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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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血水倚在墻邊休息的時候,一回頭便看見了顧瀟瀟和葉涼。不用說,她們是過來追星的。

隔壁劇組的男主角是顧柏,進組以來,影棚每天都被過來探班的粉絲圍得水洩不通。顧柏劇組裏向來不缺免費的高質量群演,去給顧柏當背景板的小姑娘大都不缺錢,她們的動機很單純——單純想追個線下,見一面真人。

我曾經遇到過兩個小姑娘,她們對顧柏的喜愛已經到了癡迷的地步。她們拍完群演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寫微博,洋洋灑灑幾千字。

好奇之下,我曾到顧柏的超話裏圍觀過她們真情實感的小作文。這些小作文的畫風大概是這樣的:

“早上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遇到,他上我下,我眼睛一直盯著他,他看見我了也盯著我。中午過後的一場戲,我換到了和他背對背的地方,崽崽就站在我旁邊不到五十公分啊啊啊,衣服很貼身,那個胸肌啊啊啊啊啊……”

“夜戲,他從旁邊走過來,燈光從我對面打過來,他轉頭看著我,仿佛在說,咦?怎麽又是你?他走過之後,旁邊的姐妹告訴我,他剛剛看著你笑了。接下來的時間,我又癡漢地把那個場景回味了好久……”

“顧總下戲,我看著他,腦子裏仿佛開了把周圍的人都屏蔽掉的特效,世界都靜止了……”

這些小作文讓我欲罷不能,看著她們真情實感想象力豐富的小作文,我幾乎要腦補一出“偶像愛上小粉絲”的言情劇了。可以說,那段難熬的群演歲月中,這些真情實感的小作文簡直就是我的快樂源泉。

葉涼顧瀟瀟不會去做什麽群演,但早在顧柏來S城之前,她們便一早備好了手幅,寫好了信。她們過來探班是早晚的事兒,兩個人誰比誰打扮得花枝招展。顧瀟瀟更誇張些,為了讓自己的偶像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自己,把頭□□成了耀眼的亮粉色。

見了我,葉涼稍稍有些意外,轉而熱絡地湊了過來。她盯著我身上臟兮兮的血水,捂嘴笑道:“怪不得整天早出晚歸的,原來我們宿舍要出大明星了。”

我在心裏冷笑一聲,沒有接她的腔,繼續倚著墻休息。顧瀟瀟興奮地甩了甩自己亮粉色的頭發,拿出手機非要跟我自拍,“這個扮相很好看哎!我們自拍一個吧,來嘛來嘛!”

“別拍了!我不喜歡拍照片!”我推開顧瀟瀟的手,語氣裏是不加掩飾的不耐煩。其實,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我其實並不討厭顧瀟瀟,她愛玩愛鬧,卻沒什麽壞心眼,我並不是氣她,卻不小心將氣發在了她身上。

果然,顧瀟瀟討了個沒趣,默默收起了手機,眼圈紅紅的。我正猶豫要不要道個歉,葉涼早已作出護崽的姿態沖了上來,“瀟瀟肯搭理你是因為她善良,除了瀟瀟你看我們班有人願意搭理你嗎?你怎麽能這麽對她?”

葉涼拉著顧瀟瀟的手,臨走時不忘深深地剜我一眼,但眼神是更多的不是控訴,而是報覆之後的快感。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葉涼在意的並不是顧瀟瀟是否受了委屈,她想看到的,不過是我形孤影只、眾叛親離的落魄樣兒。——最好,和初中一樣落魄。

可是,我偏不讓你如願。

沈巧的事業也漸漸有了些起色,接到的角色從一開始的路人甲,變成了有幾句臺詞的龍套。面對突然到來的好運,沈巧高興得無所適從,有時候甚至神經兮兮地跟我說:“你說我現在出門會不會被車撞死?因為我太幸福了。”

她描述的那種幸福感覺,我不是很理解,但我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

沈巧在顧柏所在的劇組裏扮演女主的貼身丫鬟,相比之下,這一次的小丫鬟戲份要比以往重得多,不僅臺詞多,人設還好。因為要時刻跟著女主,沈巧每天都有大量與顧柏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在我含蓄地表達了想找顧柏要簽名的意願後,沈巧先是將我揶揄一番,然後渾水摸魚地將我帶到了片場。

