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聞寧讓自己漂浮在水面上，感受著水圍繞身體的觸感。其實他也可以讓思緒放空，那樣便能讓自己沈入水的深處。

但除了小時候母親出事時，冉聞寧將自己一整個晚上沈在水底外，其它時間他很少那麽做，因為水的深處是黑暗的，充滿壓抑。

對了，這片水是他的一個夢。很奇怪，但也很普通的一個夢。

它總能間歇性地出現在他的夢境中，但夢境的內容總是不變。一片不知道多大的水域，可能是湖，也可能是海，總之冉聞寧從來沒有望到過它的邊際。水面上的天空總是壓得很低，仿佛能用手觸碰。

夢境裏是永遠的陰天，伴隨著薄薄的霧氣，下一秒似乎就要下起雨。光線感覺是快入夜的黃昏，或者是快黎明的清晨，但那無所謂，反正總歸視線不算太好。

冉聞寧能夠控制自己位於水的深度，但卻不能讓自己飛天，可以說一直是他的一個遺憾。於是現在他便靜靜浮在水上，看著天空慢慢漂浮的雲層，思考著醒來該如何規劃自己的人生。

現實裏他考研覆試失利了，錯過了春招，現在只能去各大招聘平臺找工作，或者等待學校秋招，用往屆生的身份去找工作，學校招聘會的工作總歸靠譜點。

其實冉聞寧更希望自己能夠沈沈睡一覺，暫時忘卻這些煩惱。但是他是一個經常做夢的人，並且是一個經常做清醒夢的人。在夢裏，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並且能夠有邏輯地思考。

小時候冉聞寧還在夢裏完完整整考完了一場數學考試，從選擇題到大題，題題清楚，題題有難度，解答步驟寫滿了一草稿紙。醒來的冉聞寧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慘了，何必這麽自己坑自己。

比起自己的失敗，冉聞寧更害怕麻煩家人。母親去世後幾年，父親和別的女人再婚時，他還處於青春期，對於這種事充滿著不理解與抗拒，更何況那女人還帶著一個比他小幾歲的孩子，仿佛那個孩子是來和他搶占唯一的親情。

冉聞寧那時從來沒想著去解決這種家庭問題，於是時間一久，冉聞寧便和這個重組的家庭存在了隔閡。現在自己考研失敗，工作沒找，租的房子還是借了一些同學的錢。處境雖不理想，但無論如何，他是不願意告訴父親的，因為這意味著那個女人也會知道自己的處境。

那個女人作為繼母，其實對他算是好了。但冉聞寧到底多年沒給她好臉色看了，現在讓著兩夫妻幫他，對他來說，簡直是某種糟糕的、擡不起頭的狀態。於是冉聞寧便不再多想，決定明天去找工作，工作好壞不管，至少先讓自己能過日子吧。

決心一定，他望著夢境的天空暫時沒了更多的思考，漸漸地，他便在夢境中感到了困倦。這種困倦冉聞寧很熟悉，夢境中的入眠意味著他現實中將要蘇醒了。他便眼睛一閉，等待著早晨的鬧鐘真正將他喚醒。

第二天冉聞寧跑了幾家朋友推薦的公司，提交了自己的簡歷，反正都是與自己本專業對口的工作，冉聞寧倒不是很怕收不到面試通知。果然，當天傍晚，便有一家公司聯系了他，時間上調節了一下，確定後天下午面試。

冉聞寧關了手機，晃腦想了想，這種公司說白了去了也就是工具人，要他幹嘛他幹嘛，出圖修圖，加班通宵，奈何他現在缺錢，實在無所謂金主如何了。可能多數人覺得這些公司實習工資太低，但是冉聞寧擅長省錢，錢再少他總能擠出存款的。

回租房的路上，冉聞寧的心情便輕松了多，特意挑了條公園的路，風景好，走走剛好散散心。現在快中午了，是多數人的飯點，公園人不是很多，往常總被各路帶娃老人和情侶占據的濱河道，現在倒是空曠了許多。冉聞寧便毫不猶豫得選擇了那條路，頗為輕松地走了過去。

可惜冉聞寧的微笑都還沒有浮上臉，他就感到腳底一陣疼，下意識地躲閃還似乎崴到了腳。冉聞寧低頭一看，發現是顆比指甲蓋大點的石頭在自己身下。

冉聞寧拾起這顆石頭一看，真是醜的夠可以，坑坑窪窪的，大坑小坑齊了，像被其他石頭家族成員揍了一頓似的。

真是醜石多作怪。但是細細觀察，冉聞寧又覺得這顆石頭醜出了一種萌感，有點像張怪臉。不要懷疑冉聞寧的眼睛，要知道冉聞寧同學可是個藝術生，聯想力總是有點豐富而超於常人的。

於是冉聞寧也不顧這石頭弄疼了他的腳底，將石頭揣進兜裏，打算回去無聊拿著玩。

夜裏冉軍發消息問兒子最近過得如何。冉聞寧便告訴父親工作找好了，現在一切安好。其實他和父親也沒多少交流，冉軍連冉聞寧考研的事情都不知道。當然，當時冉聞寧是想考上了再告訴父親的，只不過現在沒有必要了。

晚上冉聞寧難得有點失眠了，大抵是最近的狀況總歸缺少安穩，心裏總有點不踏實。翻來覆去好久，冉聞寧才終於入夢了。

“啊，怎麽有點冷，空調開太低了麽。”冉聞寧入夢便發現今天的夢有點冷，鑒於現實環境會影響夢境，比如你想上廁所，你夢裏便會找廁所那樣，冉聞寧覺得是自己睡覺的時候把空調開低了。

