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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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感覺真好。——可見,在最原始的欲望面前,人人都是下賤坯子。

也許是我的落魄取悅到了葉涼,某天,葉涼特地找到了我,說要給我介紹一份工作。

“翠翠,這是商業街那邊的一個酒吧,招服務生,一小時60塊,你要不要試試?工作環境挺好的,也挺正規的……”說道最後,她的語氣裏多了分莫名的心虛。

“好呀,謝謝你。”我沒有理會,葉涼語氣裏的不自然,一口應了下來,甚至還感激地沖她笑了笑。

也許,葉涼沒安什麽好心,但她確實抓住了我急需用錢的心理。校內兼職一小時16塊,校外普通兼職一小時20塊,相比之下這份酒吧的服務生工作的確算個高薪了。

正式工作之前,有一個簡單的面試。酒吧老板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我一進辦公室門開始,他的目光就不停地在我身上游離。那眼神,就像偶然看到了一件心儀的商品。他的氣質很獨特,身上有一股圓滑的痞氣,酒吧裏的服務員都喊他趙哥。

隨便聊了幾句之後,趙哥通知我下周一開始上班。趙哥問我要了一張課表,具體上班時間會根據我的課表排好發到我的郵箱裏。

離開酒吧時,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那一片浮誇做作的燈紅酒綠,心仿佛浸在了大霧裏。看著那些穿著制服和客人們喝酒調笑的年輕女孩們,我心頭一顫,那會是不久之後的我嗎?

我的班大都排在了晚上,周一到周五晚上七點到十點,周六和周日全天。酒吧的制服是量身定做的,單薄的白襯衫緊緊地貼著皮膚,襯衣裏面的內衣帶子若隱若現。我自認適應能力挺強的,從不習慣到不習慣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時間。

上班前兩天,趙哥在一旁不時打量著我。我做事穩妥,他倒也挑不出什麽毛病。只是下班時,把我叫住囑咐了一句:“Aurora,來到這裏的顧客都是尋開心的,你陰著臉給誰看呢?”——酒吧這樣的地方,怎麽允許“翠翠”這樣的名字存在呢?Aurora是趙哥給我取的英文名字。

“好的趙哥,我盡量。”我有些生硬地沖他扯出一個笑,點頭說道。

趙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離開。走到吧臺那邊,和一個外國女人聊了起來。

“Aurora,”趙哥前腳剛走,和我搭班的咪咪就走了過來,“你下班了嗎?一起走。”

咪咪比我大個五六歲的樣子,上班時喜歡給自己化一個濃濃的煙熏妝。我不是沒見過咪咪給客人倒酒時的豪邁作風,對咪咪一向敬而遠之。咪咪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邊卸妝邊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

“哦,好呀。”我淡淡答了句。

“你還是大學生?”咪咪沒有看我,用清水隨意地洗了把臉,“不好好讀書,怎麽來這種地方上班?”

還不是因為缺錢。我沒說話,有些無奈地沖她笑了笑。

“你成年了嗎?我是看你小才勸你的,最好別淌這趟渾水。有些臟水一旦沾了,一輩子都洗不掉。”咪咪低頭看著我,頓了頓接著說道,“別以為自己有多清高,誰剛來的時候都是這麽想的。趙哥可能想發展你,你最好小心點兒,趁現在還能脫身,趕緊走。”

趙哥想“發展”我,發展我什麽?將我發展成什麽樣?

我不去賣,並不是我因為我有多自尊自愛,而是因為我對男人從心理到生理的抗拒。——可見,咪咪高估了我的自尊自愛。

我的異性緣不怎麽好,剛入學的時候倒是有幾個男生對我暗送秋波,見我沒有要接的意思便紛紛偃旗息鼓了。入學第一周,我就莫名其妙地有了“系花”的帽子。這樣的光環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當初給我扣上這頂帽子的人很快便發現了我不討喜的性格。我不愛笑,也不喜歡往人堆兒裏湊,平時除了上課就是在打工,連團日活動都沒參加過幾次。

顧瀟瀟曾用開玩笑的語氣沖我說道:“翠翠,你知不知道你臉上有字兒?”

