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墓園出來以後，流離去了以前關押過她的少管所。一路上的景色並沒有什麽變化，依舊一副人煙稀少，天光慘淡的樣子。小雨仍在下著，流離沒有帶傘，下了車立馬往屋檐下跑了幾步。

少管所裏一片寂靜，沒有人願意多說一句話，紛紛埋頭忙著自己的事情。吳警官認出了流離，略怔了怔，很快走過來問她：“流離，怎麽回來了？”

他問她，怎麽回來了？一直以來，流離都覺得“回”這個字眼離自己很遠，從不肯輕易使用。只有家是可以回去的，其它不過是舊地重游。可原來只要是待過的地方，就跟自己有了千絲萬縷的關系，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

“我來找孫阿姨，”流離對吳警官笑了笑，擡頭環視一圈四周：“怎麽沒看見她？”

吳警官的臉色突然黯淡下來，不知道為什麽，流離竟看出了一絲悲愴的味道。他久久沒有說話，一雙蒼老的眼睛往孫阿姨待過的辦公區看了看，沈聲告訴流離：“她已經過世了。”

口袋裏的一萬塊錢被流離攥著，深棕色的信封很快被折出一道道再也無法平整的凹痕。她看著靈堂裏層層花圈中的黑白照片，仿佛前一秒耳邊還回響著孫阿姨的聲音。她說：“你要多吃點，你還在長個子。”她說：“我幫你換個宿舍，這幾個女孩跟你一樣乖，以後你不會再被人欺負。”她說：“我一直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管你犯了什麽事兒進來，出獄以後你還是清清白白的一個人，跟別人沒有任何不同。”她說：“這錢不是給你的，而是借給你的，等你以後有了出息，一定記得回來還給阿姨。”

沒有機會了。再也不會有機會了。流離掙到了錢，可借錢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從此天人永隔，再無相見之期。

吳警官說，孫萍是被一個越獄的女犯用刀捅死的。北京已經全面戒嚴，女犯很難逃出去。可公安部搜捕了半個多月，仍是一無所獲。吳警官把女犯的照片拿給流離看了看，說：“她叫蔡娜，以前跟你是一個學校的，你應該認識。”

流離迷迷糊糊離開了警局，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發了很長時間的呆，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直到許寒銘給她打來電話，沒好氣地問她：“你去哪兒了？”

“北京，”流離深吸口氣，告訴他：“今天是清明，我回來掃墓。”

電話裏的人似乎怔了怔，半晌，說：“等我。”

電話掛斷了。流離把手機擱回兜裏，站起身走了。

流離回了老家。生了層蛛網的宅子被存在時光深處的胡同裏，細雨綿綿下，像一張暗黃潮濕的老照片。沈重的古銅色木門橫著把銹跡斑斑的鎖，鑰匙埋著門口的老槐樹下。

“流離？”

突然有人叫她，流離扭過頭，看到幾年沒見的孫哲停在她面前，自行車後座上載著個清秀漂亮的女生。

“你回來了？”孫哲開心地笑起來。他比以前成熟了些，穿一件黑灰色風衣，頭發剪得短短的，整個人變了很多。原來人總是會長大的，在光陰面前，沒有人逃得過去。

後座上的女生跳了下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流離。孫哲似乎有些尷尬，可還是跟流離介紹：“這是我女朋友，衛淩。”

流離友好地笑笑，不知道該說什麽。反倒是衛淩大大方方地跟她打招呼：“你就是流離啊？我經常聽孫哲提起你。”

孫哲的臉紅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發，對流離說：“你家裏沒人，到我家去坐坐吧。”

流離不好拒絕，跟著兩人去了不遠處的一所宅子。衛淩很健談，興致勃勃地問了一大堆孫哲以前的事。流離其實記得不是很清楚，很多問題都答不上來。衛淩似乎有些吃驚，不過很快又恢覆了正常，說：“你果然跟孫哲說的一樣，對什麽事都不上心。”偷眼瞥了瞥廚房裏正在忙碌的男生，悄悄對流離說：“告訴你個秘密，孫哲這家夥從初中開始就暗戀你！”

流離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來，忙急著解釋：“你不要誤會，他只是覺得我可憐而已。”

“哎呀，我又沒說生氣，”衛淩渾不在意地笑了：“不管他過去喜歡誰，現在喜歡的不還是我嗎？做人那麽較真幹嘛，誰沒有個過去啊。”朝流離又湊了湊，繼續講孫哲的八卦：“他說他從小時候就認識你，可你們雖然住鄰居，一年到頭說的話屈指可數，讓他特別郁悶。你以為他只是可憐你，可他要不是因為關註你，怎麽可能可憐到你頭上？高三那年他聽說你犯了官司後，難過的要命，整整一年都渾渾噩噩的，結果考了個北京的三流學校，成了我小學弟了。流離，我還得謝謝你呢，要不是你我還見不著他呢。”

流離看著衛淩笑意盎然的臉，真心為孫哲高興。吃完晚飯，流離告辭離開。孫哲沒有多留她，只是對她說：“流離，我結婚的時候，你要記得來喝杯喜酒。”

