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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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就是調頭傷害別人,還是算了。”我頓了頓,接著說道,“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有多遠離多遠,最好叫我這輩子都見不著你。這麽多年我真的受夠了,我想清凈清凈,算我求你好不好?你不走,我就……”

“好。”蔣天澤繼續輕聲搶白道。一個簡單的音節,他卻說得那樣吃力,仿佛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他的眼圈紅紅的,嘴唇微微有些顫抖,仿佛下一秒就會掉眼淚。

他這樣好面子的人,怎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於是,他倉皇轉身,在我的記憶裏留下一個心碎的眼神和一個不瀟灑的背影。

蔣天澤難得說話算話,那是迄今為止,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第二天,他便離開了學校,走得幹幹凈凈。他的課桌還在教室後面放著,桌面上隨意地躺著幾本散落的課本,封面上潦草異常的“蔣天澤”三個大字依舊紮眼。

習慣,還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我還是會4:30起床,5:00去教室背書,6:00習慣性回頭。只是,再也看不到那個趴在桌上睡早覺的身影。

趙倩倩也不上學了,開始輟學打工,據說在縣城裏一家化妝品店站櫃臺。後來,我在街上遠遠地見過她兩面,打扮得越發花枝招展。趙倩倩似乎忘記了學校帶給她的傷害,三不五時回學校招搖一番,大張旗鼓地請一幫少男少女喝酒調笑。

打腫臉充胖子是趙倩倩的一貫作風,還記得我們臨近畢業的某天,趙倩倩心血來潮請全班去唱K。

趙倩倩倒是陰陽怪氣地邀請我了,說什麽,如果你知道這些錢是哪裏來的,你一定會去。她的話讓我雲裏霧裏,我自然沒去。

總之,趙倩倩還是一貫瘋瘋癲癲、莫名其妙。時間並沒有淡化趙倩倩對我的恨意,她不止一次打探我的消息。好在,有所收斂。

妹妹中考超常發揮,高中在縣一高讀書。縣一高是縣城最好的高中,父母對此引以為傲。他們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弟弟妹妹身上。

至於我,我的父母大抵已經對我徹底失望了,他們對我的要求一再降低,最後跟我說,“我們對你沒別的要求,在學校消停點,別讓我們跟著你丟人了。”

比這更傷人的話,我又不是沒聽過。這個等級的攻擊力,在我這裏簡直放不上臺面。

親愛的讀者們,你們是不是感覺我臉皮特厚?我將我的“不知羞恥”,歸結於人類趨利避害的本能。——我尋死覓活,或是雲淡風輕,它們都在那裏。我又何必矯情?

我在這樣一個垃圾高中讀書,就像被蒙住眼睛放到了迷宮裏。因為沒有參照物,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遠,我能做的只是拼了命地向前沖。我們那所垃圾高中的所有老師都認識我,認識我的原因除了貼吧裏的花邊新聞,還有我的“學霸”身份。——之所以要給“學霸”兩個字打引號,並不是因為謙虛使人進步的偉大教導,而是因為“學霸”兩個字放到我們學校任何一個學生身上都會變成笑話。

我是我們學校板上釘釘的第一名,每次考試都落下第二名二百多分,可是我從來不敢拿著這個名次在父母面前招搖,用他們的話說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學校是個什麽水平!”。這句話說的……我深以為然。

老師

高三上學期,我們班原來的數學休產假,我們班的數學老師換成了崔老師。在我前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出現過兩個貴人。一個是江導,另一個就是崔老師。

崔老師帶我們班的時候,剛剛生完寶寶。也或許是這個緣故,崔老師渾身散發著母性的光輝。這種母性的光輝,崔老師尤其不吝於給我。

幾乎每次上課她都會叫我起來回答問題,我回答問題的時候她會溫柔地看著我,笑眼彎彎;幾乎每次上完課她都會來到我的課桌旁,耐心地問我聽懂了沒,語氣友善;如果數學課被安排在了早上第一節,崔老師甚至會帶一份早餐給我,那是她親手做的三明治……

