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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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寒銘很久沒再來過。病房裏冷冷清清,只剩下流離一個人時,像棟不見天日的太平間。樓下依舊熙熙攘攘,每天都有生病的人哼哼唧唧著拿藥,打針,吊水,每天也有痊愈的人歡聲笑語離開醫院。

流離身上的傷慢慢痊愈,再不會半夜疼得睡不著覺。萬琪的臉色卻越來越差,每次來看她時一雙眼睛又紅又腫。流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問了她好幾次她才忍不住哭了起來,抽抽噎噎地說:“他竟然懷疑我,不管我怎麽說,他都不信……”

萬琪再也說不下去,埋頭哭了一會兒,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才問流離:“流離,你能不能幫我做證?”

“……做什麽證?”

萬琪咬了咬唇,艱難吐出幾個字:“證明,我沒被人糟蹋過。”

萬琪帶著流離去了她的學校,偌大一個校園裏到處是騎單車的男孩和女孩,毫無生機的梧桐到了夏季會遮出一整條街的陰天。三三兩兩的人笑鬧著從流離身邊走過,流離扭頭一直看著她們,想起姥姥坐在院子裏編竹筐時說過的話。那時北京的天難得一片湛藍,秋風陣陣中,姥姥略帶怒氣的聲音隱忍地響在耳畔。

“為什麽被欺負了都一聲不吭?你以為這樣她們就不會找你麻煩了嗎?就是因為你膽小怕事,她們才一直這樣有恃無恐。”

“我總不可能照顧你一輩子,你要是不強大起來,將來沒有人替你遮風擋雨!”

“這個社會弱肉強食,你不是不知道。”

“行了,”說到最後,姥姥的語氣不自覺緩和了起來:“到了大學就好了,大學裏的人,應該都是很好的。”

流離仰起頭,天空一片湛藍,像極了那時的光景。萬琪見她眼睛裏蒙著層水汽,擔心地問:“怎麽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要不然咱還是回醫院吧。”

流離隨手抹了把眼睛:“被風吹得,沒事兒。”

正要往前走,卻見萬琪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直直看著前面一處地方。流離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平整的人行道上,一男一女相攜而來,談笑甚歡。看到萬琪,男生也是一怔,可瞬間又鎮定下來,拉著自己女友就要拐進另一條路。

萬琪狠狠盯著他,幾步跑過去攔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女生一眼:“挺不錯啊,怎麽不介紹介紹,這麽漂亮還嫌拿不出手啊!”

女生毫不介意萬琪的話,倒是故作疑惑地看了一眼身邊的男生:“她是誰?”

男生已經尷尬到極點,只想趕快讓萬琪從自己面前消失。女生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說:“知道了,是你前女友吧,那個……”頓了頓,一副同情的表情看著萬琪:“被人販子抓走過的那個?”

萬琪的怒氣蹭一下竄出來,上前一步緊緊逼問女生:“你什麽意思!”

男生下意識將女生護在了身後,一臉不耐地沖萬琪喊:“你能不能消停點!我們已經結束了,你是聽不懂嗎!”

“憑什麽你說分手就分手!我做錯什麽了,你到底不滿意我什麽!”

“你心裏清楚得很,”男生似乎不願再看她一眼,牽著自己女友就要走:“被糟蹋過的東西,再好也讓我覺得惡心!”

恍如晴日裏一個霹靂,萬琪再也站不穩,直直向後跌去。流離忙過來扶她,想拉她起來,萬琪全身卻像散了架般,一點兒力氣都使不出。流離扭頭憤憤看著男生,握了握拳,幾步跑過去攔在了兩人面前。

“你有什麽資格說她臟!”流離的聲音冷冷清清,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瞪著面前的人:“你是親耳聽見了,還是親眼目睹了?她跟了你五年,你卻連一句話都不肯信她!”

男生從鼻子裏冷哼一聲:“她當然不肯承認,遇到這種事,誰會滿世界宣揚?別以為我是傻子,落在人販子手裏,她還能清清白白?”

流離盯著他:“就算她臟了,那也是被你弄臟的。像你這種人渣,才真正讓人惡心!”