我進去的時候,那些過來探班的小女生們還被堵在外面。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身上那件臟兮兮的血水衣服其實沒那麽醜。

這麽多年的奔波,我的臉皮早就鍛煉出來了。所以當劇務小哥用審視的目光打量我的時候,我非但沒有心虛,反倒故意惡狠狠地回瞪了一眼。在這個“你強他就弱,你弱他就強”的時代,劇務小哥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賠了個笑臉。

我站在一邊,眼睛直勾勾地打量著那位“小作文”裏的主人公。顧柏的長相很英氣,是那種骨相好的男明星,身上帶著一股桀驁的氣質,舉手投足間又有一種優雅的貴氣。但遺憾的是,我摸摸胸口,還是沒有那種腎上腺素激增的感覺。——果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做粉絲的潛質。

顧柏拍完那場戲後,一秒破功,甩下女主角找了個躺椅坐了下來,仿佛前一秒和女主深情對望、你儂我儂的人不是他。我啞然失笑,趁機走了過去,開門見山道:“您好,請問可以簽個名嗎?”

顧柏的目光有些慵懶地從手機上移到我臉上,清冷的眼神在觸到我的那一瞬間突然變得火熱,那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濃烈情愫將我嚇了一大跳,他站起來,有些不確定地低聲念道:“星星?”

我一臉懵懂地站在原地,手裏還舉著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餐巾紙。顧柏看著我,原本迷離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神色恢覆如常,眼睛裏蒙上一層憂傷的失望。

顧柏斂了斂表情,扯了扯嘴角沖我擠出一抹疏離的“明星笑”。他從我手中接過那張餐巾紙,匆匆簽完名遞給我,然後面無表情地坐了回去。顧柏似乎突然間變得很累,給自己戴上了一個黑色的眼罩,靜靜地躺在躺椅上。

我看著白色紙巾上那抹隨意的黑色字跡,心有不甘。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又走了上去,用一種有些狗腿的語氣說道:“顧柏您好,可以在這個簽名上加三個字嗎?我這位同學是您的超級粉絲。”

顧柏似乎嫌我貪得無厭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這時候,顧柏的小助理端著一杯摩卡走了過來,像是沒看到我一樣,徑直走到顧柏一側柔聲喊道:“柏哥,你的摩卡,要不要現在喝?”

我討了個沒趣,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餐巾紙往回走。

“不是要簽名嗎?”顧柏低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不覺停下了腳步。我回過頭去,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顧柏突然低頭輕笑起來,擡眼看著我,一雙深邃有神的眼睛仿佛在說,除了你還有別人嗎?

一折

見狀,我巴巴地跑過去將餐巾紙遞了上去,指著一塊空白地方輕聲道:“這裏,加一個‘to 顧瀟瀟’。和您同姓,瀟是瀟灑的瀟。”

顧柏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著顧瀟瀟的名字。我看著顧柏一絲不茍的樣子,心裏暖暖的,如果顧瀟瀟看到眼前的畫面,她會不會激動地暈過去?

“你叫顧瀟瀟?”顧柏寫完最後一筆,隨口問道。

“不不不,顧瀟瀟是我同學。”我忙不疊擺著手解釋道。

顧柏將手裏的餐巾紙和簽字筆遞給我的時候,突然有些孩子氣地冒出一句:“你解釋什麽?做我粉絲很丟人?”

“不丟人不丟人,”我有些窘迫地擺手否認,然後特恭敬地道了聲“謝謝您謝謝您。”

我捧著那張餐巾紙走出片場,背後依稀傳來顧柏和小助理的對話:

“悠悠,我看起來很老嗎?”

“哪有啊?柏哥你才多大啊!”

