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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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已經住了大半個月,身上的傷一天天好起來,不再連睡夢裏都是淩遲般的痛楚。萬琪時常會來看她,跟她說些外面發生的值得一提或是雞毛蒜皮的事。學校裏某學長跟某學妹表白了,1314根蠟燭照得整個操場仿佛要燒起來。孟諾楓一個月前突然從大眾面前消失了,娛樂圈裏再沒有他半點消息,身經百戰的狗仔披星戴月也抖不出一點料。有人在市中心飆車,簡直是不要命的開法。聽說車子整個翻過來,跟拍電影大片似的,甭提多驚心動魄了。倒是沒傷著群眾,只是把自己給傷著了。殷曉萱因為一部古裝劇大紅大紫起來,一躍坐上一線女星位置。可到底躲不過人紅是非多,她不幸成為招黑體質中的一員,被廣大閑著沒事兒幹的鍵盤俠黑得體無完膚。市中心新起了一座購物商廈,裏面的衣服簡直貴得沒人性。天泓集團徹底把“嘉偉”搞垮了,如今正準備著手收購,這全是許銳那寶貝兒子的傑作,許寒銘這人一狠起來誰都不是對手。許銳有意把公司大權交給許寒銘,逼著他處理各項事務,這幾天許寒銘忙得飯都顧不上吃。

流離心裏一動,後面的話再沒有聽進去。怪不得最近見許寒銘好像瘦了些,眉宇間一股疲倦繞之不去。他在外面有那麽多事要處理,卻仍每天抽出時間陪她,細致囑咐護工安排好她一日三餐。他怕她一個人時覺得無聊,特意從書店搜羅回一大堆小說。他甚至知道她的喜好,買來的書大部分是歷史題材。

他對她越好,流離心裏越發不安。眼看欠他的一天天多起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還得清。

萬琪見流離又一個人怔怔發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問:“想什麽呢?”

流離搖了搖頭,萬琪捂嘴吃吃笑了起來,打趣她:“是不是在想成了許少奶奶以後該怎麽敗光許寒銘的錢?”

流離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別瞎說,我跟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萬琪仍是笑著:“就算現在不是,將來也絕對是。他對你怎麽樣你難道沒看出來?流離,你別跟我演戲啊,其實心裏早高興得不得了了吧!我要是能遇上這種男人,早就燒高香拜佛祖了!”

流離見說不通,只好不再解釋。越解釋越解釋不清。萬琪待到下午三點才離開,準備趕回學校上課。流離看了會兒書,冷不丁聽到窗外一陣劈劈啪啪的響動。原來又下雪了,鵝毛般的雪花砸在玻璃上,不一會兒就把視線遮得模糊起來。

流離掀開被子,腳在地上摸索一陣,趿上雙拖鞋準備去外面走走。在病房裏待得仿佛要生銹,刺鼻的酒精氣味無時無刻不在蠶食她的嗅覺。

她已經能下地行走,只是速度很慢,每踏出一步都要加倍小心。走廊裏空無一人,寂靜得不像是醫院該有的樣子。流離搭電梯到了一樓,大廳裏人來人往,小孩的哭叫聲和大人的哄勸聲亂作一團。流離很久沒見過這麽多人,現在才覺得自己真正活了過來,聞得到空氣裏絲絲入扣的煙火味。她找地方坐下來,窗外是茫茫一片大雪,幾棵老樹被覆蓋得看不出名字。周圍坐滿了穿著病號服的人,慢吞吞喝著家人帶來的雞湯。右側兩個女生一直在唧唧咋咋聊天,流離本來沒怎麽在意,直到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她們嘴裏說了出來。流離扭過頭,看到其中一個女生拿著厚厚一本書,封面上寫著“秦樓漢宇”幾個字。兩個人討論著書裏的故事,講到精彩處忍不住捂嘴尖叫,年輕的臉上染著激動的紅暈。流離一直聽她們說話,心臟那裏像是要燃燒起來,熱騰騰一片雲蒸霧繞。她怕這一切不過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聽,眼睛始終盯著封面上作者一欄裏的兩個字。流離……流離……從沒有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名字這麽好看過。

直到身上有些冷她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原來活著是這麽美好的一件事,她還有自己喜歡做的事,還有那麽多想說又不能說的話沒寫給人聽。她慶幸自己沒死在那場大雪裏,不管醒來以後受了多少苦痛折磨,如今總算熬了過來。

她從電梯裏出來,剛轉進走廊就聽見一陣突兀的交談聲。她聽出其中一人是曹醫生,另外兩個聲音卻很是陌生。擡起頭,視線裏剛映入兩片水藍色,她立即本能般向後退了兩步,藏在轉角不敢再往前走一步。該來的終究要來,不管多久她都躲不掉。

“那孩子現在還沒康覆,”是曹醫生在說話,隔著厚厚的墻壁依舊能聽出他話音裏一點兒陳舊的蒼老:“你們還是再等等,她現在真的沒辦法配合調查。如果寒銘知道你們擅闖醫院,這責任我可擔不起!”