我就像一株生長在陰溝裏的向日葵,已經太久沒見過太陽了。就在我以為自己的世界註定黑暗的時候,一束光突然穿過茫茫人海照到了我身上。崔老師展示出來的善良太過誘人,而我卻在遲疑,遲疑著我是否可以相信她的友善。

我怕自己的不堪弄臟了她的善良,更怕她的善良辜負了我的期待。

於是,我執拗地拒絕著崔老師的示好,故意在她提問我的時候站起來冷冰冰地說不會,故意在她耐心找我談心的時候一言不發,甚至故意在她給我送早餐的時候面無表情地說,“我最討厭吃三明治。”

我盼著,她能收起她的同情,收起她的期待,收起她的善良,露出可憎的“本來面目”。可是,她沒有。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憐憫中還夾著刺眼的心疼。這種眼神讓我憂傷,比一記耳光更讓我難過。

從小到大,我對老師一向敬而遠之。當然,這和我小時候遇到的老師有關。我的小學是在我們的鄉鎮小學讀的。數學老師叫周曉娟,語文老師叫侯愛君。與其說我忘不了這兩位老師,倒不如說我忘不了她們相互拆臺的樣子。

她們搶自習課、搶辦公室、搶課代表,甚至搶著拉攏好學生。我們夾在這兩股勢力之間,苦不堪言。語文老師會偷偷收錢幫我們買練習冊,收完錢一準兒會囑咐一句:“別跟你們數學老師講,不然她跟風給你們買數學練習冊,到時候你們作業可就多了”。

語文老師不囑咐倒還好,她這麽一囑咐,便總有些煽風點火的孩子特地跑到數學老師那裏賣忠心。數學老師在班裏向來以班主任自居,這個時候便會氣沖沖地找語文老師理論,最後鬧得不可開交,臉紅脖子粗。

記憶裏,侯老師和周老師倒是和睦過一次。那個時候,縣裏每年都會評一次“優秀教師”。公平起見,那些“優秀教師”候選人會被隨機分配到鄉裏的一所學校,給一群陌生的學生講課。那些評課的領導會根據課堂的效果,決定這名老師是否當選。

那天要來我們學校參加評講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老師。這個老師從師範大學畢業沒多久,年輕又漂亮。那個時候我們三年級,對這樣一位從天而降的美女老師充滿向往,一張張稚嫩的小臉上寫滿了期待,個個摩拳擦掌想要在這位新老師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很可惜,我們的摩拳擦掌並沒有派上用場。講課前夕,數學老師和語文老師攜手給我們開了一個臨時班會,她們相視一笑,然後向我們傳達了班會的旨意。班會的旨意簡單明確:她們兩個沒成“優秀教師”是因為她們老實不會送禮,這個老師沒什麽真本事,就是會送禮。言下之意就是,你們別配合那個參加評課的老師。

事實證明,她們的預防針不是白打的。第二天,任憑那個女老師怎樣熱情地和我們互動,我們始終埋著頭一言不發。我親眼看著那個老師臉上的熱情漸漸冷卻,臉上的鎮靜在一片死一般的沈默中土崩瓦解。或許是我眼中稚嫩的憐憫驚擾了她,於是,她用手輕輕指著我,拖著濃濃的鼻音說道:“這位同學,你來給我們大家讀一下這篇課文好嗎?”

站起來的那一刻,我想到了前一天剛剛學到的那個成語“左右為難”。那一刻,我的心境和那個成語無限靠近,幾乎貼在了一起。我想大大方方地讀給她聽,可我不敢。——原因很簡單,這個老師會走,而我還要留在這裏。而這裏,有歇斯底裏的周老師和侯老師。

“課文你不會讀嗎?”那個老師這樣跟我講,而我卻全程低頭不語。短短兩分鐘,對我而言,卻像煎熬了兩個世紀。

記得最後,那個老師是哭著下了講臺的。聽課的評委紛紛搖頭,大失所望。

顯然,那個老師的“優秀教師”被周老師和侯老師毀掉了,我們全班人都是幫兇。

那個時候,縣裏對一個老師、一所學校教學質量的評估,大體是通過“抽考”的方式進行的。所謂“抽考”,就是在班裏抽一部分學生參加上邊安排的考試,以這些學生考試的平均成績作為教學質量評估的指標。