“那她怎麽‘您’來‘您’去的?把我喊地跟個老大爺似的。”

“你可是顧柏,見到你,她們不知道如何是好很正常……”

走出片場,我四下尋找顧瀟瀟的身影。顧瀟瀟妖艷的亮粉色頭發還是紮眼的,在眾多舉著條幅的站姐中,我一眼認出了那個腦袋。我故作鎮靜地跑過去,拍了拍顧瀟瀟的肩膀。顧瀟瀟嚇了一跳,看見我後下意識地過來挽我的胳膊,挽到一半好像突然想起了早上的不愉快,胳膊尷尬地懸在空中。

我被顧瀟瀟孩子氣的表情逗笑了,主動挽住了她的胳膊,清了清嗓子說道:“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你肯定喜歡。”

葉涼轉頭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戒備,好像我的存在會搶走她的顧瀟瀟一樣。我在心裏大罵了一聲“幼稚”,然後很坦誠地告訴自己,其實我就是這樣想的。我就是想搶走她的顧瀟瀟,最好讓她也嘗嘗被友情背叛的滋味。

“什麽東西啊?”顧瀟瀟嘟著嘴巴故作淡定,眼睛卻興奮地往我身上瞟。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張紙,有些做作地捧到顧瀟瀟眼前,挑眉說道:“諾,幫你搞到了顧柏的to簽。”

這句話像一個功能巨大的按鈕,啟動的那個瞬間,將整個喧鬧的人群定格了。短暫的沈靜後,人群重新炸了起來,中心是我和顧瀟瀟。

顧瀟瀟拿著那張軟軟的餐巾紙,看著顧柏龍飛鳳舞的簽名和那個一筆一劃的“to 顧瀟瀟”張大了嘴巴,激動地搖著我說不出話來。葉涼強顏歡笑,看著我和顧瀟瀟一臉嫉妒。不知道是嫉妒顧瀟瀟得到了顧柏的簽名,還是我得到了顧瀟瀟的友誼。——無論是哪個,我都欣然接受。

周圍的站姐紛紛圍了起來,一臉羨慕地看著顧瀟瀟,嚷嚷著要傳著欣賞欣賞。顧瀟瀟緊緊地護著那個簽名,好像護著什麽無價之寶。起哄聲越來越大,有的站姐幹脆掏錢托我弄簽名。——此之謂,一張簽名引發的混亂。

本來井然有序、相親相愛的粉絲團,因為一張雨露不均沾的to 簽亂作一團,咳咳……這究竟是人性的缺失,還是道德的淪喪?

後來,那張簽名一直被顧瀟瀟裱在鏡框裏,虔誠地放在床頭,頂禮膜拜。

那也是我和顧柏第一次見面,那個時候,我萬萬不會想到,再見面時,我和顧柏就成了搭檔。

《白日夢你》這部片子的編劇是顧柏的粉絲,親自上門找顧柏談合作。顧柏看了劇本之後倒是同意接下這部戲,但提了一個要求,說女主角的選角得他說了算。

其實,這種談戀愛的青春小甜劇,成敗的關鍵在於男主角。這種劇的受眾都是年輕的小女生,只要男主角顏值高,演技好,這部劇就已經成功了一大半。至於女主角,那就是個陪襯。紅了那是運氣,不紅也不該有怨氣。

於是,制作團隊討論後,毅然將女主角的選角權交給了顧柏。那段時間,顧柏工作室的門檻都快被圈內小花的經紀人們踩斷了。

小花們在意的不僅僅是《白日夢你》本身,她們真正在意的是背後的流量和炒作機會。畢竟,“顧柏欽點女主角”這個名號可不是一般的吸引力了。

再後來,我就成了顧柏欽點的女主角。至於顧柏為什麽選我,至今是個謎。等開拍了,找到個機會我得好好問問他。

我在影視城也就混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在我做群演期間,輔導員曾三番兩次地找我談話,讓我收收心,做些對學業有益的事。

輔導員說,就你的排名而言,有很大的幾率能保上研。保研資格的評選看的不僅僅是成績,還要註意課外實踐。像葉涼,最近已經在投簡歷找實習了。如果你也有保研的想法,該行動起來了。末了,輔導員語重心長地說了句,認清現實,別做無用功。

我知道,她口中的“無用功”指的是什麽。輔導員可能也以為我有一個荒唐的明星夢吧。

畢竟,將來還是要靠法律吃飯的。一直以來,我的確有些本末倒置了。

從輔導員那裏回來後,我就開始寫簡歷、找實習,忙得不可開交。面試要穿正裝,我不得不從自己緊巴巴地預算裏抽出來幾百塊準備正裝。我平時幾乎沒怎麽逛過街,我想買一件性價比相對高點的,卻完全沒頭緒去哪裏。——我突然覺得,逛街也是大學的一門必修課。別人都已經畢業了,而我卻以為還沒有開學。

我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掏出手機問沈巧有沒有時間陪我買身正裝。沈巧滿口應了下來,說周日下午沒有她的戲份,可以陪我去。

周日下午出門的時候,我特地畫了個淡妝,擦了些口紅。或許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地逛街,我心裏不覺有些興奮。顧瀟瀟窩在床上看小說,見我背著包要出門,隨口問道:“打扮得這麽漂亮要去幹嘛呀?”

