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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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照進禪房, 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曜睜開眼,看見潔白的帳頂,邊角的地方繡了一枝青竹, 這是司曜喜歡的東西。

曜目光下移,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坐在床邊,背著光的緣故看不清容貌,卻給曜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殿下既然醒了, 貧僧這便告辭了。”

玄曇站起身準備離去, 現出半張聖潔的面容,夕陽映照下好似會發光一般,曜如夢初醒, 連忙起身拉住玄曇側腰的衣衫。

“大師且慢。”

許是因為動作太猛烈, 曜剛說完又咳嗽起來,表情有些微痛苦之色, 拽著玄曇的手卻沒松開。

玄曇眉頭微皺,按住曜的手腕,以一種柔和但堅決的態度將自己衣衫解救了出來。

“不知殿下還有何事?”

曜的目光在玄曇捏緊佛珠的手指上頓了一下,明白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若無其事的詢問了一句:“是玄曇大師救了我?”

“貧僧只是略通醫理,給殿下開了一副調養的方子, 算不上搭救。”

“早就聽聞玄曇大師佛法高深,沒想到醫術也不凡,正好我帶了上好的銀針來, 可否讓曜以茶代酒,聊表謝意?”

“殿下有病在身,無需如此麻煩,貧僧還需回覆方丈,先行告辭了。”

曜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但還是點了點頭,玄曇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之後離開了,看起來竟有幾分急切。

一直到出了禪房,玄曇才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面對這位太子殿下的時候他總有心慌的感覺,越靠近越心慌,這種情況自他修習佛法以來還從未發生過,也不知是何緣由。

目送玄曇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曜臉上的失望一散而空,瞬間恢覆了冷淡的模樣,他走下床開始穿外衫,方才他都只穿著貼身衣物與玄曇說話,難怪玄曇的目光一直低垂著,還真是正經過了頭。

等到曜穿好了衣衫,等候在外面的衛一才端著藥碗走了進來,原本煎藥這種事不該死士來做,但是照顧曜的侍女都被留在了山下,只能由他代勞了。

衛一先是半跪在地上行了一禮,得到曜的應允後才將藥湯端到曜的面前。

“殿下,藥煎好了。”

“我睡了多久?”

“半日。”

曜點了點頭,情況比自己預料的好點,看來玄曇的方子效果不錯,當即接過衛一手中的藥碗一口喝了,好苦,曜立刻蹙起了眉,卻也沒說什麽,借口自己要休息打發衛一出去了。

“殿下,祈福的事宜已經準備好了。”

“那就開始。”

曜穿著繁覆的朝裝,走進已經特別布置過的佛堂,衛一遞上三根粗香,曜拿著香對著佛像拜了三拜,然後跪在了中央的蒲團上開始念誦祈福辭。

佛堂兩邊盤坐著無相寺的僧人,在曜祈福的時候他們也轉動佛珠念誦經文,為社稷,為蒼生,為黎明百姓祈福,殿內的氣氛一時肅穆無比,所有人都專心做著自己的事。

玄曇坐在右手邊第一個,從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曜的一舉一動,冰肌玉骨,眉眼風流,確實稱得上風華絕代,但他一心向佛,怎麽會被區區皮囊迷惑,司曜身上一定有其他古怪!

無相寺雖然鉆研佛法,但也推崇降妖除魔,濟世救人,要做到這一點靠念經是不行的,還需要力量,所以無相寺的和尚大多都是武僧。

玄曇天資出眾,各方面皆為同輩第一,是最合適的衣缽傳人,偏偏老方丈臨死前算出他命中有劫,還是僧人中十分少見的情劫,只有斬斷情劫,方能修成金身。

這些時日玄曇一直在推敲出現在司曜身上的不尋常是何緣由,總算在老方丈的遺言中找到端倪,莫不是他的情劫要應在司曜身上?

……

念了一個時辰的祈福辭,曜的膝蓋都跪疼了,總算把這件事完結了,他從地上站起來,目光看向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玄曇,神色溫和的詢問到:“聽聞無相寺後山景色一絕,更有月牙泉水泡茶滋味無雙,不知玄曇大師可願意領我去見識一番?”

