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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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二點的時候,電視機裏傳來普天同慶的拜年聲。孩子們興奮地在路上跑來跑去,放鞭炮的時候怕火星濺到新衣服,捂著耳朵縮得遠遠的。

這是流離出獄後的第一個春節,一瞬間她有些懷疑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監獄裏的生活仿佛就發生在昨天,監管民警的話還言猶在耳,怎麽突然就自由了呢?

直到她扭頭看著身邊的許寒銘,一顆心才慢慢安定下來。不過短短幾個月,卻發生了這麽多事情。她確實已經走出那個柵欄,在無拘無束的天地裏游蕩了這麽久。頭頂的煙花拼死拼活照亮一整個夜空,她聽著轟隆的爆破聲,臉上微微笑起來,對他說:“過年好。”

許寒銘反倒一楞,若有其事地看著他:“宋流離,我千裏迢迢過來找你,你就這種反應?”

流離不以為意:“我該什麽反應?你一向是這樣,冷不丁就出現了,比GPS都準,我走哪兒你都能找著。”

“你知道就行,”許寒銘隨手把她脖子裏的圍巾攏得緊了些。半晌,又問:“真的不打算回去?”

流離故作疑惑地看他一眼:“那裏本來就不是我的家,為什麽要回去?”

幾個小孩操控著玩具汽車從他們面前跑了過去,興奮地張嘴大叫。流離也忍不住笑起來,自從放下以後,破破爛爛的生活被她一點一點縫補起來,繪上漂亮的花紋,看上去便完好無損了一樣。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我們為了心裏一點執念,陷在回憶裏不可自拔,最後傷害到的只有自己。一生匆匆幾十年,如果不讓自己快樂一點,未免太可惜了。得不到的,就不要再執著,愛鉆牛角尖的人總是要落個頭破血流的下場。

“謝謝你陪我過年,”流離仰頭看著空中的煙火,說:“你放心,我不會再走了。這裏特別好,空氣好,景色好,鄰居好,最重要的是房租便宜,”她吃吃笑了笑,仿佛是個從父母眼皮子底下偷吃到糖的小孩:“你什麽時候想起我了,就可以來這裏看我。聽說你不喜歡吃炸醬面,沒關系,我做其它菜也很有一手,到時候給你嘗嘗。”

許寒銘挑了挑眉:“如果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呢?”

流離緩緩扭過頭:“許寒銘,怪不得你總是犯桃花,甜言蜜語張口就來啊!”

許寒銘笑笑,伸長胳膊一把攬住了她:“還想聽嗎,我可以繼續。”

他的懷抱溫暖,安全。流離潛意識裏覺得自己應該把他推開,可不知道是不是周圍的氣氛太過鑼鼓喧天,或者是紅黃藍綠的煙火太過明亮,又或者是小孩們玩鬧時的笑聲太過悅耳,總之,一切雜七雜八的事情加起來,讓流離不想推開他了。她擡頭看著他,故作輕松地說:“免了,我這人最怕甜的東西了,回頭你再把我膩死。”

她不加修飾的臉龐在煙火下仿佛透著光澤,唯美柔和。許寒銘身邊圍繞的,從來不乏秀色可餐天生麗質的女生。是什麽時候偏偏覺得她比任何人都要順眼的,他有些記不清了。

“我困了,”流離突然長長打了個哈欠,順勢在許寒銘懷裏靠了下來:“你別誤會啊,我只是借一借,會還的。”

許寒銘的手不自覺收緊,俯身慢慢貼近她的耳朵:“你最好借一輩子。”

2.

流離消失的那段日子,鄒慕辰始終找不到她。她走得幹幹凈凈,沒有留下一絲線索。對他來說流離到底意味著什麽,他並沒有細想過。即使是在三年前,他親眼看著流離替他頂罪入獄,其實也並沒有多麽難過。可最近一段時間,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曾經的決定無恥透頂,竟然把一個女孩的三年青春折在監獄裏。

他推掉了所有賽車比賽,滿世界找她,卻終是一無所獲。直到殷曉萱給他打來電話,說她知道流離去了哪裏。

鄒慕辰照她說的去了十頁酒吧,剛把車停好,一個衣著單薄的女孩就朝他跑了過來,伸長胳膊遠遠沖他打招呼。

夜晚裏的十頁酒吧一派歌舞升平,男男女女勾肩搭背從門口走過,臉上滿是酒精灌出的愜意。殷曉萱沒跑幾步,冷不丁被人撞得一個趔趄,她沒說什麽,那人反倒惡人先告狀,摟著自己女友沖她咋咋呼呼嚷開:“眼睛沒長開啊?嚇到我心肝寶貝了知道嗎,給我道歉!”

殷曉萱看著這人怪異的發型,又乍一聽到心肝寶貝幾個字,沒忍住,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正要離開,男人卻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惡狠狠地說:“臭娘們,撞了我的人還敢笑,活膩了是不是!”