“什麽字兒?”我拿著鏡子左顧右看,也沒看到臉上有什麽東西。

“生人勿近,撩我者死!”顧瀟瀟說完,便抱著印著顧柏頭像的抱枕哈哈大笑起來。

記得開學第一天的班會上,一個男生紅著臉羞怯地問我要微信。

“不好意思,我沒有微信。”我坦誠地說道。

我發誓,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絕對沒有敷衍的意思,那個時候我連手機都沒有,更別說微信了。在此之前,QQ是我的唯一社交軟件。

大學生怎麽可能沒有微信?不帶這麽糊弄人的。——包括那個男生在內,全班人都是這樣想的。於是,在入學的第一天,我的身上就被打上了“高傲、做作、不好相處”的標簽。

那之後,還有一個男生大張旗鼓地追過我。那個男生……怎麽說呢,就是一個草包美人。空有一副好皮囊,沒心沒肺,天真爛漫。那個孩子,自戀得很。似乎長得帥,就能擁有全世界。

“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呢?”他理直氣壯。

“我為什麽要喜歡你?”我莫名其妙。

“長得帥……算不算原因?”他大言不慚。

“在一個本就擁有美貌的人面前,你引以為傲的不過是別人不屑一顧的。”我直截了當地說道。

“什麽意思?那你看重什麽?”那男生吶吶地問了句。

“錢。”我微微笑了笑,“我看中錢啊!”

聞言,那男生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臉上透著浮誇的難以置信。

“想不到你是這麽物質的女生!”他氣沖沖地撂下這麽一句話,轉身離開。

不久,關於我“物質”的傳聞經過添油加醋後在學校裏傳了開。——這對我來說,實在不能算一件壞事,一來他們沒有冤枉我,我的確物質;二來這樣的傳聞,趕走了我身邊大部分對愛情充滿幻想的純情少男。

與此同時,葉涼靠著人畜無害的笑臉殺出重圍,收獲了一大批追求者。大學時代,無論是男生宿舍還是女生宿舍,隔三差五總會有幾場“夜談會”。男生們討論的焦點是妹子,女生們討論的焦點是帥哥。我們宿舍也不例外,葉涼和顧瀟瀟討論最多的除了顧柏,就是自己的追求者們。

她們的談論,在我聽來,帶著不加掩飾的炫耀和攀比。她們會一邊炫耀著自己的追求者的數量,一邊暗戳戳地比較著追求者們的質量,忙得不亦樂乎。葉涼最喜曬交情、曬友誼,一旦認識了什麽高大上的人物,一準兒發朋友圈曬一下。在我面前,她的朋友圈就是她的優越感。

“對了,坐在二樓那個小帥哥是你男朋友嗎?”咪咪冷不丁問道。

“什麽小帥哥?我沒男朋友。”我有些吃驚,迅速在腦中檢索著可能的人。思來想去,沒什麽人知道我在這裏上班吧。

“那可能是你的追求者吧,反正我看他一直盯著你,你走到哪裏,他的眼神就飄到哪裏。”咪咪笑著,眼睛裏閃著亮晶晶的羨慕,“年輕真好。”

“咪咪姐,你應該看錯了,我不認識什麽小帥哥。”我幹笑著,搖了搖頭。

是他嗎?

第二天上班時,我總忍不住往二樓的方向看。二樓是那種隔開的小包廂,我看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麽熟人。

我如釋重負地長籲一口氣,卻在轉身的時候和一個男人迎面撞了個滿懷,托盤上那瓶價值不菲的酒應聲倒地。那個瞬間,我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完蛋了,我賠不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我撲向地上想要拯救那瓶酒。還是遲了,棕色酒瓶在堅硬的陶瓷地磚上綻開,濃郁的酒香不近人情地飄散開來。——我真是狼狽極了。

那個年輕男人很紳士地拉了我一把,我站起來怯怯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人沒事就好。”那個年輕男人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雙細長的桃花眼不停地打量著我。

趙哥聞訊而來,表情嚴肅地瞪了我一眼,然後轉過身沖著那個年輕男人擠出一抹有些諂媚的笑,“小姑娘剛來不懂事兒,您多擔待!讓她喝杯酒給您賠個不是。”