“抽考”原則上是隨機抽查,但為了自己學校的教學質量,校領導往往會挑選最優秀的學生參加抽考。不僅如此,那個時候所謂的“抽考季”就是一場全校師生共同演繹的華麗的作弊秀。老師們會找高年級成績好的學生替自己的學生考試,會苦心孤詣地給我們傳授作弊技巧,還會在我們考試的時候假裝巡場然後趁監考人員不註意給我們遞紙條……

周老師的老公是我們學校的體育老師,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在一場抽考中,體育老師突然來到我的桌前掀了掀我的數學試卷,然後莫名其妙地轉頭跟監考老師說了句:“這個學生的字兒寫得真清楚。”

我不明所以,卻在翻開試卷的時候,看到了試卷下面那張皺巴巴的小紙條。我向來不會作弊,一時間血液仿佛凝住了,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看都沒敢看便將那張小紙條胡亂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裏。

出了考場,我像個賊一樣沖進廁所,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張紙條。那張紙條上,赫然是最後兩道大題的答案。

回到班裏時,我們年級主任孫慶海正表情肅穆地在班裏訓話,他說:“你們一個個的,幹什麽吃的?給你們答案都不會抄是嗎?我再問最後一句,誰這次一點兒弊也沒作,把手舉起來?”

講臺下的我,無比懊悔,懊悔自己沒能好好作弊為學校爭光。於是,我怯生生地舉起了自己的小手。

果不其然,孫慶海怒了,他陰著臉罵我:“你以後不用參加抽考了。”

那個時候,對於我們來說,只有優秀的孩子才有資格參加“抽考”,“抽考”對我們來說是一種無上的榮光。而我的“榮光”即將被剝奪,這是一件多麽糟糕的事情。

於是,我微微遲疑了一下,便將手輕輕放了下去。

見狀,孫慶海忽而有些玩味地盯著我,陰陽怪氣地問道:“你怎麽把手放下去了?”

“我想起來了,我其實……有作弊的。”我一字一頓,用認錯的態度認真說道。生怕孫老師不相信,我還特地擡頭看了周老師一眼。見狀,周老師沖孫慶海點頭示意了一下,算是為我做了證。

我明明沒有作弊,卻跟老師說自己作弊了,那是我第一次對老師說謊。我對老師的信仰,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崩塌的。——多麽荒唐的事情,可它就是這麽發生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所以面對崔老師不知其所起的善意,我幾乎可以理解我的遲疑。崔老師的善意、期待和希望,都是有重量的。我自認資質平庸,無福消受。

二月中旬的某一天,崔老師突然讓我去辦公室一趟。我忐忑地徘徊在辦公室門口,良久,終於鼓起勇氣敲了門。

崔老師輕輕開了門,又露那個溫婉的招牌笑容。崔老師的辦公桌收拾得井井有條,我局促地站在一旁,像只格格不入的小醜。沒有多餘的話,崔老師隨手遞給我一個小小的精致的蛋糕盒。我不明所以,畏畏縮縮不敢伸手去接。

看著我的樣子,崔老師又無奈地沖我笑了笑,她將那個小小的蛋糕盒輕輕塞給我,接著說道,“學校發的蛋糕券,老師家裏有糖尿病老人,不吃甜的。你幫老師吃了吧。”

她靜靜地看著我,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寫滿了期待。我用力地盯著她,企圖從她的眼睛裏找出偽善的影子。很遺憾,我只看到了真心。

按照我一貫不知好歹的做法,我應該用一種近乎傷人的方式拒絕她的善意。可那一刻,望著她的眼睛,像受了蠱惑一般,我乖巧地接受了她的蛋糕甚至低聲說了聲謝謝。

看吧,鐵石心腸也是需要天賦的。她的善良,讓我繳械投降。

在我轉身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崔老師突然叫住了我,柔聲說了句:“生日快樂。”

如果崔老師是老天爺派來煽情的,她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轉身的那一刻,我淚如雨下。一個連我父母都不放在心上的日子,一個連我自己都遺忘了的日子,卻被一個不相幹的人以一種溫柔的方式問候了。

