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媽媽求你了……改變一下吧……”

素白的病房裏, 臉色蒼白的媽媽，受著傷，紅著眼睛，低聲哀求著。

“求你了……”

“求你了……”

那雙發紅的眼睛越來越紅, 鮮紅的血從眼睛處流下來，雙頰凹陷，頭發變得花白……

“啊！”

我驚恐的叫了出來，猛然睜開眼睛。我渾身顫抖，不知所措。

“怎麽了？”總監溫柔而擔憂的聲音從一側響起, 旋即我就被抱住了。我渾身冰冷卻滿是汗水, 感受到她的體溫, 我身體又是一震。

黏糊糊的感覺實在是難受之極, 我茫然的眨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一個夢。

我又做夢了, 還是做到了這樣的夢。我松了一口氣, 繃緊的身體立刻就軟了下來, 我痛苦不堪的閉上了眼睛，縮在了總監的懷裏。

“又做夢了？”總監一手抱著我, 一手抽出紙巾為我擦汗。

“嗯。”我無法否認，畢竟我都從夢中驚醒了, 又怎麽否認得了？我疲憊而愧疚的捧住她的臉，“吵到你了？”

總監輕輕搖了搖頭，沒說什麽。她為我擦過汗之後, 親吻著我的額頭，“自從你在醫院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做夢。”

是啊，自從那次媽媽在醫院裏哀求我，我落荒而逃之後，就一直陷入類似的這種夢境之中。我確實是咬死了不肯松口，堅持自己是無法改變的。可是卻沒有辦法去阻止，這些一閉眼就入夢來的可怕情景。

“還好……”我不願意讓總監也和我一起承擔這些，便不想說。

只是這些日子以來，不怎麽過問的總監還是開口問了出來，“那天在醫院……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擡頭，便看到總監認真而覆雜的臉色，我心微微發疼，努力露出一個笑容來，“其實也沒什麽……你也知道我出櫃不順利，說來說去的也就是那些話……”

“可是之前兩個月都不見你陷入這樣的夢裏面。”總監不願意讓我逃避，便強迫著我把真話說出來，“一念，你已經半個月沒有去醫院，半個月都是做惡夢半夜醒來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困難的張了張唇。

“你媽媽到底是和你說了什麽？一念，有什麽是不可以和我說的呢？”總監緊緊的抱住我，聲音裏也有了些痛苦。

面對這樣的總監，我心揪成了一團，媽媽哀求我的場景又跑了進來。

那樣素白的病房，那樣憔悴的媽媽，那樣鮮紅的雙眼。

我身一抖，總監便把我抱得更緊了一些。我痛苦不堪的拼命搖頭，想要把那個畫面趕出去，好讓自己不那麽痛苦。

“別搖了別搖了。”總監聲音都微微顫抖了起來，她捧住我的頭，低下頭來相抵著，“一念，不要這樣，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我顫抖著雙唇，好一會兒才冷靜下來。深呼吸一口氣，我擡起頭來哭著對總監說道：“伊邇，你知道嗎……媽媽她哭著求我……她求我改變……”

這種痛苦難以言喻，在那樣的場景之下，我真的沒有辦法去釋懷。

總監楞了楞，像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景。她見我情緒激動，便捧著我的臉低聲安慰道：“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一念，你冷靜點……”

總監的話多多少少都有些作用，我被她抱在懷裏，慢慢地就冷靜了下來，只是依舊是很難過，“我不敢去醫院看她，不敢去聯系她。我只能偷偷的給爸爸打電話，爸爸說，媽媽的腿恢覆得很好，這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想去看她，想去接她出院，可是我不敢，我不敢面對這樣的媽媽。”

“一念，她畢竟是你的媽媽。”總監嘆息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壓抑著某一些難過的情緒，“不管她對你怎麽樣，你都應該去看望她的，不是嗎？”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害怕。”我懦弱的搖了搖頭，只是我沒有把我最真實的說法說出來。那就是假如我再一次面對那樣的媽媽，我真的能夠堅持下來不改變嗎？