我邊整理衣領,邊答道:“我最近在找實習,過幾天可能有面試,我要去買身正裝。”

聞言,顧瀟瀟有些惋惜地說道:“哎呦,我上周剛陪葉涼買了正裝,你要是早說,我們三個一起去多好。”

葉涼正伏在課桌上埋頭看書,並沒有接顧瀟瀟的話茬。我沖顧瀟瀟淡淡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門,示意我要走了。

顧瀟瀟笑瞇瞇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我也有買正裝的打算,上次陪葉涼逛街看到的正裝都太貴了。你今天要是看到合適的,知會我一聲,我也買一身去。”

我擡頭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走出了宿舍。

雖然在S城這樣的國際大都市呆了小兩年了,但我很少出來逛街。沈巧倒是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一路上喋喋不休。

“既然是面試穿,那就不能隨便買。正裝買的不合適,穿在身上很毀氣質。”沈巧挽著我的手,繼續說道,“我知道一家商場,正裝性價比挺高的,帶你去看看。”

我點點頭,想到自己的餘額不禁加了一句:“額……我的預算是三百塊左右,不能超太多,不然我下個月又該餓肚子了。”

“三……百塊啊,”沈巧看著我,有些遲疑地說道,“應該也可以。”

沈巧一路導航,帶著我走進了一個稱得上“金碧輝煌”的商場,商場第五層是正裝專賣店。我擡眼看著那家店的牌子,不禁有些心虛。我不動聲色地扯了扯沈巧的袖子,小聲說道:“沈巧你瘋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沈巧低頭看了看手機的導航,自言自語道:“沒找錯,說的就是這家。”

沈巧捂嘴輕笑,不由分說將我推了進去。仿佛是特地在等我們似的,一看到我們,導購小姐便滿臉堆笑走了過來,柔聲說道:“您好,要買正裝對嗎?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可以試一試。”

我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四處逛了起來。我佯裝無意地打量著那些正裝……的價格標簽,越看心越涼。其實,這的確是性價比很高的一個牌子,一件正裝的價格差不多在兩千塊左右。——衣服沒有錯,是我的錯,我不該這麽窮。

我突然覺得店裏的地板有些燙腳,恨不得趕緊跑出去。沈巧悠悠然地挑選衣服,指著其中一件說道,“我覺得這件挺好,翠翠,試試這件。”

那件衣服的款式是我喜歡的類型,我接過那件衣服,瞄了一眼價格便果斷放了回去,“3000塊?價格嚴重超出預算,不看了,我們換一家吧。”

“別呀!這個店是有折扣的!”沈巧睜著一雙小鹿眼直勾勾地盯著導購小姐,“對不對呀,小姐?”

導購小姐走上前來,沖我微微一笑,繼續柔聲說道:“為回饋廣大消費者,近日本店有活動,全場七折,過季款一到三折。”

導購小姐從我手中輕輕接過那件衣服,仔細看了看標簽,擡頭繼續說道:“這件衣服是前年款式,一折優惠。”

沈巧不愧是沈巧,怪不得敢帶我來這種地方買衣服,原來是知道會有優惠啊!我拿著衣服到試衣間試了一下,剪裁合體,質地優良。我拎著衣服從試衣間走出來的時候,沈巧和導購小姐正笑盈盈地聊些什麽。

見我過去,兩人紛紛圍了過來,導購小姐問道:“怎麽樣?碼號合適嗎?需不需要給您換一下碼?”

