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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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我扭頭看向沈巧,調侃道:“沈巧,不會是你粉絲吧?”

“你怎麽不說是你的追求者?”沈巧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挽著我的手走了出來。

涼風習習,我和沈巧倚著彼此走在沈沈的夜裏,各有所思。

“翠翠,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沈巧悶悶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你是羨慕我窮,還是羨慕我沒人愛?”我反問。

聞言,沈巧輕輕捶了我一下,笑得清淺又沈重。

我和沈巧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顧瀟瀟和葉涼迎面走來。顧瀟瀟一看見我就興奮地撲了上來,嘰嘰喳喳地說道:“我們剛吃飯回來,慶祝葉涼通過盛江娛樂的面試!好厲害的對不對?盛江娛樂這麽大,一定有機會見明星的!啊啊啊好羨慕……”

葉涼故作矜持地拽了拽顧瀟瀟的袖子,轉而幽幽說道:“說不定翠翠也可以去呢,我今天去二面的時候,還遇到翠翠了呢!怎麽樣?筆試還順利嗎?”

“誰說我參加筆試去了?”我饒有興趣地問她。

“我們早上不是剛在盛江大廈碰到嗎?”葉涼笑盈盈地看著我,眼角眉梢裏滿是做作的友善,惡心極了。見我不說話,葉涼的語氣裏多了一分得寸進尺的囂張,“就算真的沒通過也沒關系啊,不承認就沒風度了哦。”

“我確實沒有參加筆試,但我拿到盛江娛樂的offer了,下周正式開始上班。”

葉涼突然垮掉的表情裏透著滑稽的悲哀,這幅表情狠狠地取悅了我。——看吧,我沒有能力讓自己快樂,卻總有辦法讓別人高興不起來。

如果千瘡百孔是這份友誼的唯一結局,我倒希望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在這場你來我往、無休無止的較量中,我們都是小醜。

我和葉涼都在盛江法務部工作,卻心照不宣地視對方為空氣。作為大二的實習生,我和葉涼的工作簡單到有些無聊,我們全部的工作內容大概就是打印、蓋章、歸檔,外加給各位法務大佬端茶送水泡咖啡。本來端茶送水泡咖啡這活兒是我和葉涼兩個人的,自從某天蘇總監熱熱絡絡地給我送了一次午餐之後,這樣的差事就落在了葉涼一個人身上。

面對葉涼幽怨的眼神,我有點無能為力。我倒是想分擔一些,可那些法務們寧願屈尊自己跑一趟,也不肯把咖啡杯遞給我。——看人下菜碟,是他們一貫的作風。

葉涼在公司裏受了氣,回宿舍後就開始摔摔打打,陰陽怪氣地指桑罵槐。“裙帶關系”、“走後門”、“關系戶”……一度成了葉涼口中的高頻詞匯。

哪怕是從一個宿舍裏出來的,我和葉涼也從來沒有一起上過班。對我來說,上班挑戰最大的事情就是擠地鐵。早上是早高峰,晚上是晚高峰,每天都在上演“釜山行”。每次擠完地鐵,我的骨頭就像散了架重組過一樣,又酸又痛,苦不堪言。但葉涼不用受這樣的罪,她充分發揮了備胎的使用價值,上下班有專車接送。

葉涼這樣才貌雙全,溫柔可人的學霸,追求者自然不少。葉涼向來是個高明的女孩,面對眾多質量參差不齊的追求者,她最大限度地做到了雨露均沾。雨露均沾的好處就是,可以挑著用,今兒需要一帥的充排面了,就從裏邊挑一個有臉的出來;趕明兒手頭上不充裕了,就從裏邊挑一個有礦的出來。各式各樣,應有盡有。

葉涼的早餐從來就不用自己買,送上門的五六份早餐裏總有一份是對了口味的。葉涼這位新晉司機小哥,是一個追了她兩年的富二代。人是長得磕磣了點,但架不住人家有車有駕照。

葉涼坐著豪車上下班,確實比我擠地鐵強得多。在這一點上,她優越得很有底氣。——聽聽,我這酸不溜秋的語氣,我得做個檢討。

從盛江大廈出來,到二號線地鐵口大約有二裏地的路程。早上出了地鐵在地鐵口的攤鋪上買一個包子或是一個煎餅果子,邊啃便往公司走,倒也不覺得這二裏地有多難走。一到晚上,這條路就好像長得看不到頭似的。