總監摸著我的發，柔聲說道：“不要害怕，勇敢面對就好……有一些事情，是沒有辦法逃避的，你這樣不去看你媽媽，會更讓你媽媽傷心不是嗎？今天，今天下班了就過去吧……”

其實我也確實想去看看媽媽，只是一直下不了決心。這些夢讓我疲憊不堪，幾乎把我拖垮了，我揉了揉太陽穴，“嗯……今晚就去。”

我說完這句話之後，下意識看向總監。在還沒大亮的環境之下，我竟意外的看到總監那雙眼睛，承載著的是讓人心驚膽戰的覆雜和痛苦。

只是這一些情緒收斂得很快，在我和總監對視上的了瞬間，便盡數消失不見，好似剛才都是錯覺似的。

我心口一痛，不安迅速纏繞而來，讓我神色一下子變得驚恐了起來。

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像是黑雲壓城一般的抵在了我的世界裏。我緊張的反手抓住總監的雙手，不安而又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出自己的這種惶恐。

“伊邇……你……”

“怎麽了？”總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甚至於要比以前更要溫柔一些。她緊緊的把我抱著，“我在這……我在這……”

她的安撫雖然有起到作用，但是剛才那瞬間看到的眼神，還是讓我心底躁動不安起來。我想說些什麽，可是很難去表達這種不安。

腦袋一片混亂，隱隱作痛，稍微想深一些，就覺得快要爆炸。我只好強迫自己不要再想，縮在總監的懷裏，不安的低聲叫著她的名字，“伊邇……伊邇……”

所有的動力都源於這兩個字，我不敢想象，如果這兩個自己不再是我的支持和動力，會變成怎樣。

總監耐心的抱著我，直到天大亮，鬧鐘響了起來，她才親吻著我的發，“一念，該起來了。”

本來就沒睡著，所以我也就起來了。只是精神很是差勁，有點昏呼呼的。總監牽著我的手，把我帶進浴室洗漱，半是幫著我換衣服。

我目光緊緊的跟著總監，她其實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一樣的有著足夠的耐心，一樣的溫柔。可是她之前那個眼神，我揮之不去。

總監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便摟住我的腰，親昵的鼻尖相抵，柔聲問道：“怎麽這樣看著我？”

“就想看著。”我說這話的時候，意外的有些難過。

總監好笑的蹭著我的鼻尖，吻上了我的唇。我摟住她的脖子，把這個吻加深。原本只是淺淺一嘗，變成了舌頭相纏。吻得激烈而又急躁不安，一如我現在的心情。

直到雙方都氣喘籲籲的，這才松開了。原本沒有血色的唇都變得紅了起來，看著整個人都精神了一些。

總監眷戀的捧著我的臉，用指腹摩擦著我的唇瓣，低聲呢喃道：“一念……一念……”

總監的聲音帶著讓人心悸的顫抖，我的心劇烈顫抖，想要問什麽，然後就聽到總監說道：“我想你……好想你……”

我這不是在這麽……

“好想……要你……”才知道總監話說完是這樣的，她緊緊的抱住我，呼吸有些急促，就撒在我耳邊。

我沒有想到總監原來是說這個，雙腿有點發軟，那些不安被害羞所壓制，我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這……時間不對，我們還要上班……”

“嗯……還要上班……”總監重覆了一下我說的話，唇邊勾起一個細小的弧度，滿是苦澀和痛苦。

她松開了手，“好了，我們快點吧，不然來不及了。”

早上雖然似乎哪裏不對，但是我實在是沒有足夠的腦容量去分析什麽。白天和往常一樣，並沒有什麽例外，下班之後總監載著我去吃飯。

想到晚上我就要去面對媽媽，我就有些吃不下。總監給我勺了一碗湯，說道：“就算吃不下也要吃一點，不然你整個人看著更憔悴了。”

“有點反胃。”我有點無奈的說道，我真的是緊張得有點吃不下。

“那喝口湯吧。”總監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再端著勺起遞到我嘴邊，溫柔的笑道：“聽說戀人先吃過的東西，都特別好吃，你要試下嗎？”

我被總監逗笑了，“哪有這樣的道理？難不成先吃過，就會變得不一樣嗎？”雖然說是這樣，可是總監餵我，我還是張唇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真的覺得比自己喝的要好喝。

