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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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許寒銘在寧安待了兩天,就匆匆趕回了上海。臨走時,他拉起流離的左腕,將袖口往上捋了捋。他看到那裏空空如也,往日的一圈棕色總算消失了,不禁抿嘴笑起來。流離註意到他孩子氣般的表情,無奈地把手收回,將他推進了車裏:“回去吧,不是說有事兒?”

跟她一起來的雙胞胎哥哥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大哥哥你不要再來了!”

“嘿!”許寒銘沒好氣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小子,汽車不想要啦?”

“想要,可是……”他為難地擡頭看了眼流離,咬牙下定了決心:“我不要了。我長大以後要娶流離姐姐,我把汽車還給你,你不要跟我搶流離姐姐!”

許寒銘一挑眉:“我看你是活膩了,老子的女人都敢惦記!”

雙胞胎哥哥哼了一聲,仰起頭倔強地看著天空。流離不敢再逗留下去,拉著他逃也似地走了。可不管走多快,就是沒法兒按捺住劇烈跳起來的心臟。寧安幾乎每天都在下雪,昨天堆好的雪人今天明顯胖了一圈。連綿千裏的臘梅落了厚厚一層雪,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路旁商店裏的老板正津津有味地看央視新聞,主播端正醇厚的聲音透過音箱清晰地傳來。國家領導人跟某國領導人會面了,我國國民經濟生產總值在過去一年有了顯著提高,公安機關在某佚名人士幫助下以充足證據逮捕了多年來逍遙法外的毒梟頭目班祿,哪裏的村民在誰誰的帶領下實現了快速致富,某段高速路上因雪天路滑出現了嚴重事故。

流離驀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許寒銘提醒:“路上小心點!”

許寒銘嘴角浮起一絲止也止不住的笑意,揚聲說:“放心。”

回去以後,許寒銘立即去了醫院。進病房前,一眼看見孟諾楓正坐在屋子裏,神色淡淡地削著個蘋果。郭藝雖然病著,臉上卻滿是喜悅的光彩,受寵若驚般把孟諾楓削好的蘋果接了過來。

孟諾楓很快註意到門口的人,找了個借口便準備離開。郭藝慌忙拉住他,卻聽到他說:“我明天再來看您。”

“唉。”郭藝高興地答應了一聲。

孟諾楓在走廊裏找到了許寒銘,漫不經心在他身邊停下:“還知道來看她?”

許寒銘笑了笑,知道他已經完全放下:“總算懂事了啊,”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故作沈痛地說:“你上次揍我那頓我還記著呢,改天一定奉還。”

“行,”孟諾楓懶洋洋嘆了口氣:“隨時恭候大駕。”

孟諾楓離開後,許寒銘邁著步子進了病房。郭藝怔怔看著手裏的蘋果,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半口不舍得吃。許寒銘拉過凳子坐下來,順手把蘋果奪了過去,脆生生咬了一口。郭藝正想發作,看到是他,又笑了起來:“回來了?”

“再不回來老爺子能親自去拎我。”許寒銘往椅背上一靠,說:“美女,這下高興了吧,你那寶貝兒子回心轉意了,我看你如今這氣色一點兒不像生病的人啊。”

郭藝聽他又跟以前一樣插科打諢起來,一顆心漸漸落到了實處:“你去見流離那孩子了吧?”

許寒銘一怔,語氣不自覺冷了起來:“你別想再打擾她。”

郭藝笑了笑,無所謂地說:“看來你還是選擇了她。就算清楚被外界知道她那些經歷會有什麽後果,你也還是放不下她。”

“不會有人敢打聽到她頭上,”許寒銘的目光裏漸漸多出幾分冷凝:“我許寒銘還不至於連個女孩都保護不了。”

郭藝看到他臉上的表情,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了:“你跟你父親一樣,一旦決定了的事任何人都別想改變。當年他非要娶我的時候,你爺爺奶奶根本就不同意。我一個出身平民的女人,何況還結過婚,生過孩子,哪裏配得上他。可他一點兒都不嫌棄,為了保護我,暗中使了不少手段,把一些想把我的過去昭告天下的人一個個整得很慘。他跟我求婚那天,也跟你說了同樣的話,後來他也確實做到了。”郭藝靜靜看著自己的孩子,臉上的表情慈和而安寧:“寒銘,媽知道你也能做到。”

2.

流離的睡眠狀況明明已經有所好轉,可還是在一天夜裏做起了夢。她夢到母親為了患病的父親去找羅霖借錢,楊嫻平素最討厭女人借著男人對自己的情感一次一次利用他們,卻沒想到有一天她也會變成這種女人。她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在羅霖面前一味低著頭,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羅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她皺個眉他都能猜到面前的菜是淡了還是鹹了。他沒有說話,拿出一摞厚厚的錢推在楊嫻面前。楊嫻雖然沒伸手去拿,眼睛裏的光卻明顯亮了些。宋濤的醫藥費有著落了,她長長松了口氣,拉了拉旁邊流離的小手:“快謝謝你羅叔叔。”見流離不說話,只好抱歉地對羅霖說:“孩子膽小,你別介意。”她不知道,她瞬間有了光彩的眸子讓羅霖的心狠狠黯了下去。

那個時候,楊嫻為了避嫌不會單獨去見羅霖,總是會把流離帶著。可宋濤知道以後,還是發了很大的火,他跑到廚房猛地扯住楊嫻的頭發,目疵欲裂地罵她:“賤人,你又去找他了是不是!是不是!”