路燈很暗,將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道中了邪的魅影。似乎什麽壞事,都樂於發生在月黑風高夜,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其實,比起天災,我更怕人禍。

有一次我埋頭往地鐵那邊趕,一回頭便看到了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我加快步子,它便提高車速跟上來;我放慢步子,它便也自降車速和我拉開一段距離。不聲不響,亦步亦趨,怎麽看都有點來者不善。

我給沈巧打了個電話,說我好像被跟蹤了。

“那怎麽辦?趕緊報警吧!你找個店先進去待會兒,我這就過去找你……”沈巧在那頭都快急哭了,一邊安慰我,一邊要報警。

“不用報警了,真要發生什麽事兒,現在報警也來不及了,它就在我後邊。沈巧你記一下那輛車的車牌號。如果我出了什麽事兒或是失蹤了,一定是這輛車幹的,到時候幫我報個案。”

“嗯,車牌號是什麽?”

“××××659。”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只能隱隱聽到沈巧的呼吸聲。我試探性地喊了沈巧幾聲,良久,她長長地打了個呵欠,懶懶地說道:“翠翠,沒人會傷害你,別自己嚇自己了。趕緊回學校吧。”

“我沒騙你!”沈巧斷層式的態度轉變讓我猝不及防,甚至無法接受,“真的有輛車在跟著我!”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吧,你安全極了姑奶奶。”沈巧的語氣輕快得很,“不跟你說了,我要睡個美容覺,明天有早戲,晚安。”

不等我說話,那邊就迫不及待地掛了電話。掛了電話,我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名之火,有什麽事不能出來說,為什麽要躲在暗處裝神弄鬼?

我猛地停下腳步,氣沖沖地轉過身盯著那輛來者不善的黑車。那輛車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轉身,嚇得一個急剎車停在了那裏。我似乎可以想象到車中的人因為慣性狼狽前傾的樣子,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我很好奇,我到底又得罪了哪方神聖,竟讓他們這樣大費周章地過來捉弄我。我一度懷疑是趙哥那只老狐貍派人討債來了,可轉念一想,趙哥要想抓人哪會這麽拖泥帶水,估計早當街將我劈暈塞麻袋裏運走了。這麽慫的作風,肯定不是趙哥他們。

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我鬼使神差地向那輛車走近。那輛車顯然慌了,重新發起了引擎,那架勢似乎要隨時開溜。老天爺難得站在我這邊一次,十字路口的燈,紅得很及時。我一把將書包甩在肩上,挑釁似的地向那輛車逼近。

我離那輛車越來越近,我心裏也越來越忐忑。忐忑中,還有一絲莫名的興奮。

眼看著我的手要觸到車門了,說時遲那時快,那輛車突然加了油門不管不顧地飛了出去,在我眼皮子底下闖了紅燈。車後掀起一陣混著塵埃和汽油味的熱浪,嗆得我直咳嗽。

那個車牌號我至今再沒見過,但不可否認,那個倉皇而逃的傻逼背影在我的記憶裏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或許是聖誕節快到了的緣故,第二天下了班我驚喜地發現,盛江大廈到二號線地鐵口路段,兩側的行道樹上都掛滿了暖黃色的星星燈。簇簇星光,如同瀑布般懸掛著。

星星是我最喜歡的圖案。從小到大,過年對於我來說,就是韭菜餡的餃子和滿天星的煙花。在家裏能吃到韭菜餡的餃子,出了家門能看到滿天星的煙花,這是我對過年的所有期待。——瞧瞧,多容易滿足的妞兒。

可是,哪怕是這麽簡單的心願,如今都成了癡人說夢。因為我,早就沒家了。小時候多盼著過年,如今就多恐懼過年。

大學裏的每個除夕夜,我都是在外面過的。我們學校倒是挺人性化的,寒暑假不會將人掃地出門,寫個申請就能留校。暑假留校的人還多一些,寒假留校的人屈指可數,大部分都是離家特別遠的少數民族同學。除夕夜那天,學校會把留校的同學們召集在一起過個年,嗑嗑瓜子、包包餃子、看看春晚,有時候還會請藏族新疆的美眉跳上幾支舞。