“好喝嗎？”總監勾著唇在笑。

“好喝。”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來，不為別的，就為她也在笑。

“那乖，把這湯喝了。”

“那你餵。”我撒嬌說道。

“嗯，我餵。”總監幹脆坐在了我旁邊，一勺勺的餵我喝了一碗湯。

到了後來我再吃了小半碗飯，總監心滿意足的揉了揉我的頭發，“真乖，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看了看時間，也不算早了，想來也始終要面對媽媽，幹脆就不要躲避了。“不用了，我們過去吧。”

原本還略帶笑容的總監，笑容似乎變淡了一些，她神色閃過些許的掙紮，只是變化得很快，我以為是自己眼花。

“嗯……那好。”總監起身去買單。

一路上也並沒有發生什麽，直到去到了醫院門口，總監停了車之後，欲言又止。

我看在眼裏，有點疑惑，問道：“怎麽了？”

總監對我露出一個笑容，而讓我驚恐的是，總監的笑容，帶著掩飾都掩飾不住的覆雜和苦澀。我心一痛，壓抑了一天的不安瞬間爆發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了？”我握住總監的手，“你今天一天，似乎都不太對勁，是發生了什麽嗎？”

“沒有發生什麽。”總監溫柔的反握住我雙手，“你去看你媽媽吧。”

“不去了，不去了。”總監的溫柔也不能安撫我的不安，我連連搖頭，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眼眶率先就紅了起來。

“你今天已經和你爸爸說好了的，都已經到了這裏了，難道還要回頭嗎？”總監捧住我的臉低聲安慰，“一念，我們都無法回頭了……”

我不知道總監說的無法回頭是不是指的出櫃一事，我壓抑住想哭的心情，“那改天再看好了。”

“改天，又何嘗不是一樣呢？拖了一天又一天，到頭來也還是一樣要面對的啊……不是嗎？”總監也微微紅了眼睛，“一念，加油，你可以的。”

心在抽痛著，明明總監是在鼓勵我，我卻感覺到了不一樣，我死死的搖頭，“不，不是這樣的……”

“一念，乖。”總監深呼吸了一口氣，解下了安全帶，“走吧，我送你一小段路。”

我被迫順從著總監的舉動，下了車關上車門那一瞬間，聽著關門聲的我，卻再也沒有辦法邁開步子了。

總監在車的另一邊站著，也沒有過來，我們就隔著一臺車相望著。

我看到了總監流了淚，在背後不遠處的路燈照耀下，她的眼睛裏滿是酸澀和痛苦。

我立刻也流下了眼淚，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安是什麽，我終於意識到了總監的神色為什麽會是痛苦不堪。

我雙唇顫抖著，像是打開了某個痛苦的開關，我立刻渾身都顫抖了起來。我雙腿發軟，扶住車才站直了身體。

總監依舊流著淚，卻努力微笑著，給我加油打氣，“一念，加油，一定要加油。”

我眼淚流得更狠了，聲音都顫抖了，“為……為什麽……”

我勉強邁開步子，想要走向總監，總監卻開口了，“一念……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總監的聲音也顫抖了，難以想象總監竟然也會聲音顫抖。

我停住了腳步，眼淚嘩啦啦的流，我擡起手來抹去，可是根本抹不完。我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的說道：“你……我……”

我想說什麽，可是腦袋一片漿糊。

總監深呼吸一口氣，她用指腹抹去了臉上的淚水，勉強對我露出一個笑容來，“一念，你要去看你媽媽，不要向我走過來。這方向是不對的，是不對的。”

“不……對……”我重覆總監說的這句話，心痛得讓我幾乎暈過去。

“嗯，方向不對。”總監哭得更狠了一些，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成熟穩重的她眼淚也有抹不斷的一天。我難以呼吸，難以自持，我走向她的位置，迫不及待的。

“一念，停下！你冷靜一點！”總監急促的叫了出來，她退後一步，像是這樣就能拉開距離一樣。

我雙腳再一次停下，然後我就聽到總監緩緩說道：“一念，我們分手吧。”

“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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