“不用了,就要這件吧。”我將衣服遞了過去,輕聲說道。

導購小姐笑著接過那件衣服,小心翼翼地給我包好,遞了過來。我接過衣服,突然想到顧瀟瀟的囑咐,當即拿出手機給她打了個電話:“瀟瀟,我在北辰商場五樓這邊,這家店今天有活動,全場七折,過季款一到三折。”

“你逗我呢?這家店可從來不打折!”顧瀟瀟誇張的質疑聲傳到我的耳中,“上周葉涼可剛在那買了一件正裝,花了兩千多呢,你花了多少錢?”

我低頭看著那張□□,上面明明就寫了“300”啊。

“我騙你幹嘛?我這件300塊啊,我反正買好了,你不來我可要走了!”我面對顧瀟瀟的質疑,一時有些無語。

“好好好,我去我去,你在那等我會兒,我就不信了!”顧瀟瀟在電話那頭喊著,手機裏傳來穿鞋的聲音。

“行,那我等你。”我掛了電話,擡起頭嚇了一跳。只見導購小姐和沈巧紛紛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尤其是導購小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我沖導購小姐友善地笑了笑,“您怎麽了?沒事吧?”

導購小姐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看向沈巧。沈巧安撫似的看了導購小姐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地指了指手機,比了個“OK”的手勢。我不清楚她們在我眼皮子底下打什麽啞謎,但沈巧比完這個手勢,導購小姐的臉色明顯好多了。

姨母笑

那一天,顧瀟瀟帶了五六個女生過來湊熱鬧,一個個跟撿到大便宜似的,買了兩三套回去。奇怪的是,面對這些個捧場的顧客,導購小姐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機械地包裝、收銀、送客。

出了商場,沈巧看著顧瀟瀟她們大包小包的衣服,忽然把頭伏在我肩膀上不可自已地笑了起來。我用食指輕輕戳了戳她的腦袋,“你在笑什麽?像個二傻子一樣。”

“沒什麽沒什麽,你讓二傻子賠大了。”沈巧捂著嘴含糊不清地說道。

回到宿舍,顧瀟瀟一個勁兒地向葉涼展示她的戰利品,一邊展示一邊絮叨著,“葉涼你買早了,你看同樣一件衣服,翠翠就花了300塊,你花了3000塊,多可惜啊!”

葉涼坐在書桌前機械地翻著書,一言不發。被顧瀟瀟念得煩了,端著臉盆走出了宿舍,老舊的宿舍門被她摔得叮當響。顧瀟瀟有些尷尬地閉了嘴,翻了個白眼將戰利品收了起來。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沈巧打電話過來,說盛江娛樂在招法務實習生,一天三百塊,有交通補貼,每周要去二到三天,問我有沒有興趣。

比起公司法務,我其實更傾向於去律所實習,感覺跟著律師可以學到的東西更多一些。但律所的工資普遍很低,一天50塊就不錯了。

“盛江娛樂給開的工資好高啊,你是在哪看到這個消息的?”我有些納悶。

“我可是混片場的人,認識幾個盛江的藝人不是很正常嘛,”沈巧輕快的聲音傳來,“我的消息很靈通啊!多好的機會,你到底要不要去?”

“盛江又不是我家的,我想去就能去啊?盛江娛樂的門檻很高,我們班投過盛江的人差不多都被刷下來了。”

盛江娛樂是近幾年發展起來的大型娛樂公司,旗下的明星大咖數不勝數,盛江娛樂的offer一度被評為“大學生最想拿到的offer”。據我所知,盛江娛樂對學歷的要求很高,隨隨便便一個職位都要求名牌大學研究生學歷。盛江對實習生的選拔也很嚴格,最後成功進入盛江的都是千挑萬選的人才。

盛江是葉涼最心儀的公司,葉涼曾在我們宿舍公開說過,她要保研,她的夢想就是讀完研究生去盛江工作。那個時候顧瀟瀟還調侃她說,我看你心術不正,說實話你是想追星去吧!葉涼笑而不語。

葉涼近期正在面試盛江娛樂的法務實習生,已經過了筆試和一面,再通過下周的二面就能以實習生的身份入職了。葉涼幾乎每天都宅在宿舍裏,寫稿子,對著鏡子模擬面試。

沈巧輕咳一聲,繼續說道;“我待會兒把聯系人的微信給你,你加一下,他會和你約一下面試時間。”

“嗯嗯,太好了,我要真過了面試,咱們去吃個飯,我請客喲!”我迫不及待地說,“不聊了,你發過來吧,我加一下微信。請問聯系人是男生還是女生啊?怎麽稱呼?”