確實是熱鬧的,可我偏偏湊不來這樣的熱鬧。我害怕,他們隨口的一句“你為什麽不回家?”旁人的答案無非是“離家遠”“車費貴”,而我的答案卻是“我沒有家。”——這種不同,是可恥的。

孤獨不是我的保護色,而是我的安全感。我討厭一切能讓我的孤獨原形畢露的東西,比如熱鬧。我恨所有團圓的節日,比起什麽中秋節大年夜,我寧願每天都是清明節。

時隔兩年半,在大三那年冬天,我終於見到了我爸。說起來,諷刺得很,我能見到我爸,靠得還是我一貫丟人現眼的作風。

我的年

大三是我們法學專業學生最重要的一年,因為那一年我們要準備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因為要花更多的時間準備考試,所以上了大三我就結束了在盛江的實習生涯。

在盛江娛樂這樣的公司工作,經常有機會去電視節目做觀眾。平時忙著打工掙錢,我很少報名做觀眾。葉涼倒是對這個挺感興趣的,各種綜藝、跨年、比賽,只要能報上名就絕對不會缺席。錄影現場不允許拍照,安檢查得很嚴,進場前需要將手機鎖在儲物箱裏。這樣一來,葉涼就沒辦法拍照片發朋友圈了。

但是呢,只要想裝逼,辦法總還是有的。以至於那段時間,朋友圈經常被葉涼的小作文刷屏,小作文裏清一色明晃晃的大人物。左一個哥右一個姐的,仿佛見了人家一面,人家就真跟自己有了什麽關系似的。

離職前夕,抱著放松放松的心態,我也做了回觀眾。老實說,那是一個很庸俗的節目,不信你聽名字——《戀愛保衛戰》。

《戀愛保衛戰》的節目設置很是簡單,概括而言就是請那些癡男怨女對著攝像機上臺開撕。我上初中的時候,就有這檔節目了。七八年過去了,男主持白了鬢角,女主持長了細紋,唯獨節目不忘初心,還是一如既往的俗氣。

這檔節目的受眾大多是工薪階級的已婚中年婦女,這群忠實的觀眾裏面,就包括我媽。還記得讀初中的時候,一到周六晚上九點鐘,我媽就搬著一個馬紮坐在電視前等節目了。那樣子,就像一個等糖吃的小孩子。我總會腆著臉搬上一個馬紮坐在她身邊,陪她看上一會兒。我媽看到興頭上,有時候會扭頭跟我聊上幾句。而我所有的等待,就是為了那幾句不鹹不淡的交談。那個時候的我們,最像一對母女。如果“溫馨”二字真的在我和媽媽之間存在過,大概就是那個時候了。

我之所以來看這檔節目,或許只是在追思一段已經腐爛的情懷。

我坐在臺下,看著臺上的男女嘉賓做作地相互指責、相互揭短,心裏突然很想笑。這麽顯而易見的蹩腳演技,為什麽我以前沒發現?果不其然,編導一喊休息,前一秒還撕得起勁兒的男女嘉賓,紛紛偃旗息鼓了。甚至,男嘉賓還毫不避嫌地沖女嘉賓豎了個大拇指。

我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語道:“還沒我演得好呢,豎什麽大拇指!”

聞言,坐在我邊上的一個大哥立馬扭頭看向我,他打量了我一番,眼神突然亮了亮。那位大哥輕咳一聲,淡淡問道:“你好,我是《戀愛保衛戰》的一個編導。有沒有興趣做我們下期節目的女嘉賓?”

我吃了一驚,回過神來後馬上一本正經地問道:“你們這個,價錢怎麽算的?”