那男人一言不發,從自己的桌邊拿起一杯酒遞了過來。我看著那杯酒,遲遲沒有接。那男人依舊笑盈盈地看著我,轉頭跟趙哥說:“小姑娘架子挺大呀,趙哥。”

趙哥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用胳膊輕輕捅了我一下,給我使了個眼色。眼神裏,是明晃晃的威脅和恐嚇。

“我賠錢行嗎?這瓶酒多少錢?”我有些倔強地擡起頭,直直地瞪著他們。

“錢,是要賠的,那是酒的錢;這酒也是要喝的,這是你該賠的不是。”趙哥冷冷地盯著我,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我來到這裏工作,本就是一場豪賭不是嗎?我上前一步,從那個男人手中接過那杯酒,仰臉憋著氣灌了下去。——真他娘的難喝!這些有錢人不是花錢買罪受嗎?

見狀,趙哥和那個男人不自覺相視一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條已經上鉤的魚。第一次喝這樣的酒,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強忍著不適,擡頭沖趙哥示了個意,搖搖晃晃地沖向洗手間。

“咪咪,Aurora身體不適的話把她扶到樓上的包廂休息休息。”說著,趙哥沖咪咪使了個眼色,咪咪尾隨我走了過來。

我沖到洗手間吐了一翻,用冷水洗了把臉。涼涼的水拍在臉上並沒有讓我清醒,鏡子中我的臉有了重影,然後一寸一寸變得模糊。我的意思,似乎在不受控制地遠離我。

我才喝了多少啊,難道這酒……

我的臉很燙,幾乎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我朝著自己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剎那間,口腔裏湧進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可是,為什麽不疼?

咪咪小心翼翼地扶起了我,四目相對,恍惚間我看到了咪咪悲憫的眼神。

“放開我,咪咪姐……”我用力地掙紮著,咪咪不為所動,有些強硬地將我拖了起來。那一瞬間,我心如死灰。

洗手間外面似乎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良久,一個身影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讓開!”他怒不可遏地喊道,這聲音有點熟悉,我卻死活想不起他是誰。

“怎麽我才不在這麽一會兒就出事兒!”我的身體被一股溫柔的大力撈了起來,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我想掙紮,卻在掙紮的途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我是在宿舍床上醒來的,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昨天是誰送我回來的?難道是咪咪?她昨天扶我,是為了送我回來?可是,她怎麽知道我住哪裏……一個又一個問號,像鉤子,將我的思緒勾得亂七八糟。

窗外的陽光明媚得不像話,好像只是做了一場噩夢。單薄的制服還貼在身上,皺巴巴的。我怔怔地從行李箱裏拿出一件白T恤換上,將制服拎在手上,打算去水房洗一洗。我剛要出去,葉涼和顧瀟瀟她們就迎面走了進來。

一看見我,顧瀟瀟就一臉促狹地沖我笑了起來,她自來熟地攬過我的肩,笑嘻嘻地問道:“昨天那高質量小帥哥是誰呀?你男朋友?”

顧瀟瀟說這話的時候不忘給葉涼使眼色,似乎想喚上葉涼一起八卦我。葉涼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葉涼的眼神不動聲色地在我身上略過,眼睛裏沒有了平日的趾高氣揚,反倒多了些莫名的……羨慕。

“送我回來的人是誰?他長什麽樣子?”我有些急切地抓住顧瀟瀟的袖子,眼睛灼灼地盯著她,手心裏浸了一層薄汗。——老實說,我的緊張是可恥的,因為我在期待一個不可能的答案。

“長得很帥,穿得也很潮。”顧瀟瀟眉頭微蹙,似乎在想該怎麽給我描述。良久,又補了句,“一看就不是我們學校的,倒像隔壁戲劇學院的。”

長得帥,穿得潮……這也太抽象了點吧……

“葉涼,你認識那個男生嗎?”我轉頭輕聲問道。

葉涼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朱唇微啟道:“我怎麽會認識?”。不假思索,幹脆利落。