男生火冒三丈,伸手就要往流離臉上摑去。斜刺裏突然沖出來一個人,將他的手抓在半空,他使盡力氣都甩不開,不由得脫口大罵:“你丫誰啊,管什麽閑事!”

康磊隨手一推,男生向後倒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不甘心,爬起來揮拳朝康磊打去,康磊稍稍往左側了側身,扭住男生胳膊,毫不費力將他一個空翻撂倒在地。他疼得嗷嗷亂叫,再不敢逗留,牽著自己女友一溜煙跑了。簡直比喪家之犬還不如,流離憤憤看了他們一眼,扭過頭問康磊:“你怎麽在這兒?”

康磊遲疑了一會兒,並沒有說話。流離很快猜到什麽:“許寒銘讓你跟著我的吧?”

康磊稍稍低下了頭:“他怕你再出事。”

流離這時才突然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許寒銘了。

“他……工作很忙?”

康磊頓了頓,才說出個“是”字。

流離漫不經心點了點頭,又說:“你見到他幫忙替我說一聲,這次生病欠他的錢,我的確還不起。可不管怎麽樣,以後總會想辦法還清的。”

“你覺得這點錢他會在乎?”

“他在不在乎是一回事,我還不還是另一回事。”

流離轉身朝萬琪走了過去,費力地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一邊替她拍著衣服上的塵土一邊說:“為了這種人,不值得。你以後總能遇到真正對你好的。”

萬琪楞楞看著遠方,視線裏沒有一絲焦點。突然,她咧嘴一笑,如釋重負般長長吐出一口氣:“你說的對,為了這種人,不值得。天下的男人又不是死絕了!”扭頭看向不遠處,對一身黑衣的康磊甜甜笑了笑,朗聲說:“餵,帥哥,陪我去喝一杯吧!”

康磊一張臉剎那變得通紅,伸手不自然地撓著後腦勺。沒想到一個身手利落的私家偵探竟然也有害羞的時候,流離正想攔住萬琪不讓她亂來,怕她現在的樣子不過是在強顏歡笑。萬琪卻已經跑了過去,一把挽住康磊的胳膊:“咱們走!”

康磊低著頭推開萬琪的手,離她遠了些,小聲說:“抱歉,我還有工作。”

“還真是不解風情,”萬琪撇了撇嘴:“你們忙你們的吧,我去上課了。”走了幾步又突然轉過身,沖著想追上來的流離說:“不許跟過來啊!”

流離只好止住了腳步,看著萬琪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教學樓一角。天色暗了下來,冬天的白晝總是短得讓人措手不及。流離見康磊還在原地,扭過頭問他:“我現在要回去了,你是繼續跟著,還是跟我一起?”

康磊撓了撓頭,不一會兒又消失在重重樹影中,像是不曾來過。

流離搭車回了醫院,剛推開病房門,一眼看見站在窗前的人影。夕陽將他亞麻色的頭發鍍上一層絨絨的金圈,他在時光深處回過頭來,眼裏讓人看不懂的情緒一閃而逝。

時隔多日又見到他,流離竟然發現自己有些緊張,站在門口不知是進是退。許寒銘靜靜看她幾秒,問:“吃飯了嗎?”

流離遲疑一瞬,微微點了點頭。這段日子她的胃口越來越差,吃幾口東西胃就漲得難受,常常一整天只咽得下幾口米飯。曹醫生找不出病癥,她雖有舊疾,可前段日子似乎吃了不少中藥,已經調理過來。如今會變成這樣,實在是匪夷所思。

走廊裏響起一陣焦急的腳步聲,流離回頭看了看,發現渾身戾氣的孟諾楓正直直向她走來,後面追著幾個許寒銘安排在醫院裏的保鏢。一名保鏢好不容易追上他,下一秒就被一個過肩摔狠狠摔在了地上。

孟諾楓到了病房門口,卻看都沒看流離一眼,反而直直走到許寒銘身前,捏緊拳頭就揮了過去!許寒銘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立即流出血來。孟諾楓揮拳又打,他也並不還手,只是默默承受著。

