏頭的人,找裏邊兒那位有點事。”林溪溪說著還把宮牌拿了出來,看上去準備周全,早有安排。

那小二沒經過事兒,剛來沒多久,看見宮牌自然是嚇得老老實實,趕緊把人請了上去。

陸晝行抓著林溪溪的手:“你不該給孤一個解釋嗎?”

他面色冷峻,語氣驟然涼到一個極端。拽著她手腕的力度大了許多,甚至很快起了紅腫。

“疼疼疼疼!我是套你家侍衛的話的!”林溪溪站在房門口死命擠眼淚,兩只眼睛水汪汪地求饒。

陸晝行不信,面無表情看向她:“你可知道這裏頭的人是誰?”

他沈著嗓子說話本就很有壓迫感,下顎線條繃緊,饒是一張臉長得再俊朗也嚇得林溪溪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

她軟聲軟氣地威脅:“我知道個屁呀!大婚那夜你沒回來,我聽那醉酒的侍衛說你來了百碎閣見一個姑娘。你就是在裏頭養了人了!你這個負心漢,臭男人!你今日要不讓我去見見她有多漂亮,我就不和你回去了!”

這倒是讓他起了惻隱之心,原就是他不對在先,才讓她起了誤會,何況那日是他的新婚夜……

見他不說話,林溪溪再接再厲,繼續賣慘:“你還拽著我,你幹脆殺了我得了!有個變心養女人的夫君,我活著也沒意思!”

越說越不成調了,陸晝行神情冷若冰霜,有點好笑地問:“見見她有多漂亮?見完之後呢?”

林溪溪停了哭嚎,理智地說:“你果然覺得她比我漂亮,那我打死她!”

陸晝行:“……”

他松了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為了個和他沒關系的女子哭得如此撕心裂肺,真是傻透了。

“並非你想的這樣,是我熟識之人的一位心上人。”陸晝行捏著袖子給她擦眼淚,嘆了口氣,“你想見便去見,只是你們怕是聊起來也是雞同鴨講。”

林溪溪縮了縮鼻子,小臉撇到一邊:“別說那些來騙我,都是人,我還難道聽不懂人話了?”

陸晝行抿唇,解下面具:“你怎麽會覺得我要騙你?”

“那你不也總懷疑我嘛!”林溪溪倒打一耙,十分會裝可憐,紅紅的鼻頭和喊著水光的眼睛,都堪堪在陸晝行心尖上摩擦。

陸晝行就算是再不解風情,也該知道心疼人了:“好好好,是我錯了。把眼淚擦幹凈點,別進去讓人笑話。”

也得虧這前院吵鬧得很,廂房的門都是陳年良木,隔著再大響裏頭也是安安靜靜的。又是在最裏邊兒,兩人在門前這麽鬧了一通也沒人註意。

林溪溪鉆進他懷裏,把臉往他胸膛上蹭,鼻涕眼淚全蹭了上去。蹭完又咧嘴笑得可人,故作姿態地拽著他敲了敲窗子。

裏頭穿來一聲碗碟摔在地上的聲音,隨後悉悉索索一陣折騰,陸晝行表情冷淡,像是早已習慣。

門一開,一陣濃郁的酒香撲面而來。站在房門口的女子一身黑色束衣,頭發散落,別有一種英氣感。

只是這女子身上酒味重得很,看見陸晝行眼神一亮。把門大開著,示意他們進屋裏。

門一關上,林溪溪正想開口,就聽見那女子來了一句嘰裏呱啦的鳥語。關鍵是她說完之後,陸晝行還用相同的鳥語回了她一句。

林溪溪:???

腦海中傳來一聲安裝系統完成的聲音,茉莉機械的語氣響起:主人,西域俚語為您提供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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