“哦,是個帥哥,你叫他Kevin就好。”沈巧清脆的聲音響起,“對了,盛江一般都用英文名字,別忘給自己取一個好聽的英文名字哦!”

“人家要不要我還不一定呢,”我笑著說道,“晚會兒再聊,我去聯系一下。”

“要的要的,我對你有信心,加油!”沈巧喊道。透過屏幕,我仿佛看到了沈巧元氣滿滿的樣子。

掛了電話,我先將自己的微信名改了一下,改成了“Aurora”。改完微信名,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妥,便將自己的朋友圈設置成“三天可見”。做完這些,我才將那個號碼輸了進去,果然出現了“Kevin”這個ID。

我深呼一口氣,在驗證消息那一欄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鄭重其事地發了出去。

幾乎沒有遲延,微信的消息欄彈出一條消息“你已添加了Kevin,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我簡短地打了聲招呼,介紹了下自己,自我推銷完畢後開門見山地說明了意圖。

對方久久沒有回答,我下意識地覺得這事要涼,正要放下手機,那頭終於回了一條:覺得工資怎麽樣?是不是有點低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個HR聽起來不太專業的樣子。哪有HR這樣辦事的?

雖然心裏將這名HR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態度質疑了一番,可我還是畢恭畢敬地打出一行字:沒有沒有,我現在只是一個大二的學生,我更希望得到一次工作上的鍛煉。

“Aurora?為什麽叫Aurora?”對方再次叫我措手不及了一次。

為什麽叫Aurora?這個我可不能告訴你,難不成讓我說,這是我在酒吧上班的時候酒吧老板給取的?可是,我好像也不能說是隨便取的,這樣可能會顯得我太不嚴謹了……等等!現在是在面試我嗎?這就開始了嗎?

這樣想著,我立馬端正了態度,對方每拋給我一個不起眼的問題,我都拿出打太極的面試方式回答,避重就輕,滴水不漏。

“我沒有在面試你,你不用這樣。”對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又發過來一條消息,“明天早上十點鐘到盛江娛樂A座806找一下蘇葉,她會和你聊一下工作上的事情,那個才是面試。”

第二天,我一路導航到了盛江,一進電梯,就看見了葉涼。看見我,葉涼吃了一驚,然後有些生硬地沖我笑了笑,“原來你也投了盛江啊?你都沒有告訴我們。”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我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是過來筆試嗎?”葉涼試探性地問道,不等我回答繼續說道,“筆試我已經考過了,不難的,翠翠你一定可以的,你加油。”

你這麽虛偽有意思嗎?如果葉涼把對我的成見坦坦蕩蕩地表現出來,我不會覺得這麽惡心。我扯了扯嘴角,懶得敷衍她。

“翠翠,你有必要這樣嗎?你變了,初中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

“我什麽樣?你說說看。”我低頭睨著葉涼,漫不經心地打斷她。——我很滿意這樣的身高差,至少,在氣勢上我贏了。

“你初中根本不會這樣說話,很單純,很善良……”葉涼仰臉看著我,眼神裏的受傷很逼真,逼真到我差一點就信了。

“所以才會被你們一個個的輪番欺負。”我淡淡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道,“你以後少惡心我,最好離我遠遠的。就像你說的,現在我不單純,也不善良,所以再惹到我,我是會報覆回去的。”

電梯門打開,我率先走了出來,將葉涼震驚的表情狠狠地甩在了後面。

806室下面的牌子上赫然寫著“總監”兩字,遲疑了一下,確定自己沒有走錯,我擡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幹練的女聲從房內傳出。

我推門進去,沖蘇總監點了點頭,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說明了來意。期間,蘇總監一直用一種探尋的目光打量著我,她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笑意莫名,卻中和了身上逼人的冷冽氣質。

“請坐。”蘇總監沖我點頭示意,指了指對面的皮質轉椅。

在坐下的那一瞬間,我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蘇總監畢竟閱人無數,顯然捕捉到了我臉上一閃而過的那抹不自然。