楊嫻歪倒在地上,臉色慘白,不停跟他解釋:“我是迫不得已才跟他借錢,我想讓你快點好起來,”她說著說著就痛哭失聲:“我不能沒有你,流離也不能沒有爸爸。”

她的眼淚讓宋濤瞬間冷靜下來。他愛她,見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自責的恨不能去死。

宋濤松開她的頭發,跪在地上緊緊抱住她,很長時間沒有松手。

流離躲在自己的房間,透過門縫看著外面的一切。上學已經快遲到了,可她不敢出去。

從雜亂冗長的夢裏醒過來,流離躺在床上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摁亮手機,她看到日歷上顯示著今天是農歷三月初五。

她仍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閉上眼睛又睜開,想要繼續睡下去,又不想這麽睡下去。

外面傳來龍頭滴水的聲音。不知道什麽原因,每天一到這個時候廚房裏的龍頭就開始滴水,十多分鐘才停。一開始她還會在洗碗池裏墊塊布,省得聽到聲音心煩。後來就懶得動了,聽著聽著也就習慣。

今天她卻又煩躁起來,趿著拖鞋走去廚房,隨手拽了塊抹布扔進洗碗池裏。

滴答聲消弭進布料,世界總算清靜起來。流離仰躺進沙發裏,仍舊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除了一個燈管什麽都沒有,她眼前卻滿滿飄著兩個數字。

流離伸手蒙住眼睛,想了很久,終於翻身坐起來,走去臥室簡單收拾出一個行李。確定沒有東西忘拿,她背著包離開家,把門鎖上了。

到達北京是次日早晨,擁擠的火車站裏到處一片懨懨的神色,不少人攜家帶口回來掃墓。出站時費了些時間,安檢查的格外仔細,恨不得在人臉上看出朵花來。電視機裏正播報一則新聞,某殺警越獄女犯至今下落不明,望廣大市民出行謹慎。

半天才出了站口,流離看著依舊人來人往的皇城,竟然有一瞬間的歸屬感。她整夜沒睡,臉色很是不好,可並不覺得困,腦子裏像有根弦,繃得很緊,疼得她異常清醒。

她以為她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城市,可這裏畢竟是她的根,埋葬著她所有親人的軀體和血肉。她現在才知道,一些東西不是自己想斬斷就能斬斷的。

流離買了些白菊抱著,搭上一輛出租車,向司機報出了歷安墓園的地址。

頭挨上窗玻璃,她感到有些困,可就是不想睡覺。閉上眼睛,眼前就是宋濤殺死楊嫻的一幕。

流離坐起身,將窗打開。

長出了嫩芽的柳樹迅速向後倒去。

歷安墓園跟以往一樣,除了破敗,便只剩荒涼。地上雜草叢生,偶爾開出一兩朵白色的蒲公英,在微風裏岌岌可危地顫抖著。

剛才還艷陽高照的天氣,突然間陰沈起來,轉瞬就下起了毛毛細雨。流離抱著白菊來到父母墓前,將花輕輕放下。

墓碑上父母的照片已經泛黃,褪了顏色。流離沒有多待,也不敢多待,轉身沿著小道朝前走了走。不多久,姥姥的墓碑就出現在眼前。

是她害死了姥姥。她以為自己入獄是在救人,沒想到卻害死了自己最親近的人。記憶裏最後一次見到姥姥,是在決定替鄒慕辰頂罪的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裏的石桌前吃完姥姥做的飯,感覺不出什麽味道。即使姥姥的手藝無人可比,她卻喪失了味覺般,嚼蠟一樣吃完了一頓飯。旁邊的姥姥正收拾一個從熟人手裏買下來的麻辣燙小吃車,準備過幾天就去街口擺攤。聽說最近年輕人都愛吃這個,想來能掙不少錢,到時候可以好好買些營養品給流離補身體。她開心地想著,拿抹布使勁擦著小吃車,一回頭卻看見流離失魂落魄地朝著大門外走去。她艱難地直起身,揚聲問她:“流離,幹嘛去呀?”流離卻沒理她,一聲也沒吭,自顧自往外走。姥姥不放心地提醒她一句:“早點回來休息,別玩太晚。”她還是不理她,甚至都沒回頭看姥姥一眼。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姥姥。在牢裏聽到姥姥去世的消息後,她生平第一次知道後悔原來是件那麽痛苦的事。

她竟然連句話都沒跟姥姥說。

黑白照片上,姥姥像以前一樣慈愛地笑著。墓旁長滿了荒草,幾朵白色的雛菊夾雜在裏面,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流離在墓前蹲下,將地上的煙頭,廢紙,瓶蓋撿起來,在手心裏攥著。不遠處有幾個同樣來掃墓的人,爸爸媽媽帶著自己粉妝玉琢的女兒,拿著掃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劃著。天上下著小雨,在頭發裏落出一點點涼意。小學時讀到課本上的清明時節雨紛紛,還以為不過是句冷冰冰的詩詞,背住了也就不用被老師訓斥了,如今她才真正明白路上行人欲斷魂的意思。

仰起頭,就看得到姥姥安靜的面容。流離從書包裏拿出署著自己名字的小說,輕輕放在墓前:“姥姥,我現在有出息了,當作家了。已經完全養活得起自己,可以吃得飽,穿得暖,你高興吧?”

喉嚨緊得難受,稍不留意,眼眶裏就會砸出一滴水。她盯著墓碑上泛黃的黑白照片,不知道再說什麽。對不起,或是我錯了,都說不出來。

冷風吹在她臉上,整個世界靜靜的,沒有聲音。

對不起,我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加了點伏筆。老是忘點東西,也是佩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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