果然,不是他。——我到底在想什麽?我有些自嘲地在心裏笑了笑。

“哎,那小哥到底是誰呀?有聯系方式沒?介紹認識一下唄!”顧瀟瀟又親親熱熱地貼了過來,我不習慣這樣的距離,身體不自覺稍稍退後了一步。

顧瀟瀟倒也沒在意,繼續挽著我的手喋喋不休道:“那小哥對你全程公主抱,人特有禮貌,一口一個請,一口一個謝謝。你都不知道那小哥把你放床上時動作那個輕得喲,臨走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好像他一走我們就會把你吃了似的。我本來想拍張照片的,結果他後邊那男的攔住了我,說不讓拍照,當時把我給氣的,他以為他是誰?人家小哥還沒說什麽呢……”

“哎?話說你昨天怎麽了?”許久之後,顧瀟瀟總算抓住了重點。

“哦,沒什麽事,工作時候突然低血糖了。”說完我都佩服自己,越來越有說謊的天賦了。

下午一點鐘的時候,趙哥給我打了個電話。其實在接通電話的前一秒,我想的是:那瓶酒到底多少錢?要不幹脆跑路算了。

我原以為趙哥會罵我一通,然後兇神惡煞地讓我賠錢。說實話,我不怕趙哥罵我,我怕的是賠錢。我大二的學費和住宿費都還沒有著落,再讓我賠錢,我只能“要錢沒有,要命不給,要人隨便”了。

趙哥並沒有在電話裏難為我,相反,語氣裏生硬的友善讓我不安。趙哥說要給我結算一下工資,讓我去酒吧一趟。

到酒吧後,我將熨好的制服疊得整整齊齊,還給了後勤部。還完制服後,我特地到吧臺那邊瞄了一眼價目表。在看清價格的那一瞬間,我差點暈過去——我果然賠不起。

當我支支吾吾地問趙哥能不能分期付款的時候,趙哥將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了我手裏,裏面是一沓紅彤彤的現金。我對金錢一向敏感,目測那一沓至少有萬把塊。

“Aurora,這是你的工資。”趙哥扯出一個友善的笑,笑裏甚至還帶著一絲突兀的諂媚。

我忙不疊將錢推了回去,有些心虛地說道:“您算錯了吧,我才上幾天班啊,而且那瓶酒……”

“那瓶酒,我們這邊已經調查清楚了。你不存在失誤,不用你負責任。”趙哥搶白道。他的笑依舊醒目地掛在臉上,看得我直發毛。

“您……不會是想讓我賣身吧?”遲疑了一下,我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哪敢啊!”趙哥又把錢往我這邊推了推,“之前鬧過一點不愉快,別太放在心上,拿著吧。”

“我承認我很缺錢,但這錢來得太蹊蹺,讓我不安心。除非……”

“除非什麽?”趙哥有些迫切地搶白道,那架勢不像是在往外送錢,倒像是在問我要賬。

見狀,我清了清嗓子,大著膽子雄赳赳氣昂昂地說道:“除非你跟我簽合同,寫明你不會讓我還,額……寫明不附任何條件。”

沒錯,占便宜也要占得有據可依。彼時,我暗暗在心裏為自己的法律意識點了個讚。

聞言,趙哥楞了一下,不知道被哪句話戳中了笑點,忍不住盯著我笑了起來,“沒問題沒問題,回頭你擬好合同送過來就行了。”

說實話,趙哥的善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至今我都想不明白,趙哥突如其來的善意因何而起。正如至今我都沒有辦法正視,當初如此幼稚的自己。——很顯然,這件事又在我的黑歷史上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還有一個問題。”趙哥轉身正要離開,我忙不疊追了上去。

趙哥以為我又要提什麽不著調的要求,眉頭不覺蹙了起來。我遲疑了一下,接著說道:“請問昨天是誰送我回學校的?”

群演

趙哥顯然沒打算告訴我,打著哈哈敷衍過去了。我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罷。

回到學校後,我搬著法條連夜起草合同給趙哥寄了過去,一式兩份。趙哥也很給面子,不到兩天就給我回寄了一份,上面還蓋了個醒目的紅戳。

學校的學費是按學分計算的,大一課少所以只要五千塊,到了大二、大三,光學費都七千多,加上住宿費等亂七八糟的費用,一入學得小一萬。從趙哥那裏得來的“意外之財”,還沒在我手裏捂熱就交給學校了,可憐我費盡心思只做了個“過路財神”。從酒吧失業後,我又開始想別的辦法掙錢。