殷曉萱本就穿得單薄,這人力氣大得很,把她一條胳膊捏得生疼。正不知道該怎麽辦,男人突然淒厲地大叫一聲,松開了手。

殷曉萱擡起頭,看到站在自己身邊的,清俊挺拔的一個人影。

“大哥,大哥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男人的手幾乎要被鄒慕辰掰斷,連連求起饒來。等鄒慕辰好不容易放了他,立馬摟著女朋友跌跌撞撞地跑了。

殷曉萱的臉紅起來,好在頭頂的霓虹替她擋掉了:“謝謝……謝謝你啊,你又救了我一次……”

鄒慕辰直截了當問她:“流離在哪兒?”

殷曉萱心裏一陣酸疼,來之前她費盡心思把自己打扮一番,可他見到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流離在哪兒。她自覺她比流離漂亮,比流離可愛,比流離招人喜歡,沒有男人會受得了流離沈悶的性格。可為什麽鄒慕辰偏偏看都不看她一眼!

鄒慕辰見她一直不回答,很快沒了耐心:“不說我就走了,還是你根本就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了,”殷曉萱趕忙否認:“我跟流離是最好的朋友,她搬家怎麽可能不告訴我。”向前走了幾步,仰起楚楚可憐的一張臉望著他:“可我現在真的好冷啊,你陪我進去喝一杯吧?上次你把我從章華手裏救出來,我還沒好好謝你呢。”

鄒慕辰神色冷淡地看她一會兒,突然轉身邁開兩條長腿走了:“不需要。”

殷曉萱著急地叫了他幾聲,卻不見他停下腳步。眼看他到了車子旁邊,她只能拔腳朝他跑過去,什麽也不顧地鉆進了副駕駛:“我今還非賴著你了。”

殷曉萱以為他會把自己趕下去,沒想到他竟什麽也沒說,面無表情地發動了車子。

一路上殷曉萱都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興奮地在車上左翻右翻,半刻也停不住。鄒慕辰任由她吵下去,對她的一切行為熟若無睹。殷曉萱更加大膽起來,伸手把車上的音響打開了。隨便調了個電臺,主持人剛把一封情意綿綿的書信念完,接著播了首節奏輕快的音樂,播出之前多嘴地向聽眾介紹:“這是孟諾楓最新的一首單曲……”

殷曉萱正要仔細聽歌,卻見鄒慕辰伸手把音響關掉了。殷曉萱楞了楞,問他:“吵到你啦?”

鄒慕辰仍是看著前方,並不說話。

殷曉萱的情緒又低落起來,悶悶問他:“流離坐車的時候不喜歡聽音樂嗎?”

鄒慕辰一個恍神,闖了紅燈都不知道。他想起流離每次坐他的車都不怎麽愛說話,那陣子她還沒從父母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表情總是淡淡的,對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她本就不是性格開朗的女生,發生那件事後,她變得比之前更加沈默。沒有人會知道,親眼看著父母雙親死在自己面前會是什麽滋味。這世上本就不存在感同身受,她明白這個道理,也從不期望會從別人那裏獲得一點兒安慰。她淡漠的性格讓身邊的人望而卻步,朋友越來越少,周圍的人逐漸開始疏遠她。久而久之,她成了眾矢之的的那一個。

對於流離的喜好,鄒慕辰一直都不清楚。他以為那是因為流離從不對什麽東西表現出過多的喜愛或是厭惡,她對所有事情的評價都是一句模棱兩可的還行。可流離卻在不知不覺裏,知道了他喜歡吃的東西,喜歡抽的香煙牌子,喜歡穿的衣服顏色。三年以來,她比他都要了解他,而他至今仍對她一無所知。

鄒慕辰有些心煩地抽出根煙,拿出火機點燃了。淡淡的藥草氣息在車裏彌漫開來,殷曉萱扭頭看著他,說:“抽煙對身體不好。”見他恍若未聞,鼓了鼓勇氣,伸手把煙搶過來,放進了自己嘴裏。她明明已經抽得很好,這時候卻被狠狠嗆了一口,彎下身劇烈咳嗽起來。半晌才緩過勁,她頹喪地倚著靠背,問:“鄒慕辰,你是喜歡長頭發的女生還是短頭發的?”不聽他回答,她只好又自言自語起來:“肯定是長頭發吧,不然流離也不會把頭發留那麽長。”

尼古丁的氣味在口腔裏盤旋環繞,讓殷曉萱奇異般平靜下來。她扭頭看著窗外,語聲輕緩地說:“那天以後,我也想過要告章華,把他搞得身敗名裂。可他在圈子裏有權有勢,事情根本不是我想得那麽簡單。經紀人勸我不能把事情聲張出去,否則不但討不到公道還很難在娛樂圈裏立足,我只能忍氣吞聲。不過還好,你把我從他手裏救了出來,沒讓他討到什麽便宜。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你也從不給我機會感謝。有時候我真的好羨慕流離,你一直守在她身邊,就算她躲著你,你也要千方百計把她找出來。不像我,想見你都見不著。可是,”話鋒一轉,她臉上恢覆了點兒笑容:“我不像流離這樣不懂珍惜。既然是她要退出,我就不算搶她的。我殷曉萱沒別的優點,就是臉皮夠厚,不撞南墻不死心。你等著吧,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殷曉萱比宋流離好多了。”

窗外燈火輝煌的夜色連綿而過,殷曉萱臉上涼了起來,擡手摸了摸,竟然是一把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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