“ ……好。”

曜沒想到玄曇竟然一改前幾天避之不及的風格,痛快的應了下來,他打量了玄曇一眼,似乎發現了什麽有意思的事,臉上的真誠更真了幾分。

玄曇的想法很簡單,若是司曜真是他的情劫,那便不是能躲掉的,他且靜觀其變,看看曜到底要做什麽。

汩汩白霧從烹茶的水壺裏冒出來,繚繞在曜精致的面容上,曜伸出白皙的手掌提起水壺,將水緩緩註入茶壺之中,如此循環了三次,方才將茶水倒入白色的瓷杯之中,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僅僅是看著便是一種享受了。

“玄曇大師,請。”

曜端起泡好的茶送到玄曇面前,玄曇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觸到了曜的手指,細膩的觸感,帶著些微的涼意,玄曇心顫了顫,控制住想要順勢握住曜手的沖動,只是端住了茶杯,平靜的道了一聲謝。

茶水入口,先苦而後甘,空氣中還繚繞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即便玄曇見多識廣,也頗感意外,讚嘆一聲:“好茶。”

“大師若是喜歡,我隨後就讓人送一罐過去。”

“不用了,出家人粗茶淡飯,不重口腹之欲。”

“那便是可惜了。”

曜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轉向山間的楓葉,無相寺的後山有一整片的紅楓,秋季一到,這滿山的紅葉確實漂亮。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大師,陪我走走。”

曜起身走出石亭,緩緩行走在樹林間,他一襲白衣,身姿修長,紅葉飄飛間,恍如仙人,玄曇一言不發的跟在他身後,望著曜的背影怔然出神。

天地之間一時除了落葉聲,便再沒有其他聲音。

……

春去秋來,時光流逝,轉眼間曜已經在無相寺中待了兩年,孱弱的身體經過調養漸漸好轉,雖然依舊比不得正常人,卻也不會動不動咳嗽不停。

此時曜正坐在自己的禪房之內,手中把玩著一尊碧綠的玉佛,這玉佛是今年加納國的貢品,曜知道後主動討要,皇帝就將其賞賜給了曜。

因為玄曇是佛門中人,這兩年來曜沒少收斂佛門中物,什麽金蓮啊,佛香啊,手串啊,甚至連舍利都找到了一顆,這些東西無一例外被曜贈送給玄曇,雖然玄曇一次也沒收過,但並不影響曜送東西的熱情,如今玉佛到手,他便準備故技重施,借著送禮的名頭去見玄曇了。

曜將玉佛放回木盒中,然後讓衛一拿著盒子,施施然的出了禪房,徑直往後山佛林走去,說起來無相寺的和尚也是有意思,放著好好的禪房不住,非要住山洞,美其名曰“苦修”。

玄曇的住處位於佛林最深處,穿過奇形怪狀的石山,就能看到豎直的峭壁上開了數十個空洞,其中被巨石封閉,不知道其中閉關的是何人。曜走到其中一個石洞之前,發現竟然早有一小沙彌在此等候。

“小師父在此,是否是玄曇大師已經出關?”

“見過太子殿下,是的,玄曇師叔兩天前就已經出關了。”

“哦?可否通報一聲,就說太子求見。”

“殿下,師叔已經不在寺中,特地囑托我在此等候,告知殿下一聲。”

“竟然走了……”

曜嘆息了一聲,自從他換著法往玄曇那裏送東西後,玄曇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先是找各種理由避而不見,這下更是直接躲到了無相寺外面去,也真是難為他了。

罷了,送東西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只能另尋機會了。

曜對著小沙彌道了謝,帶著衛一往回走,一路上衛一屢屢想要開口,卻又生生咽了回去,一直到回了曜靜養的小院,曜才淡淡開了口:“想問什麽就問。”

“屬下不敢。”

“你是好奇我為何對玄曇這般熱切?”

“太子殿下千金之軀,玄曇只是山野僧人,殿下要見他傳喚便是,何必勞累自己?”

曜勾了勾嘴角,漆黑的瞳仁裏異光閃過。

“玄曇可不是普通的僧人,況且對待喜歡的人主動一點不是應該的嗎?”

衛一瞬間瞪大了眼,難以置信的看著曜:“殿下,你……”

“你想說我與他皆是男子,不合倫理?還是想說我是儲君而他是僧人,所以不該生出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

“屬下不敢!”

衛一連忙跪在了地上,唯恐激怒了曜,然而曜的神色卻出奇的平靜,似乎一點也沒覺得自己說出的話有多麽驚世駭俗。

“衛一,你且記住,我要做的事不管再大逆不道,那也必須做到,任何阻攔我的,便是死路一條。”

“是,屬下願為殿下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又過了兩個月,玄曇遲遲未歸寺,也不知道是不是鐵了心不見自己。

曜獨自一人坐在禪房中,面前擺放著一幅畫,畫上畫的乃是紅楓,曜見慣了雪白的顏色,對這無相寺的紅楓頗為喜歡。

正當曜全神貫註勾勒著楓葉,一縷紅光忽然從畫中浮現,瞬間籠罩住曜的身體,下一秒鐘,曜就消失在了房間中,手中的朱筆落在畫卷上,染上了一個墨點。

……

“這是……哪裏?”

