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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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醫院的這段日子,流離的傷口本來在逐步愈合,她卻覺得自己的皮肉,血液,器官,正在一天天腐化流失。她靜靜聽著藥水透過血管流竄進身體裏的聲音,總覺得自己像株枯敗的荒草,隨時會在人的鞋底下身首異處。一直以來,她都知道自己不是長命的人。她記性太好,偏偏又攤上一個命途多舛的軀殼,正像她的名字,這一世,她恐怕要在顛沛流離裏無休無止地流離顛沛下去。掌握在閻王手裏的生死簿上,跟在她姓名後的恐怕是個短暫的數字。她總是裝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可沒有人知道,她是多麽懼怕死亡。不管讀了多少書,明白多少事理,她都無法做到超然物外。所以,她才能茍活到現在,不管生活扭曲成怎樣一堆破銅爛鐵,她都咬牙走了過來。活著是件美好的事,看得到色彩,聽得到聲音,感覺得到萬事萬物流走時的模樣。只要還活著,未來就總歸是有希望的。

她也總算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人生才剛剛開始,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都已經成為過去。她必須讓自己盡快好起來,盡可能久地賴在世上不走。

流離配合著醫生的工作,每天按時治療,按時吃飯,按時休息。她的身體一日日康覆,被人販子打出的累累傷痕在藥物下消失殆盡,看不出一點兒痕跡。出院那天,兩名警察到醫院找她,她知道終究躲不過這一遭,坐上警車跟他們去了派出所。

到了那裏,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肅穆的大門,肅穆的面孔,肅穆的標語,是讓人望一眼都覺得自己有罪在身的地方。她跟在警察身後穿越深深的走廊,每走一步都能聽到三年前的回音。

嗒——嗒——嗒——嗒——

悠長的聲響在她耳邊鳴鑼開嗓,她感覺手腕裏一片冰涼,忙低頭去看,那裏分明正扣著一副手銬。她驚恐地站在原地,轉過身,看見警局在自己眼前融化一樣消失殆盡,所化之處,形成一所偌大的法院。臺下坐著數不清的男人和女人,他們或同情或厭惡地看著她,伸手對她指指點點。她六神無主地站在法庭中央,聽著耳邊響起的一陣嘈雜。

“原告代理人請發言。”

“被告辯護律師可有異議?”

“她還是個孩子,今年尚不滿十六歲,心智還未成熟。”

“她的行為給我方當事人造成不可磨滅的傷痛,孩子就能隨心所欲嗎?孩子就能罔顧法律教條嗎?”

“這份文件證明,宋流離遺傳有她父親的一部分焦躁性精神病,沖動之下做出的事應該給與原諒。”

“我請求法院給我方當事人一個合理裁決!”

“人在做,天在看。犯了錯事就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我國法律對未滿十六周歲少年有明確保護權法!”

“請對方辯護律師不要再鉆法律的空子!”

“肅靜!”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審判庭裏所有人的目光紛紛轉移到她身上。她低著頭,拼命壓抑著心裏的恐懼,慢慢開了口。

“開車撞他的人是我。”

“跟鄒慕辰沒有一點兒關系。我偷開他的車傷了人,讓他替我背了黑鍋。我始終過意不去,才選擇投案自首。”

“我愛葛政,可他不愛我,所以我要殺了他!”

滿庭嘩然,更加熱烈地交頭接著耳。流離咬牙把眼眶裏的眼淚生生逼回去,擡起頭時,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遙遠的審判。

“原審被告人宋流離,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一錘定音,再無回旋餘地。

身穿警服的人走過來,面無表情地將她帶進監獄。她離開之前,眼角餘光看到左前方站著的鄒慕辰。她沒有擡頭看他,始終不知他臉上浮現的是什麽表情。

哪怕會有一絲心痛。

牢門砰地一聲被人緊緊關上,從今天開始,直至以後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都不會在她面前打開了。她無力地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恨不得這一切不過是場荒唐的夢,總會有人跑過來叫醒她。

她冰冷的雙手突然被人攥了起來,那人喊著她的名字,溫暖的手心輕輕托著她的臉頰。原來真的是場夢啊,流離仰起頭,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人,生怕一個眨眼他就不存在了。

“不是說過嗎,他們只是問你幾句話,”許寒銘替她把眼角的淚水擦去,耐心哄她:“不會有事的。”

流離心裏奇異地安寧下來,仿佛有他在,她的世界再不會出半分差錯。她從地上站起來,進審訊室前久久回頭看著他。那一刻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無比害怕他會離開。

錄完口供後,流離匆匆跑了出去。好在他仍在那裏,靜靜等著她。她長長舒了口氣,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回家的路上,流離看著他不動聲色的側臉,躊躇良久,最後還是忍不住問:“許寒銘,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很壞很壞的女生?”

許寒銘卻微微笑了,曲起手指敲了一下她的腦門:“瞎想什麽!”

“我是說真的,”流離低頭看著自己腳下,回憶自己這幾年來,還真是出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鬧劇:“其實你早就知道吧,我坐過牢。吃過牢飯的人,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罪,都跟正常人不太一樣。如今,我又殺了人。”她深吸口氣,竭力忍下喉嚨裏的苦澀:“不管我殺的是好人還是壞人,我這輩子都洗不掉手上的血了。像我這種女孩,你們不是應該離得越遠越好嗎,何必……要對我這麽好?”

許寒銘突然一個急轉彎,將車停在了人行道上。

“宋流離。”

她聽見他叫她,緩緩擡頭朝他看過去。男生卻突然朝她側過身來,毫無任何征兆地,吻住了她。

那一瞬間,流離腦子裏一片兵荒馬亂,亂得她什麽事情也想不起來了。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自己經歷過什麽,痛恨過什麽,深愛過什麽。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在眼前,只有他一個人是清晰的。流離睜大了眼睛,不知該作何反應。直到他溫熱的唇從她唇上離開,那些消失了的觸覺一點一滴回到她身上,她仍是一動不敢動,楞楞看著他,很久回不過神來。一陣昏天黑地的眩暈裏,她又聽見他的聲音。

“因為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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