流離笑了笑：“一定。”

她轉身走了出去，剛跨出門檻，冷不丁瞥見陰影角落裏像是躥進個人影，借著月光看不真切。流離往前走了幾步，心裏越來越不踏實，經過拐角時停了下來，探頭出去偷偷查看。

昏暗逼仄的胡同裏，一個身穿黑衣的女生慢慢走到路燈下，站在孫哲家門前仰頭看了很久。等她摘下頭上的兜帽，流離總算看清了她的臉。

她變了很多，留長的頭發終於肆無忌憚地燙成了大波浪，原本微胖的身材也瘦了下來。臉上卻沒像以前一樣每天偷偷摸摸塗上一層又一層，兩只眼睛憔悴得可怕。可無論她怎麽變，流離還是記得她找人在教室裏攔下她時陰狠的一副模樣。

流離緊緊握起了拳頭，一瞬間什麽也不怕了，只想給孫阿姨報仇。等蔡娜終於戀戀不舍地從孫哲家門前離開，流離在她後面緊緊跟著，一路屏息凝氣，直到看見她進了一家破落不堪的青年旅社。

流離立即掏出手機給吳警官打了電話。剛掛不久，蔡娜卻又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鬼鬼祟祟地四處打量。流離繼續在後面跟著，隨她拐進了一個曲折環繞的胡同。路旁的燈光昏暗不堪，總有幾只飛蛾在燈罩下來來去去。胡同裏很安靜，家家戶戶緊鎖著房門，黑夜裏只聽得到遠處雞鳴狗吠的聲音。前面的蔡娜越走越快，腳下生風一般。流離怕把她跟丟，可又怕被她發現，常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等拐進一個死胡同時，流離恍然發現，前方空無一人，早就沒了蔡娜的影子。

流離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轉身準備往後走時，卻迎面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後的女生。

“宋流離，”夜空下，蔡娜的聲音恍如鬼魅：“別來無恙啊。”

流離往後退了幾步，借著遠處的燈光，已經看到蔡娜袖口下藏著的刀刃。蔡娜看到她驚恐的模樣，笑了：“咱倆還真是有緣，又見面了。”

流離想起吳警官的話，孫阿姨再過不久就要退休了，沒想到竟死在了一個囚犯手裏，再也回不了家。流離狠狠咬了咬牙，說：“你不過被判了五年，就連五年都撐不住嗎！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蔡娜笑了起來，滿臉嘲諷：“我忘了，你比我知道監獄裏是什麽滋味，看來我還得叫你一聲前輩啊！”

流離冷冷看著她，這時候倒不怕了：“殺人償命。蔡娜，你殺了孫阿姨，這輩子你都別想好過！我會親手把你送進監獄，親眼看著你死！”

“你還真是一點兒沒變，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啊！”蔡娜朝她走了幾步，明滅不定的光影裏，一張臉扭曲得可怕：“我最看不慣你這副嘴臉！偏偏孫哲就是喜歡你這一口，即使你都成少年犯了，他還是一天都忘不了你！”蔡娜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猙獰，一副魚死網破的樣子：“宋流離，你放心，就算我真的要死，也一定會拉著你陪葬！”

胡同裏傳出警笛的聲音，流離知道人已經到了，擡腳就想往外跑。沒跑出幾步，蔡娜一把將她拉了回來，從後面緊緊鉗制住她，亮出手裏明晃晃的匕首抵住她的脖子。一群警察很快下了車，持槍趕了過來。吳警官走在最前面，沈聲對蔡娜命令：“放了人質！跟我們回去！我們可以考慮對你從輕處理！”

“都給我退後！”蔡娜發瘋一樣喊了起來：“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啊，跟你回去？我除了死還有其它下場嗎？我回不去了，從那該死的老太婆沖出來要奪我的刀的那一刻，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吳警官的目光越來越冷：“我再說一遍，放了人質！”

“放了她？早在三年前我就該一刀殺了她！”蔡娜咬牙切齒地看著流離，手下越來越用力，鋒利的匕首很快割破流離的脖子。鮮血順著刀刃流了下來，流離疼得說不出話，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死無全屍。這一刻她想起了白天還跟她說過話的許寒銘，他說：“等我。”可是怎麽辦，她好像等不到他了。

匕首割得越來越深，鮮血將流離的領口染得一片斑駁。吳警官皺緊了眉頭，握槍的手慢慢收緊。

“宋流離，既然你今天非要不知好歹地來送死，我現在就成全你！”蔡娜的眼睛一片血紅，咬牙看著流離：“你去死吧！”

蔡娜再沒有猶豫，高高揚起了握著匕首的手。可還沒等朝流離心口捅過去，一顆子彈精準地射進了她的手腕。她吃痛地喊了一聲，手裏立即沒了力氣。

匕首應聲而落，一群警察沖了上來，槍口齊齊對準蔡娜。

流離摔倒在地上，右手緊緊按著脖子。可血還是不停往外流，透過她的指縫滴答滴答砸在地上。她疼得臉色發白，感覺一切聲響在源源不斷離自己遠去。可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還是拼盡全力說出了三個字。

“許寒銘。”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叫他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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