編導大哥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樣直接,微楞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們會根據演員的資質和劇情的覆雜程度來開價錢,一般來說,站一場五百塊錢左右。”

“五百塊錢一場?你以為你請小姐呢?”我收回視線,不再搭話,淡淡地將視線投向臺上男女嘉賓的新一輪表演。

那個編導大哥似乎還不死心,目光灼灼地落到我身上。想了想,編導大哥繼續說道:“是這樣的,我們一直想做一期校花專題的《戀愛保衛戰》,一直卡在了選角這一關。您看有沒有興趣?我們節目組是很有誠意的,價錢是一個可變因素。”

“甭跟我談什麽可變不可變?就說能給到多少吧?”我笑了笑,說得坦坦蕩蕩。——我不感覺談錢很丟人,買東西都會討價還價,這件事本質上和買東西沒有什麽區別。

“這樣吧,我們打算把校花這個故事做成上下兩期節目,這兩期節目給你開兩千塊怎麽樣?”編導饒有興趣地盯著我,語氣裏透著淺淺的志在必得。

做兩期節目差不多就是站兩天左右,兩天掙兩千塊,這估計是短期內性價比最高的工作了。看來,我的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備考用書終於有著落了。我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故作鎮定答道:“價錢勉強可以,是個什麽樣的故事呢?”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編導跟我談了談節目的選題、劇本。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的角色是一個校花,負責被騙財騙色。——騙財騙色就騙財騙色吧,這樣的劇情,正好我媽愛看。

錄制第一期的時候,為了給第二期留個懸念,編導特地安排我戴了面具。本來我還有點緊張,畢竟這麽大場面的表演,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戴上面具後就好多了,我對著鏡頭賣力表演,說到痛處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我這樣出彩的表現,自然是合了編導的意,覺得物有所值,頻頻朝我點頭示意。中場休息的時候,對面演渣男那孩子過來找我對詞,笑嘻嘻地調侃道:“美女,待會兒悠著點演,你這樣演,我上了街會挨打的。”

節目是在周六晚上播出的,播出後,反響熱烈。那些被剪切過的精彩片段一度在微博、B站被瘋傳了一陣,底下的評論清一色是對渣男的討伐。

其實,節目播出後,我的日子也不好過。當初接這個節目,除了缺錢以外,我還有另一方面的考量。那就是這個節目的收視率低,一般心智正常的年輕人不會看這樣的節目。哪成想,這期怎麽偏偏就爆冷紅了呢?

不知道是哪個同學刷微博刷到了這個片段,還隨手截了幾張圖發到了學院的微信群裏,吆喝著問,這個女嘉賓好眼熟,是不是我們學院的?此言一出,立即有明眼人出來指認,更有甚者直接貼出了我的姓名班級和聯系方式。一時間,我的手機裏憑空冒出不少求約求偶遇的人文關懷知識分子,讓我不堪其擾。

周二那天,我趕到電視臺後臺化妝間的時候,編導喪著臉跟我說,這一期的節目錄不了了。我不明所以,收視率明明不錯啊,為什麽不錄了?編導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男演員前天被人打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你說怎麽錄?

聞言,我不禁大吃一驚:“哎呦,怎麽會被打?傷得很嚴重嗎?”

“斷了兩根肋骨,你說嚴重不嚴重?”編導嘆了口氣,“哎,早說劇本不能這麽寫的,這下演過了吧。”

“誰打的呀?抓到人了沒?”我一時有些哭笑不得,繼續問道。

“一個外地來的傻逼!現在已經被送到派出所去了,牢獄飯夠他吃幾天的。你說這叫什麽事啊!”編導憤憤然,幾句話說得咬牙切齒。

聞言,我也憤憤然——你可以罵人,但為什麽前面非要帶上“外地”二字呢?編導繼續訴苦似的在我耳邊喋喋不休,我沒好氣地打了聲招呼轉身就走。編導從後面追出來,大著嗓子沖我喊道:“哎你這小姑娘脾氣怎麽這麽暴!畢竟一起錄過節目,有時間的話看看他,順便探探口風看下期節目什麽時候補上,觀眾可都等著看呢?臺裏很看好這期節目,上邊說了,錄完第二期節目給你們兩個發補貼,你們好好合計一下。”

雖說人不是我打的,但畢竟是因為我演得太……生動了,才給這小哥拉了這一波兒仇恨。我心裏多少有點不安,去醫院看看是應該的,但是空著手去好像不是那麽回事兒。於是,我轉身理直氣壯地問道:“人小哥畢竟是因工負傷,電視臺出個果籃不過分吧?”