那個時候,大一、大二都有晨跑要求。從一食堂出發,繞著操場跑一圈,最後跑到操場看臺下面刷一下校園卡,這就算打卡成功。

同學們之所以反感晨跑,不在於“跑”,而在於“晨”:只有六點半到七點鐘之間,才可以找工作人員打卡。可想而知,學校的這一規定,驚擾了一眾好夢。於是,在怨聲載道的大學校園裏,產生了新的商機。——“打卡群”。

作為“打卡群”的元老級成員,我每天都會在群裏搶上幾單。頭一天聯系他們要了校園卡,第二天幫他們跑圈打卡。那個時候,幾乎每天早上我都揣著幾張校園卡早早起床,在六點半到七點半之間,跑上個四五圈。一單十塊錢,這樣跑下來,一早上也能賺個四五十塊錢。

除了“打卡群”,我還加入了各種各樣的“代課群”。這裏的“代課”,是拿錢代替別人上課的意思。“代課”是我最喜歡的零工了,清閑還高薪。大學四年,學校裏開設的課程差不多被我代了一個遍,尤其是馬原、思修、軍理、大學英語這樣的大班課。

那個時候,我們學校的行情是40塊錢兩節課,隔壁戲劇學院的小孩比我們有錢,起步價60塊。於是,我偷摸進了戲劇學院的代課群,裝模作樣地混在裏面搶單。戲劇學院的課,比我們大學的課有意思多了。後來,就算沒人找我代課,我也會過去旁聽一耳朵。說實話,如果沒有死皮賴臉混跡在戲劇學院那段日子,我可能根本不會是現在的我。

除了“打卡群”和“代課群”,我開始在S城的影視基地混群演。我並沒有什麽表演夢想,我的目的向來明確,就是掙錢。群演這碗飯其實也不好吃,但對我來說,這比將手泡在剩飯剩菜裏強多了。

群演的工資很低,基本工資一小時大概十幾塊錢,劇組會根據群演的“犧牲度”發放一些補貼:躺屍加十塊、化妝加十塊、淋雨加十塊、外景加十塊。從小到大,我什麽苦沒吃過,所以但凡有個加錢的機會我就上。淋雨戲、死人戲……這些我都演過。

有一次,我這個“死人”剛從亂墳崗裏爬出來準備拿錢收工,劇務突然示意我過去一下。我胡亂抹了一把臉,不明所以地走了過去。導演盯著我,良久,很深沈地來了句:“我已經觀察你很久了,你演得很投入,你讓我有點感動。”

導演的話讓我忍不住在心裏偷著樂了一番,顯然導演沒聞到我身上濃濃的銅臭味。導演把我當尹天仇了,這是一個多麽美麗的誤會,我為什麽要自己揭穿它?

於是,我特厚顏無恥地擠出幾滴眼淚來,順坡下驢:“謝謝導演,謝謝您看到了我的夢想,我真是太感動了。”

導演看著我,微笑著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這部片子還得拍上一段時間,以後別在微信群裏報戲了,有了合適的角色會聯系你。”

“謝謝導演,謝謝導演!”聞言,我受寵若驚,在心裏默默盤算著如果混成特約群演了,我的日薪會不會翻倍。

“吳老師,你看這個小姑娘體型、身高和我們女主角是不是很像?”導演盯著我,忽然推了推旁邊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我們不是正好要找一個替身嗎?就她了,你看怎麽樣?”

那名被稱為“吳老師”的中年男人一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攝像機,一邊有些敷衍地擡頭朝我這邊看了兩眼,“可以,反正是個替身。”

我原以為做替身是個好差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還能日薪翻倍。——然而,只做了一天替身,我就恨不得把多給的那點錢甩在導演臉上,然後撂挑子不幹。

那是一部仙俠題材的古裝劇,女主角是當紅的一線花旦魏曦光。我是魏曦光的光替、文替以及武替。光替,就是調整機位時,坐在機子前代替主演等待機位高速打光照明的替身;文替,就是幫主演拍全景戲或背影戲的替身;武替,就是代替主演完成高難度動作的替身。這部戲裏的高難度動作,簡單來說,就是……上天、入地。