說出來也不怕大家笑話,那是屬於我的,第一個生日蛋糕。從小到大,只有在弟弟過生日的時候,父母才會買來蛋糕慶祝。至於其他人,雞蛋就是我們的儀式感。——遇到某一天有人過生日,媽媽就會在早上的籠屜裏放上六個雞蛋。壽星兩顆,其他人一人一顆,全家人一起吃完雞蛋便算慶祝了生日。

那天,我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吃完了一整個6寸的蛋糕。或許是加上了記憶的濾鏡,此後我愛上了蛋糕,卻再沒吃過那般美味的蛋糕。

之後的日子裏,興許是得到了我的認可,崔老師更加不遺餘力地幫我,無論是生活上,還是學習上。崔老師給我制定了一套更加高效的學習計劃,會給我推薦精心挑選的練習冊,會不厭其煩地給我開小竈。

透過亂糟糟的課堂,我和崔老師相視而笑。那一瞬間,我覺得崔老師的課仿佛是特地講給我一個人聽的。

崔老師說,我和振中的其他學生不一樣,我一定能考上一所好大學。這件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崔老師卻篤定異常。

我不欠她什麽

高考前,縣城會組織一些模擬考。這種模擬考最大的特點就是全縣排名——無論你是哪個高中的。出成績前夕,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我想知道自己的實力,又害怕知道自己沒有實力。

第一次模擬考成績大榜張貼出來的時候,我們學校的學生都很有自知之明地從後往前找自己的名字。當然,我也不例外。

我一名一名地往前找,越找越心慌。那種心情,就像拿著一串號碼去對彩票。每對一個數字,心裏的忐忑和期待便多一分。最後,我在文科榜上第18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1800,也不是180,而是18。

我的心像驟然被人輕輕拋了起來,快樂得不著調。

這時候,我才註意到,我前面一名的名字——葉涼。雖然她領先我一名,但我不認為,葉涼見到這份成績單心裏會有多痛快。甚至,她會因為僅領先我一個名次而氣惱。——這樣的想法,讓我心裏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崔老師知道我的成績後,眼角眉梢裏都藏著笑,和辦公室裏其他老師聊天的時候,也總愛有意無意地拿我炫耀一把。

我的成績著實讓父母大吃一驚,他們開始拿著我的成績單對妹妹嘮叨起來。似乎我的好成績,只是為了提醒他們該關註小女兒的成績了。

那個時候,妹妹迷上了一款短視頻app,不知怎麽就做起了當明星的春秋大夢,整天抱著手機刷來刷去,矯揉造作地扭著身體拍一堆小視頻。她的成績下降,絕對是手機給鬧的。

在我面前,妹妹總有一種很突兀的優越感。她會故意拿著手機在我面前晃悠,故意把自己拍的小視頻拿給我看,會在我面前炫耀最近漲了多少粉絲,有多少人評論她漂亮。最後還不忘煞有介事地來一句:“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年輕的女孩都做過白日夢,那個時候的妹妹有一種迷之自信,仿佛自己就是天選之女,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功成名就,受人追捧。現在看來,這種不切實際的優越感好笑、幼稚又愚蠢。可在當時,在我這樣努力的普通人面前,她優越得理直氣壯。

妹妹懶懶地躺在沙發上啃西紅柿、刷手機,面對父母的指責,她有些不屑一顧地說了句:“學不會理科才會去學文,我和張翠翠一個理科生一個文科生,有什麽好比的!我要是學文,現在估計都全縣第一了!”

父母似乎覺得妹妹的話不無道理,不鹹不淡地囑咐了幾句,便也作罷。

晚上吃飯的時候,爸媽做了一桌子菜,其中有幾道菜似乎還是特地照著我的口味做的。吃飯的時候,媽媽笑容可掬,給我碗裏夾了一只雞腿。弟弟一臉不可思議,癟著嘴使勁兒咬了咬筷子。我原已被冰封住的心,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我來不及感動,便被媽媽接下來的話打回原形。媽媽說:“翠翠,5.21號你弟弟中考,你弟弟的成績你也知道,所以媽媽想讓你……替你弟弟考個試。”

一個雞腿,換一個“槍手”。不愧是我媽,可真會算賬。

聞言,我放下夾著雞腿的筷子,冷冷說道:“你知道我什麽時候高考嗎?”