就這樣,我拎著電視臺出資的豪華果籃去了醫院。到醫院,我好說歹說,也沒說動小哥。小哥裹得像只木乃伊,可憐兮兮地我在病床上,頭搖得像只撥浪鼓,“愛找誰找誰吧!我反正不錄了。”

畢竟是個病號傷員,我也不好說什麽,只得悻悻而歸。

我回到學校,帶了課本準備找個教室自習。結果剛走到宿舍門口,就被葉涼堵了回來。她似乎心情不錯,笑盈盈地說道,“這是要去哪兒啊?你真是太努力了,好羨慕哦。”

葉涼的學婊作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了。明明自己每天晚上都熬夜讀書讀到十二點鐘,卻總是熱衷於樹立“不用功卻讀書好”的人設。見不得別人用功,別人一端起課本,她就陰陽怪氣地誇人家用功,有時候還偷摸摸地看人家在讀什麽書。——所以說學婊這玩意兒,真和年紀沒多大關系。

腦回路清奇是學婊的一大特點,“用功”兩個字到她們那裏怎麽就成貶義詞了呢?用功學習拿獎學金的怎麽就比不學習拿獎學金的低人一等了?

我懶得理她,繼續揣著課本往前走。葉涼在背後幽幽補了句,“外面有個老爺爺找你。”

一側的顧瀟瀟有些不可思議地挑眉看了葉涼一眼,自顧自補了句:“不是個大叔嗎?咋成老爺爺了?”

沒多考慮,我將信將疑地跑了下去。在走出樓梯的那一刻,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饒是二三年沒見,我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個微駝的背影。原來,葉涼口中的“老爺爺”,說的是我爸。

老爺爺?葉涼為了惡心我,也真是夠幼稚的。我有點想笑,喉嚨裏卻哽了一團酸澀。

我和我爸看著彼此,像兩個初次見面的遠方親戚。我帶爸爸去學校附近的一個小飯館吃了點東西。S城這樣的地方,跟我們村兒的物價當然不是一個級別的。同樣的一碗面條,村裏賣三塊,在S城就能賣三十。爸爸拿著那份菜單,欲言又止,最後猶猶豫豫地點了兩盤雞蛋燜餅。

我接過菜單,又悶聲點了好幾道菜。見狀,爸爸趕忙擡起布滿老繭的手想要阻止我。我沒有擡頭,自顧自將點好的菜單遞給了服務員。服務員一走,爸爸用手重重地點了點桌子,數落道:“我這次不是來吃飯的,這裏這麽貴,為什麽花這樣的冤枉錢?”

“這冤枉錢是我自己掙的,我愛怎麽花怎麽花。”

“行了,我這次也不是過來跟你掰扯這些的。翠翠,你年紀也不小了,不是做大人的說你,你該懂點事兒了,你之前的事,我們也不計較了。別再跟我們賭氣了,你還能一輩子不回家啊?”爸爸喋喋不休,用的還是那種數落的語氣,“今年過年別在不回家了,大過年的不回家在外面飄著像個什麽樣子?你讓村裏人怎麽看我們家,你也不小了,什麽事兒該做什麽事兒不該做心裏該有點數了。你看看你,交往的那叫什麽人?丟人都丟到電視上去了!”

爸爸越數落我越來氣,說道最後氣得眼圈都紅了。而我原本回溫的心,又一點點冷了回去。

“咱們家阿寶最近怎麽樣?”我冷不丁問道。

聞言,爸爸更氣了,看我的眼神簡直要噴出火來。回頭想想,我問這話確實挺狼心狗肺的。人家千裏迢迢屈尊降貴過來看我,我既不關心妹妹是不是考上大學了,也不關心弟弟成績好不好,對媽媽的健康更是一句問候都沒有。自始至終,被我惦念的竟然是家裏的一條狗。

哥哥是誰

這樣想著,我確實過分了點。但這種歉疚的情愫,僅僅存在了不到兩秒鐘,就被爸爸接下來的一句話打散了。爸爸瞪著我,惡狠狠地說了句:“早賣了!”