“有什麽問題嗎?”蘇總監輕聲問道,語氣深不可測。

巧詐不如拙誠,是我一貫遵循的信條。在一個高手面前使詐或者說謊,註定是一場沒有勝算的蹩腳表演。頓了頓,我扯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跟蘇總監解釋道:“沒什麽,這個椅子熱熱的,好像有人剛坐過一樣。”

聞言,前一秒還走高冷禦姐路線的蘇總監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見狀,我也很給面子地扯著嘴角擠出一個甜笑。雖然,我是真沒找到,那句話裏的笑點。

或許,所有的高手都有著凡人不敢茍同的獨特笑點吧。我暗想。

那個笑似乎融掉了蘇總監面對我時所有的威嚴氣場,氣氛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味。面試內容也從著作權維權、勞動合同、授權協議變成了“有沒有男朋友?”“在大學有沒有談過戀愛?”“有沒有喜歡的人?”……

如果對面是個男的,我可能會認為他想騷擾我。以我那個時候的性子,可能會摔門而出,回去再把那個Kevin罵一通。可面對這個一臉莫名其妙姨母笑的姐姐,這麽不給面子的事,我一時還真做不出來。

我漸漸也放松了下來,和蘇總監聊了起來。我們聊得正嗨,休息室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聽到這聲音,我和蘇總監都停了下來。蘇總監朝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得有些寵溺。

“下周能過來上班嗎?”蘇總監收回視線,看著我笑盈盈地問道。

“我通過了是嗎?”我不確定地問道。

“對呀,周幾可以上班?”蘇總監接著問道,“學校離這邊多遠,交通方便嗎?”

“周三和周五這兩天沒課,我可以過來上班。我倒地鐵過來就行了,一號線倒八號線再倒二號線,一個半小時就到了。”

“在S城就是這樣,動不動就是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太辛苦了點,你能受得了嗎?”蘇總監面露擔憂之色,“不過我們這邊每個月會有三百塊的交通補貼。”

“沒關系,早些起床就可以了。”

蘇總監點了點頭,擡頭又給了我一個笑,“以後生活上,或是工作上遇到什麽困難都可以過來找我。”

我心頭一暖,受寵若驚地點了點頭。我走的時候,蘇總監特貼心地將我送到門口,關門的時候還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蘇總監一從辦公室走出來,就有一個職業裝的小姐走了過來,說道:“總監,參加法務部實習生二面的人已經到齊了,在面試間等著呢,你看要不要現在過去?”

蘇總監點了點頭,跟著那個小姐姐走了過去,舉止間,那種威嚴的氣場仿佛又回來了。

一出盛江大廈,我的心就飛了起來,興高采烈地給沈巧打了個電話。沈巧一點都不意外,好像早就預料到了一樣。

我和沈巧在一家火鍋店吃完飯,兩個窮鬼開始很俗套地搶賬單。

“早就說好的,我面試通過了就請你吃飯。”我態度堅決。

“我剛拿到片酬,而且上次那個劇播出後我漲了一千多個粉絲,就當給我慶祝吧,你下次再請!”沈巧也不肯讓步,她看著我,忽而挑眉一笑,“以後有的是機會,將來嫁入豪門了可不能忘了我這個窮朋友。”

“嫁個鬼豪門,”我毫不客氣地沖沈巧翻了個白眼,“白日夢都做到我身上來了。”

……

我們兩個對著一張一百塊錢的賬單打腫臉充個胖子的模樣,透著小人物的滑稽和悲壯。服務員似乎是嫌我們吃完飯不走影響他家生意了,特地走上前來沖我們點點頭,禮貌地說道:“兩位好,七號桌的客人已經幫你們結過賬了。”

尾隨

我和沈巧面面相覷,不敢相信天下真有免費的午餐。

“是不是搞錯了?我們是24號桌,確定沒搞錯?”我轉身問道。

“絕對沒搞錯,”服務員小哥打著誇張的保票,“那個小哥哥看都沒看菜單一眼,上來就說,24號桌點什麽給他上什麽。但菜還沒上全,小哥哥就走了,走的時候把兩個桌子的賬單都結了。兩位美女長得這麽漂亮,可能是你們的追求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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