我進組的第一天,就替女主演了一場淋雨戲。我“身負重傷”背對鏡頭躺在劇組自制的“泥濘小道”上了,在導演的指揮下,一旁的劇務拿起水管往上噴了起來。水從上面落下來,淋在我身上,拍進鏡頭裏,就成了雨。

那個時候已經快十一月份了,寒意透過一層薄衣逼進我的身體,我蜷縮成一團,還是不禁打了個哆嗦。然而,那個時候我想的是:我打哆嗦的幅度不大,導演應該看不出來。

按照劇情發展,女二作為女主的小師妹,這個時候應該沖過來,抱著奄奄一息的女主嚎啕大哭起來。就這麽一個鏡頭,飾演小師妹的那個姑娘已經NG了九次了:第一次剛沖進雨裏就退了出來,嫌水太涼說要適應適應;第二次還沒沖進雨裏就笑場了,非指著劇務大哥說人家沖她笑了……第九次終於來到了我身邊,我正要舒一口氣,“小師妹”卻因為死活哭不出來被導演強行喊了卡。

導演崩沒崩潰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經崩潰了,在心裏把“小師妹”狠狠地問候了一遍。

“林導,這就是你們千挑萬選出來的演員?”一名商務打扮的黑衣男人突然走了過來,“剛剛盛江小公子來視察,氣得眼圈都紅了。制片方那邊的意思是,不行就換人。”

一邊說著,那名黑衣男人狀似無意地往“小師妹”身上掃了一眼。剎那間,剛剛還哭不出來的“小師妹”變得眼淚汪汪的。

這位“小師妹”第二天就離開了劇組,走的時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實說,我並不同情她,我只是可惜這個機會。

群演裏膚白貌美的小姑娘不在少數,有個露臉的機會就能傻樂好幾天,為了一個演戲的機會可以拼命。她們這樣努力的人,卻始終得不到機會的垂青。

沈巧就是這些女孩中的一員,沈巧才十九歲,卻已經在影視城漂了兩年多了。她演過的最大的一個角色,是一個只有一句臺詞的丫鬟。初見沈巧時,她正被吊在一個城樓上,纖弱的身體隨著繩索蕩來蕩去。從威亞上下來後便吐了一地,她似乎已經習慣了,吐完後面無表情地抓起一瓶水灌了下去。喝完水後,一邊刷手機一邊排隊拿盒飯。

我收回視線,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打開了劇務給的盒飯。——本來我已經開始跟在群演的隊伍裏排隊去了,劇務小哥卻突然跑過來將我拉出了隊伍,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飯塞給了我。我手裏拿著那個溫熱的盒飯,心裏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打開盒飯的那一瞬間,我大失所望,甚至懷疑劇務小哥在惡作劇。——我的盒飯裏,赫然臥著幾只形狀奇怪的醜東西。

我盯著那些長得像腳後跟的東西,毫無食欲。這是什麽東西啊!我辛辛苦苦拍了一上午,就給我了吃這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蔫頭蔫腦地走到一個垃圾桶旁邊,用一次性筷子將米飯上面的那些東西一只一只地夾進垃圾桶。

“哎?你這盒飯裏……是鮑魚?”沈巧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我旁邊,眼睛炯炯地盯著我的盒飯。

鮑魚龍蝦,作為大餐的代名詞,我只是聽說過,但從來沒見過。這幾團難吃的醜東西竟然就是鮑魚?不過,給群演吃鮑魚,這個劇組是不是太有錢了些?

思索間,周圍蹲在一邊吃盒飯的群演紛紛捧著盒飯湊了過來,以垃圾桶為中心圍成一個圓,裏三層外三層將我死死地圈在裏面。我哭笑不得地站在那裏任憑他們向我的盒飯行註目禮。

“都是群演,憑啥你的是鮑魚,我們的就是土豆?!”

“同樣給劇組賣力氣,為啥待遇差別這麽大?”

“這不是一個盒飯的問題,重點是太不公平了!”