“6月7號呀,這個媽媽怎麽會不記得,那天你和揚揚都要參加高考。”媽媽不明所以,繼續維持著那抹刺眼的笑。

“那你知不知道替考被發現,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弟弟的中考是大事,我的高考就不是事兒嗎?!”明明想硬氣點的,可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眼淚已經滑到了嘴角。滲到嘴裏,鹹得發澀。

“你姑姑的同學是今年的監考老師,讓他們打聲招呼,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能出什麽事兒?”媽媽不以為然地說道,語氣裏已有了不滿,“你不願去就算了,哭什麽呀?跟我們刻薄了你一樣……”

爸爸看了我一眼,不動聲色地用胳膊捅了媽媽一下,“先吃飯吧,以後再說。”

“以後什麽呀以後?!這還有幾天?”媽媽白了爸爸一眼,轉頭沖我說道,“你就是不盼著你弟弟好,你怎麽這麽自私?”

“那你怎麽不找揚揚去,你不是總愛誇揚揚聰明機靈嗎?”我反唇相譏,“我看揚揚更合適。”

聞言,我放下夾著雞腿的筷子,冷冷說道:“你知道我什麽時候高考嗎?”

“6月7號呀,這個媽媽怎麽會不記得,那天你和揚揚都要參加高考。”媽媽不明所以,繼續維持著那抹刺眼的笑。

“那你知不知道替考被發現,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弟弟的中考是大事,我的高考就不是事兒嗎?!”明明想硬氣點的,可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眼淚已經滑到了嘴角。滲到嘴裏,鹹得發澀。

“你姑姑的同學是今年的監考老師,讓他們打聲招呼,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能出什麽事兒?”媽媽不以為然地說道,語氣裏已有了不滿,“你不願去就算了,哭什麽呀?跟我們刻薄了你一樣……”

爸爸看了我一眼,不動聲色地用胳膊捅了媽媽一下,“先吃飯吧,以後再說。”

“以後什麽呀以後?!這還有幾天?”媽媽白了爸爸一眼,轉頭沖我說道,“你就是不盼著你弟弟好,你怎麽這麽自私?”

“那你怎麽不找揚揚去,你不是總愛誇揚揚聰明機靈嗎?”我反唇相譏,“我看揚揚更合適。”

聞言,本來正在看熱鬧的妹妹也惱了,轉頭氣沖沖地沖我喊道:“張翠翠你有病吧!媽正說你呢,你幹嘛扯到我身上來?”

“揚揚她……她不是沒你成績好嗎?”媽媽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我懶得同他們掰扯,重重地摔下碗筷,轉身回了房間。背後傳來媽媽刺耳的吼聲:“你給我回來!小小年紀你摔誰呢?”

忍耐,是一種智慧,我都忍耐了十八年了,連最後一個月也堅持不了了嗎?

他們偏心,他們不愛我,這我早就知道。不過是為了自我欺騙,選擇了視而不見。

很久之前,我還會委屈兮兮地和他們掰扯一番,碰的壁多了,便沒了力氣。

妹妹愛吃西紅柿,我愛吃柿餅。我曾經很沒有自知之明地跟媽媽抱怨道:“揚揚愛吃西紅柿,咱們家冰箱裏西紅柿幾乎就沒斷過。我不過是想吃個柿餅,從初一念叨到高三都沒吃上……”

“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因為一個柿餅你就跟自己爹娘在這裏掰扯!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然你能長這麽大?”媽媽厲聲搶白道,眼底的失望很逼真。

手心手背都是肉,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我的父母,他們向來如此。明明做不到一視同仁,卻偏偏喜歡嘴硬地用這句話來搪塞我。

“又不是不讓你買,說得跟我們對你多刻薄似的。”爸爸慈悲地揮了揮手,那樣子像是在打發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行了,別賭氣了,想吃就上街買點去”。

那個瞬間,我發現我真是傻得可以——積攢了十幾年的偏心,怎麽可能被輕飄飄的三兩句話抹殺?我所有的委屈、失落、不忿……在他們眼裏只是一個柿餅大小的事。我還能說什麽呢?說什麽都是自取其辱。