我的心陡然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因為我太清楚村裏的狗被賣掉之後的命運了。

村裏的買狗人大多是幾裏開外的屠宰場裏的屠夫,平日他們總會幾個村子來回轉悠,在路上見到只狗就用下了毒的食物投餵它們,將它們毒得不能反抗後扔到蛇皮袋裏。遇到主動賣狗的人家,他們也來者不拒。村裏人也不指望著靠賣狗掙錢,他們只是單純養煩了,想趕緊眼不見心不煩,所以也不會要什麽高價。往往是買狗人隨便開個幾十塊錢,便能將狗買了去。

無論是這些被擄走的狗,還是被主人們主動賣掉的狗,從被扔到蛇皮袋裏的那一刻起,它們已經走向了被剝皮抽筋的命運。

我仿佛目睹了阿寶的痛苦,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它會不會恨我們一家?

阿寶陪了我十多年,我媽一直不待見阿寶,賣狗的想法很久之前就有了。每次一說賣狗,我就抱著阿寶哭。後來,只要我一不遂媽媽的願,媽媽便嚷嚷著要賣狗。我一走,他們就真的將它賣了。——這得多狠的心啊!哪怕是條狗,養了十年也該有點感情吧!

阿寶從來沒過過什麽好日子,作為家裏的剩飯剩菜處理器,它最大的心願就是吃饅頭吃到飽。我永遠都忘不了阿寶瞇著眼睛吃饅頭的表情,那麽滿足、卑微。

可就是這麽一個揮揮手就能幫它實現的願望,因為我的怯懦與自私,最終也沒能幫它實現。每次我偷偷拿出一個饅頭扔給阿寶,都會換來一頓臭罵,用媽媽的話說就是,“你們家就這麽好過啊?人都吃不飽,你居然給狗吃饅頭?”

“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這叫什麽話?家裏你弟弟妹妹、你媽成天惦記著你,你可倒好,上來一句正經話也沒有,小時候挺懂事的,現在怎麽成這樣了?”爸爸憤憤然說道,一臉惋惜的模樣。

“以後不用惦記我,我在外面好得很。沒了你們,你看我餓死了嗎?”

“你上大學,家裏能不供你嗎?你賭什麽氣?有些話,我不好意思說你,你看看你那些錢是怎麽掙的?丟人都丟到電視上去了!”爸爸越說越氣,也顧不得周圍人的目光了,站起來指著我吼道。

我恨恨地瞪著爸爸,平靜地回擊道:“要不是你們覺得我丟人了,讓你們在村子裏擡不起頭來了,你們誰會想起來我?我自己掙錢自己花,我就是真去賣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此言一出,爸爸忍無可忍反手給了我一耳光。從小到大,我就沒少挨打,他們的路子我早就摸清了。我媽是打個巴掌給顆糖型的,我爸是打完就後悔型的,從來都是這樣。

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我爸曾一腳將我踹到了棉花堆裏。那一腳用得力氣很大,我在床上待了兩三天才能下床。估計踹完我爸就後悔了,我癱在床上那幾天,我爸來回伺候的那叫一個殷勤。當時我感動壞了,特認真地想,如果天天都是傷員病號就好了。

果然,一耳光打下去,我爸的氣果然消了不少,看我的眼神也柔和了起來。而我堵在心底的情緒,也隨著這一耳光豁然了。

我其實一點都不傷心,爬在我臉上的只是生理眼淚。我不僅不傷心,甚至有一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仿佛他們就該這麽對我。

在外面漂泊了這麽多年,我已經對恨這種感覺上了癮。我害怕他們突然靠過來,用那種黏黏糊糊的忽冷忽熱瓦解我的恨意,讓我在那種隨時可能叛變的愛裏再次失去生活的抓手。

感激他們的不留情面,讓我的恨意變得坦然。

“爸爸,”我捂著臉,擡頭沖爸爸扯了扯嘴角,“你這麽大老遠地過來,就是為了打我?”

聞言,爸爸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他怔怔地看著我,看著看著,老眼縱橫。這兩年,他確實顯老了,明明才四十五歲不到,鬢角已經白得差不多了。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良久,他緩緩站起來,從自己的黑色布包裏掏出一個鼓鼓的方便面袋子,袋子外面用一個黑色的橡皮圈緊緊纏著。他將那個方便面袋子輕輕放到我面前,未作停留,拎著自己的黑色布袋走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我發現他的背比之前駝得更厲害了,蹣跚的走姿讓我的眼睛有些澀。

我怔怔地拆開那個方便面袋子,裏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兩萬塊錢。良久,我將那包錢放進自己的書包走了出去。那一桌被我爸嫌貴的菜,我們誰也沒動筷子。