今晚的夢境有點特別，是一整個城市的夢境。照理城市的夢冉聞寧也算做慣了，但是這次的夢裏，周圍可以說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冉聞寧猜測今晚的夢裏可能不太會夢到別人了。

但更重要的是，整個城市幾乎布滿了冰霜，冉聞寧便懷疑自己到底是把空調開了多低，今晚得浪費多少電費啊。

冉聞寧入夢的地點在一家超市，往外看去，就可以看到門外那些像苔蘚一樣的冰霜布滿整個建築的縫隙。隨意打量了一下周圍環境，冉聞寧覺得自己好像在一堆集裝箱以及倉庫中間的一家超市，可能是什麽地方的物流點吧。

但這些無所謂，冉聞寧的重點是自己竟然在一家超市。要知道他最近為了省錢，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零食類的東西了。

雖然夢境不太能完全還願現實的味道，但是清醒夢大神冉聞寧依然能夠從中滿足一下自己的食欲。

大致挑了一下平時自己喜歡的零食，冉聞寧便先將它們放在了收銀櫃臺。繼續尋找搭配零食的飲料，以及水果，即便在夢裏，冉聞寧覺得自己也要講究一下健康。

“先把萬能快樂水—可樂拿上，另外薯片口感比較脆，可以搭配點口感軟的水果，額，榴蓮？不過這裏好像沒有榴蓮哎。等會兒，我剛剛還拿了哪些來著？”

冉聞寧一邊嘀咕一邊走向收銀臺。然後他便看見收銀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個人，那人像在思考什麽問題一般看著自己的零食，等冉聞寧走近，那人便由疑惑的表情變成了詢問，但是也不出聲，就這麽看著冉聞寧，等著他做出下一步行動。

“額，這些是我的，你要想要，可以自己去裏面拿。”

冉聞寧知道自己夢裏的人一般都能對話，他可不想挑了半天的東西被一個看上去可以步入中年的男人拿走。不過按他夢裏的邏輯來說，中年人是不會和他這種剛入社會的毛頭小子搶零食的。

那男人聽完冉聞寧的話，表情變得有點玩味了，說道：“我就拿個煙，不過，你在夢裏倒是挺清醒的。”

冉聞寧有點驚訝，夢裏的人說自己在夢裏清醒倒是有點神奇，這可是自己的夢啊。冉聞寧便有點來了興趣，說道：“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我的話，其實這是我的一個夢。”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我的話，其實這是別人的一個夢。”男人笑著說道。

“啊？”冉聞寧有點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怎麽被自己夢出來的了，真是神奇。

“順帶說一句，我和你都在別人的夢境裏。”說完這話，男人便自顧自得去拿櫃臺上的香煙了。

“那你能證明這一點嗎？”冉聞寧想考一考夢裏的這個人。

“你有什麽不知道的領域的事情麽？”男人已經點了一根煙抽了起來。

“那挺多的，比如我不知道你手裏的香煙。”

冉聞寧說的是實話，他不抽煙，對煙也不了解，他甚至覺得夢裏的煙就是他隨便夢出來的，現實裏根本沒什麽參考依據。現在他就想看看這個男的能扯淡到什麽程度。

“哦，這個啊，黃鶴樓，20元一盒，你醒來可以去看看。”男人說完便看起了門外的景色。

冉聞寧知道他的意思，要是現實有那麽一個真實存在的香煙，男人的話就是對的了，說明他的確是在別人夢境裏了。因為冉聞寧根本不懂煙，不知道的東西是無法在自己夢境還原的。

但是冉聞寧更多的，還是沈浸在自己今天真是夢出了個好玩的人這個念頭裏面。他便說道：“姑且當你說的是真話，那我和你該怎麽從這個夢裏醒來呢？”

“其實醒來的方法挺簡單的，不過我看你有點資質，你就先和我走走吧。”男人說道。

“也行，那麽我該怎麽稱呼你呢？”冉聞寧問道。

“叫我天哥就好了。”天哥又開始抽了會兒煙。

冉聞寧覺得和夢裏的人說真實名字也無所謂，況且今天的夢難得的有趣。“我叫冉聞寧。”

天哥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抽完下一口煙，他便掐滅了煙，正視著冉聞寧，很認真地說道：“那麽冉聞寧，我要告訴你幾個重要的事情，你要記住。我想你一個能把清醒夢做到這種程度的人應該不算太難。”

“首先，這裏是別人的夢境，你最好不要亂來。其次，聲音和觸碰，對這裏的怪物會起到刺激作用。”

“然後，如果你覺得越來越冷，要記得和我說，我會把你直接送出這個夢境。最後麽，我希望你暫時相信我的話。”

聽完這段話，冉聞寧的思維好像突然有點突破，他把重點放在越來越冷就會讓他醒來這點上，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天哥究竟是什麽。要知道夢境的東西往往會反映現實的存在。

於是冉聞寧頗為認真嚴肅地和天哥說道：“你。”

天哥也有些打起精神地看著冉聞寧，等著冉聞寧說完這句話。

“你其實是我的空調遙控器吧。”冉聞寧肯定地說道。要是太冷了，他得醒來用遙控器關掉空調。

那一刻，冉聞寧看到天哥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滯，然後逐漸從認真變成了釋然和無可奈何，像是接受了什麽一般。

“那你就當我是空調遙控器吧，請麻煩你接下來都按照你的遙控器來行動，謝謝配合。”天哥面無表情地說道。

於是冉聞寧便和天哥一同離開了超市，因為他對天哥的興趣已經完全超越了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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