還有一次,我們全家人圍在客廳看《經典傳奇》,那一期的節目講的是翁美玲和湯鎮業的故事:彼時,翁美玲剛憑借《射雕英雄傳》中“俏黃蓉”一角大紅大紫,前途無量。但事業的如日中天並沒有彌補感情的不完美。在和男友湯鎮業吵架後,26歲的翁美玲在家開煤氣自殺殉情。

看著這個片段,我媽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冷,盯著屏幕恨恨地說了句:“父母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因為一個男的,就要死要活鬧自殺。多沒良心,這種人就該拉出來鞭屍。”

聞言,我爸很讚同地點了點頭,順便不由自主地瞪了我一眼,眼神犀利。

我心裏打了個激靈,我知道他們在隱喻什麽。因為那個時候,我割腕自殺,剛出院沒多久。

那年高考,我正常發揮,考了個不錯的211。妹妹也正常發揮,勉強考了個三本。對此,妹妹難以置信,哭著說可能是答題卡塗串了。

選什麽專業,對於一個大學生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決定,它決定了你未來靠什麽吃飯。那段時間,同學們都四處收集資料,有的家長甚至高薪聘請分析師,只是為了選擇一個適合自己的專業。

在專業那一欄,我清一色寫了法學。原因很簡單,我很理想主義地認為,這個專業可以保護我。我曾無數次幻想自己是一個律師,站在原告席上據理力爭,將被告席上的人虐成渣渣。——顯然,彼時的我並沒有深入了解過這個專業,和它低迷的就業行情。

填報完志願後,我輕輕關了電腦。剛走到院子裏,又忍不住折返回來,重新打開了電腦。我重新登錄賬號,然後警惕地改了密碼。我不想承認我是在防著我的家人,可是真的不是嗎?——我的疑心病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染上的,這種感覺很糟糕。

拿到這樣的成績單,父母並沒有很高興,反倒很快為我們的學費上愁起來。那一年,雨水多,種的棉花都黴在了地裏。國家為了扶持這些種棉花的農民,便將棉花的收購價格調高了許多。平日裏三塊多一斤的棉花,那一年被炒到了六七塊錢。農民們哪懂什麽宏觀調控,以為棉花價格還會繼續上漲,紛紛不肯賣。

我高中讀文,曾一本正經地用供求關系、宏觀調控的理論勸父母趕緊抓住時機把棉花賣出去,因為過不了多久棉花的價格就會大幅度降下來。可惜當時我爸媽財迷心竅、油鹽不進,最後棉花的收購價格一降再降,最後無人收購,留在了自己手上。那一年,損失慘淡。——我不能指責什麽,辛辛苦苦一整年,他們也只是想把價格賣得高些,多換點錢而已。

越是好學校,學費越低;越是三流大學,學費越貴。我一年的學費只要五千塊,而妹妹一年的學費要三萬六。我知道,我們家是拿不出我們兩個人的學費的。

我爸媽想讓妹妹覆讀,勸妹妹說明年可以考個好大學。可妹妹脾氣倔,又吃不了苦,更何況我去上大學,她回高中覆讀,她心裏不平衡。

妹妹的小心思,我媽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晚上,我媽跟我談了很久,她說,希望我和妹妹一起去覆讀,妹妹不懂事,需要我拉妹妹一把。然後,她很認真地分析了,我覆讀一年的好處,說我如果覆讀了,來年可以讀一個更好的學校。

我不知道,這些話她是怎麽說出來的。讓我傷心的甚至不是她說話的內容,而是說話的語氣,溫柔、誠懇且理直氣壯。

“媽,”我輕輕打斷她的話,擡眼靜靜地看著媽媽,“如果今天考上211大學的是張揚,考三本的是我,你一定會歡歡喜喜地辦流水席給妹妹慶祝,然後轉頭讓我打工供妹妹上學。怎麽樣,我說對了沒?”