我徒步走到銀行,翻出家裏的銀行賬號,面無表情將錢轉了過去。在將錢轉過去的那一刻,我仿佛割斷了和那邊的最後一點聯系。

過幾天就是新年了,S城的大街上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我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又喪又頹的落魄樣子與周圍的布景格格不入。

路過一家餃子店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雖然一點胃口都沒有,我還是給自己點了盤韭菜餡的餃子。我隱忍了這麽久的眼淚,在我吃第一口餃子的時候就決堤了。

我邊吃邊哭,吃不出什麽味道,也說不清自己在哭什麽。吃完後,我用餐巾紙把眼淚擦幹凈,默默告訴自己:你的年已經過完了,一切都過去了。

從餃子店出來的時候,已經將近黃昏了。餃子店旁邊是一個小型的植物公園,我走進去找了個石凳坐了下來。

剛坐下沒多久,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突然跑了過來,笑嘻嘻地塞給我一個按鈴式樣的東西,“姐姐,幫我按一下這個鈴吧。”

我接過那個亮晶晶沈甸甸的金屬按鈴,遲疑了一下,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按鈕。

剎那間,一陣清脆渾厚的鈴聲在我指尖響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小公園上空突然燃起了一簇奪目的滿天星形狀的煙花。我試探著又按了一下,漆黑的幕布上又升騰起一簇滿天星。

我呆呆地仰望著那塊漆黑的幕布,心情也跟著煙花亮了不少。

遲疑了一下,我試探性地又按了一下手中的按鈴。鈴聲響起,又是一簇絢麗的滿天星。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魔法,手中的按鈴就是我的魔法棒。

沒想到,在這個孤獨的夜晚,餃子和煙花都有了。餃子是韭菜餡的,煙花是滿天星的,多麽荒涼的巧合。

我看著手中的按鈴,挑釁似的按了一次又一次,似乎是想看到對方彈盡糧絕的狼狽樣兒。但我失敗了。事實證明,在我看膩煙花之前,對方的煙花是充足的。

之前沈巧一直話裏話外暗示我,說有人追我。我問是誰,她也不肯說。我本以為她在騙我。直到那一刻,我才相信她說的是真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要沖到那個人面前抱抱他,跟他道一聲謝。

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問小男孩:“是誰讓你把這個東西給姐姐的?”

小男孩遲疑了一下,似乎是在猶豫該不該告訴我。見狀,我笑著補了句:“不用擔心,哥哥是姐姐的好朋友,他不會怪你的。”

“哥哥是姐姐的男朋友對不對?”小男孩盯著我,一張小臉神采奕奕。

“你帶姐姐去找那個哥哥,姐姐就告訴你。”我溫柔地沖他笑了笑,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涅槃(一)

良久,這個小虎頭終於點了點頭,高擡小肉手給我指了個方向。見狀,我立馬朝那個方向奔了過去。我還是遲了一步,我找遍公園也沒有找到那個人。我自嘲地停了下來:我原以為我跟其他小女生不一樣,不會被這種花拳繡腿的小浪漫迷昏了頭。可是我發現,原來我會。——還是活在想象中吧,最好保佑我永遠不要見到這個人。

大三那年是我最迷茫的時期,也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悄悄地將我拉離了原本的生活軌跡。

人生而平等,這句話說的沒毛病,但生後就不平等了。有時候,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的,不過是上位者的一句話或是一個決定。我們自己沾了便宜,事後便會將這樣的人美名其曰“貴人”。江導就是我的貴人,沒有江導,我不會是現在的我。

近幾年,就業的大環境不是特別好,尤其是我們法學專業,更是被列為“十大不好就業的專業”之一。法學院畢業生的去向大概是這樣的:家裏有錢的一畢業就出國鍍金去了,剩下來這批人裏,成績好的會爭一個保研資格,沒資格保研的相當一部分人會選擇考研、考公。一般來說,不考研不考公,也沒錢出國鍍金的那批人才會忙忙碌碌地找工作。

出國留學的藐視出不了國的,讀研的看不上工作的。哪裏都有鄙視鏈,沒必要自欺欺人。正因為人人心裏都藏著這樣一條鏈子,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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