“不蒸饅頭爭口氣,我們找劇組掰扯掰扯去……”

……

群情激奮中,沈巧忽而沖我俏皮一笑,然後拉著我突出重圍逃了出來。跑了很久我們才停下來,然後都被對方的傻樣逗笑了。

“那個盒飯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沈巧歪著腦袋問我,眼睛亮晶晶的。

“可能是給錯了吧,我快餓死了,還不如給我一個土豆絲盒飯呢,好歹能頂飽。”我坦然道。

沈巧一雙小鹿眼靜靜地看著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然後輕聲說道:“我家就在這附近,如果你不嫌棄,我可以幫你煮點方便面。”

我的疑心病一向很重,聽到這話不自覺條件性警惕起來。沈巧十幾歲就出來打拼,人情世故她怎會不懂?她的心,比誰都玲瓏。我明顯的遲疑,顯然刺傷了她,她望著我的眼神暗了暗。

從小被辜負,沒有人比我更懂被辜負的糟糕滋味。幾乎是下意識的,我當即扯了扯沈巧的袖子輕聲說道:“我就是怕麻煩你。如果你不嫌棄我,我當然願意。”

頂流

那是影視城附近一個破舊的老小區。沈巧住8樓,沒有電梯,我們在狹窄逼仄的樓道裏爬了一圈又一圈,終於在802的房門前停了下來。打開房門,一股混雜著汗臭味、馬桶味、瓜果腐爛味的惡臭撲面而來。這時我才看清,裏面不止沈巧一戶。

加上沈巧,房子裏一共有6戶人家,沒什麽客廳,6戶人家共用洗手間和廚房。廚房很小,只有一個簡易的竈臺,沒有抽油煙機。案板上的蔬菜不知道已經放了多久,開始滲出粘稠的汁液。洗手間就更一言難盡了,我本來一進沈巧家就想上個廁所,看見了那馬桶,硬是憋到了學校。馬桶旁邊那個紙簍裏已經滿了,估計是大家都不想倒,用過的廁紙堆了一地。馬桶是壞的,不能自動沖水,旁邊放著一個塑料盆子用來接水沖馬桶。上一個用馬桶的主人顯然沒有沖水,馬桶內一片狼藉……

我捂著鼻子沖到了沈巧的房間,沈巧的房間很小,不過六七平米的樣子,好在沈巧會收拾、愛幹凈,將小屋收拾得井井有條。我進去的時候,沈巧正蹲在地上幫我煮面。她熟練地插上那只小巧的電鍋,打開電源,轉頭問我吃哪種口味的方便面。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在那張簡陋的單人床下面放著兩大箱方便面。可想而知,這些方便面大抵就是沈巧最常用來填飽肚子的吃食。透過地上的單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和沈巧是一樣的人,在別人展望未來、暢談夢想的時候,我們更擔心的是當下能不能填飽肚子。

我隨手指了指其中一個口味,沈巧見了竟露出驚喜的樣子,她淺笑道:“很少有人跟我一樣喜歡這種口味,沒想到你和我一樣重口味呀!”

“你為什麽會一個人來這裏?不感覺……很辛苦嗎?”我忍不住問道。

“做演員是我的夢想,我父母都不支持我,而且藝考這麽燒錢,我爸媽也供不起啊。”沈巧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出名要趁早,我都已經十九歲了,再不出名就晚了。”

“可是,你知道這有多難,”我試著含蓄地提醒沈巧,“現在科班出身的演員,真正紅起來的都沒多少……”

“我現在不是遇到你了嗎?說不定你就是我的福星。”沈巧意味不明地沖我笑笑,眼睛裏閃著篤定的光。

“你怎麽這麽自信。”我啞然失笑,一時有些無語。

“我不是對自己自信,我是對你們有信心。”沈巧不假思索地說道。

“你們?”

沈巧的的話讓我一頭霧水,我有些試探地問道,“怎麽感覺你說話這麽玄乎?我們以前沒說過話吧?”

沈巧沖我狡黠一笑,嘴角露出一對兒漂亮的梨渦,故意賣關子說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老實說,我不想承認沈巧是什麽預言家,但那個時候距離我一夜成名至少還有兩年的時間。與其說我是沈巧的福星,倒不如說沈巧是我的福星。——仔細想想,好像所有的好事都是認識沈巧之後發生的。

拍完那部戲的替身,導演對我印象不錯,話裏話外暗示我,下部戲需要替身的話會優先找我。一聽這話,我在心裏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面上卻只是含蓄地用學業為重的蒼白借口推掉了。

那部戲的替身我拍了一個多月,某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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