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我知道我的眼底一定是一片荒蕪的悲傷。

“媽,如果考上211大學的人是張揚,你會讓她覆讀嗎?”我繼續問道,沒有歇斯底裏,甚至沒有忿忿不平,語氣淡薄得像空氣。——忿忿不平,是因為心懷期待。

“媽,我不會去覆讀。當然,我的學費也不用你們操心。以後,我再也不會問你們要一分錢。你們也別再道德綁架我,讓我為了妹妹怎樣怎樣。說真的,”我扯了扯嘴角,冷冷說道:“我不欠她什麽。”

是的,我不欠她什麽!

以後,我再也不會允許自己過得這麽慘!

誰也不行。

小帥哥?

按照慣例,聽到我的這番話,媽媽起碼應該站起來給我一耳光,順便罵我狼心狗肺、自私自利。或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淒慘,那一天她一反常態,坐在我的床頭久久不語,眼神裏有些突兀的苦楚把我嚇了一跳。

“哎……都怪你爹娘沒本事。”她的眼圈紅紅的,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我的眼裏也變得濕漉漉的,我從來沒有在物質上嫌棄過我的父母。即使從小到大,我吃穿用度都是最次的,甚至即將上大學的我,連個手機都還沒有。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他們能給我多少錢,我所在意的,自始至終不過是一份一視同仁的愛。

顯然,她不懂。亦或是,她懂卻做不到。

我是拿到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離開家的。我把戶口本上自己那一頁小心翼翼地扯了下來,同身份證一起裝在了包裏。

我的大學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出發前,我已在網上找好了工作。是在一家餐廳裏做服務員,一個月3800,包吃住。開學前掙個學費是沒有問題的,剩下的錢,或許還可以買個手機。

走出家門的那一刻,我暗暗告訴自己,我不但要養活自己,還要出人頭地。

這次,會走得很遠很遠,所以我故意沒帶上阿寶。只是,我轉身的那一刻並沒有意識到,這竟是永別。

我的大學四年,每天除了學習,就是打工。——拼了命地打工。

幾乎校園裏所有的兼職我都做過,其他人參加兼職是為了體驗生活,而我只是為了填飽肚子。那個時候,我在餐廳做服務生傳過菜、在咖啡廳做服務員端茶倒水、發過傳單、洗過盤子,可即使這樣,我還是會因為學校某些突如其來的收費鬧得餓肚子。

對世界的恨意,是被生活逼出來的。有時候,看著泡在殘羹冷炙中的手,我心裏會突然崩潰,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究竟什麽時候才會結束?究竟有沒有結束的那一天?

葉涼高考比我多了五分,卻和我報了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專業,更誇張的是,時隔多年,我們又成了室友。是不是巧合,葉涼比誰都清楚。

大學裏的葉涼,像株幹渴已久的綠色植物突然得到了灌溉,整個人神采奕奕,意氣風發。葉涼熱情嘴又甜,很快和同宿舍其他兩個小姑娘打成一片。和普通的大學女生一樣,沒有課的時間,她們旅行、逛街、刷淘寶。

我的下鋪顧瀟瀟是個不折不扣的追星族,打投、刷榜、接機一個不少。張口閉口都是“我們家哥哥……”,這位掛在顧瀟瀟嘴邊上的她們家哥哥,就是顧柏。——也就是《白日夢你》中,即將和我搭戲的男主角。

顧柏是國內大勢男團M.G.D的主唱,參演了一部爆款IP後一舉成為國內頂級流量。有報道稱,二十五歲以下的女孩子,平均五個人裏面就有一個是顧柏的鐵粉。——以上信息,並非我刻意了解,因為顧瀟瀟對顧柏的安利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顧瀟瀟的安利還是有點作用的,葉涼很快被她拉下了坑,加入了顧柏的粉絲團。

在我為了生計四處奔波的時候,她們正無憂無慮地追星、看電影、逛淘寶。即便這樣,她們總愛把“吃土”掛在嘴邊,然後一邊說著“吃土”,一邊又作出揮霍的姿態。

你們真的知道窮到吃土是什麽滋味嗎?土,我倒是沒吃過,我吃過垃圾。

在我最餓的時候,曾偷偷地從垃圾桶裏撿起顧瀟瀟咬了一口便扔掉的三明治。那個時候,我心裏的感覺不是屈辱,而是填飽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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