曜只是晃了一下眼就發現自己換了地方,如今他站在一個破舊的房間中央,面前一座破碎的石像,隱隱有火光從石像另一邊浮現。

曜擡腳繞過石像,看見布滿灰塵的房間中央盤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玄曇下身穿著灰色綁腿的僧褲,上身赤-裸,肌肉線條分明的胸口上血肉模糊,在他身邊身邊隨意丟著染血的僧衣,面前是燃燒著的木柴堆。

“誰?”

察覺到曜的存在,玄曇如同彈射出的炮彈瞬間出現在曜面前,鼓脹的肌肉蘊含著驚人的爆發力,拳頭帶起勁風砸向曜的臉頰,最後在距離曜臉頰僅僅半指距離堪堪停住。

看清曜的容貌,玄曇臉色驚駭,同時心裏開始陣陣後怕,只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會擊碎曜的頭顱,玄曇簡直無法想象自己失手殺了曜後會是什麽樣。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不知道,我本來在禪房中作畫,一道紅光出現,然後我就出現在了這裏。”

聞言,玄曇一瞬間想起自己先前有一瞬間心神被入侵,恐怕是此處的妖邪發現了什麽,特意將曜送到這裏,想要牽制住他。

至於曜的身份,確認起來並不麻煩,玄曇早就在曜身上留下一道印記,為的就是保護曜的安危,任憑這妖邪還無法偽造佛印。

比起玄曇的心潮起伏,曜的表現就平靜多了,他的目光只是在四周環境上掃了一眼,就落在玄曇胸口的傷口上,看樣子似乎是猛獸的撕咬痕跡。

“你受傷了,這生機丹應該對你有用。”

曜從腰上的香囊裏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玉瓶遞給玄曇,能被曜貼身帶著都不是凡物,這生機丹乃是用已經絕跡的千葉佛手蓮煉制,哪怕只剩下一口氣也能用這藥救回來,全天下只剩下一顆,是皇帝賜給曜保命用的,卻被曜如此輕而易舉的給了出來。

玄曇自然聽過生機丹的大名,如此珍貴的丹藥用來治這種傷太浪費了,而且他知道曜的身體,這生機丹對曜來說就是一條命,他不可能拿走。

“不用了,這點傷勢我還不放在眼裏。”

玄曇回到火堆邊坐下,灑了一些止血粉在傷口上,然後直接將僧衣撕下一條布纏繞住傷口。

這時候曜開始打量兩人身處的房間,看布置像是一間廢棄的祠堂,卻沒有牌位之類的東西,只有中央供著的一具等人高的石像,因為已經破碎不堪,早已辨別不出原本模樣,只能從碎塊上看到一些雕刻成鱗片的圖案。

鱗片……難道是某種蛇類?

祠堂之外,不是一望無際的黑夜,而是霧,白蒙蒙的霧籠罩了除祠堂之外所有地方,一眼看去什麽也看不見,偏偏這祠堂之門大開,卻連一絲霧氣都沒湧進來,真是怪異的很。

曜從小白的敘述中,早就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奇異生物的存在,他們通通被稱作“妖邪”,不過這樣的存在並不多,曜到現在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是哪裏?”

“白蛇村。”

“有什麽古怪嗎?”

“這裏原本鎮壓著一只千年蛇妖,卻被愚昧的村民信奉為仙神,尊稱‘白夫人’,大肆供奉,使得蛇妖脫困而出,還有了一絲佛性,處理起來頗為麻煩。”

“既然能修煉出佛性,那就是與佛有緣,你為什麽還要殺它?”

“成佛並非易事,墮魔卻只在一念之間,這蛇妖雖然機緣巧合得了一絲佛性,卻因為被鎮壓太久,怨氣深重,脫困之後就將滿村屠盡,罪孽深重,這等妖邪如何能留?”

玄曇頓了一下,見曜沒有問題了,當即準備帶著曜離開。

“這地方雖然能暫時阻隔它,卻並非長久之計,我先送你出去,到時再來處理它。”

“為什麽不能帶我一起?”

“太危險了。”

然後兩人就走出了祠堂,白霧頃刻間淹沒兩人身形,即便曜知道玄曇就在他身邊,一伸手就能夠到,他也看不見他。

這種情況下很容易走散,既然如此……曜毫不猶豫深處抓住了玄曇的手,玄曇手掌緊了一下,還是沒有甩開曜的手,反而握緊了幾分,心裏頓時安心許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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