流離反應過來,跑過去想拉開他們。孟諾楓卻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下一下朝許寒銘揮著拳頭,不停沖他喊:“她回來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

流離看到許寒銘身上的血,一顆心驟疼起來。一瞬間再也顧不得其它,張開雙手猛地撲進了許寒銘懷裏。孟諾楓收勢不及,拳頭重重落在流離背上。流離悶哼一聲,只覺得肩胛骨都要被人打斷了。

孟諾楓總算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隱隱透出悲傷。許寒銘看著懷裏的女孩,情緒一下波動起來,握緊拳頭就要朝孟諾楓身上打回去。流離卻死死抱住他,苦苦哀求:“求求你們,別再打了。”她的聲音悶悶地,語氣也越來越弱:“不要再打了……”

她漸漸沒有一絲力氣,眼前漸漸模糊,什麽東西也看不清了。許寒銘感覺出她的異樣,伸手抱住了她:“流離!”他喊她,可她始終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外面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群人,探頭看著房裏的情景,大氣都不敢出。剛從樓下趕過來的邢盟一把推開人群,看到許寒銘身上的傷,嚇得倒吸了口涼氣。

“倆祖宗,這是怎麽了這是!”他焦頭爛額地走過去,很是無奈地看了孟諾楓一眼:“二十幾年都過去了,有什麽事兒非得動手啊!”

許寒銘一言不發橫抱起流離,將她安置在病床上。曹醫生立即眼明手快地跑過來為流離檢查。還沒查出什麽病癥,突然聽見一個女人的厲聲責問,嚇得他手裏一抖。

“一群廢物!”郭藝站在門口,淩厲的目光往保安身上一個個掃去:“你們就是這樣做事的!寒銘但凡有一點兒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保安們嚇得面如土色,低垂著頭一動不敢動。郭藝越看越惱,擡頭盯著曹醫生,冷聲命令:“還不替寒銘治傷!”

曹醫生正要答應,卻聽見許寒銘淡漠的聲音:“不用管我,先看流離。”

曹醫生楞在當地,不知道怎麽做才好。郭藝看到許寒銘臉上的傷,萬分心疼。可她知道這孩子一向說一不二,跟他作對只會鬧得魚死網破。她只好妥協,無力地對曹醫生說:“聽寒銘的。”

走廊裏還聚著幾個不怕死的護士,低垂著的眼睛時不時往上瞄一眼。郭藝轉過身,竭力忍著怒氣沖她們說:“是不是還沒看夠?”

頃刻間,滯留在走廊裏的人逃命一樣匆匆跑開了。郭藝憤憤看向病床上的女孩,就因為這麽個丫頭片子,二十幾年來和睦相處的兄弟竟然會大打出手。她越想越氣,可又不忍心對孟諾楓說出什麽苛責的話。她不是個合格的母親,沒有資格對他如今的對錯好壞進行說教。

曹醫生細致為流離檢查了一番,發現她如今的身體已經孱弱成一盤散沙,簡直不堪一擊。雖然這段日子他盡力替她醫好了外傷,可她長年累月落下的病癥早已深入骨髓,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如果以後用心調養或許能一天天好起來,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否則她這一輩子,恐怕都要靠藥石續命。

曹醫生越想越膽寒,不敢在許寒銘面前說實話,只能盡力表達得委婉一些:“這孩子只是太累了,一時心急就暈了過去,沒什麽事兒的。她本就體質弱,這段時間又接二連三受傷,以後必須得好好休息才行,不能再受什麽刺激了。”說完擡起頭,小心翼翼看著許寒銘的神色。在許家工作這些年,他從未見過許寒銘這個樣子。不管天大的事,在許寒銘眼裏都不值一提,他甚至不會微微皺一下眉頭。可是現在,他定定看著病床上的女孩,眼裏的情緒陰晴難辨,整個人失了魂魄般一動不動。門口有護士端來了消□□水和紗布,曹醫生趕緊讓她進來,接過東西就替許寒銘處理傷口。好不容易上好藥時,發現病房裏的孟諾楓早就不知不覺間離開了。郭藝一個人站在門口,不知在想什麽,一張原本麗色無雙的臉上竟顯出幾分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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