“確實不能再拖下去了,”其中一名警察的聲音,好聲好氣跟曹醫生解釋:“您放心,我們只是問她幾句話,不會嚇著她。她開槍也是迫不得已,屬於正當防衛,不會負任何刑事責任。況且那倆人販子早就該死,說句不該說的,宋流離這兩槍開得真叫一痛快,省了我們不少事兒,我們還得感謝她呢。可規矩畢竟擺在那兒,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

槍聲又響了起來。這一個月裏,她總能聽到斷斷續續又無孔不入的槍聲。它們響在她眼睛裏,剎那間就把世界染得一片血紅。她的手心黏膩起來,像被人潑了一碗溫熱的漿糊。她舉起來看,發現兩只手上早已滿是鮮血,鮮血滴滴答答,不停朝地上砸下去。

流離恐慌起來,像是自己剛剛殺過人不久,手心裏還留有槍柄冰冷的觸感。她害怕極了,一時忘了洗手間在哪個地方,舉手就朝衣服上一通亂抹。可血還是越滲越多,她把自己搞得滿身血汙還是沒能擦掉手上粘稠的液體。她只能不停朝衣服上抹,一下又一下朝衣服上抹。可是沒用,無論怎麽樣都擦不掉手上的血,這一輩子她都擦不幹凈了!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縮在角落裏急得就快要哭出來。

一雙手突然朝她伸了過來,溫暖的十指不容分說將她汙穢的雙手握在掌心,“別怕,”她聽見一個人在對她說話,聲音好聽得仿如山間泠泠清泉:“我在呢,別怕。”

面前的人將她抱進懷裏,毫不介意她骯臟的衣服和她無可救藥的人生。她聽到他在她耳邊的低聲呢喃,聞到他身上一股似有若無的薄荷味,心裏很快平靜下來。她縮在他懷裏,緩緩擡起自己的雙手,鮮血仿似被水洗去,大片大片從她手心消失。總算是幹凈了,她一顆心放了下來,眼皮卻越來越沈重,頭一歪,終於在男生寬闊的懷裏安然睡去。

曹醫生和警察聽到動靜,剛準備走過去,就看到許寒銘抱著流離幾步沖進了病房。不等許寒銘吩咐,曹醫生早就戴上聽診器為流離細細檢查一番,生怕這丫頭再有個三長兩短。幸好只是虛驚一場,曹醫生幫流離開了瓶藥,這才對許寒銘說:“不用擔心,她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門口站著的兩名警察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相互看了一眼,對屋裏的人說:“我們過幾天再來。”趁許寒銘沒有發作,趕忙走開了。曹醫生親自替流離掛上點滴,剛準備離開,又突然止住了腳步,躊躇著對許寒銘說:“夫人把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你要是再不回去……”他把目光投向一邊的流離:“沒準夫人就查到這孩子頭上了。”

許寒銘臉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什麽情緒:“知道了,你出去吧。”

曹醫生不敢再逗留,轉身走了出去。

屋子裏安靜下來,甚至聽不到病床上女孩的呼吸。明明上次見到她她還睜著雙無所畏懼的大眼睛朝他走來,如今卻孱弱得仿如一把枯草。不過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本應跟其她女孩一樣在父母懷裏承歡膝下,卻孤身在這世上走了這麽多年。許寒銘心裏一陣酸楚,竟再不忍心看她,起身離開了病房。

郭藝正在家裏侍弄花草,管家榮伯突然喜滋滋跑了過來,對她說:“寒銘回來了!”

郭藝卻只是淡淡擱下手裏的東西,一言不發回了客廳。許寒銘正脫下身上的外套,看到她,眼光一撇而過,不溫不火地問:“找我什麽事?”

郭藝心裏一痛,沒想到如今兩個兒子見到她都像見到陌生人一樣。她緩緩在沙發裏坐下,問:“那孩子還好嗎?”

許寒銘知道她問的是誰,目光微不可查地冷了下去:“她怎麽樣不勞你操心。”

郭藝忍不住咳了幾聲,等平覆下來,說:“你放心,我不會對她怎麽樣。上次在宴會上見到她,她被阮凝誣陷,不急著替自己辯解,倒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阮凝推進了湖裏,”想到這兒,郭藝忍不住笑了笑:“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你會喜歡她,並不奇怪。說實話,如果她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即使他們家一貧如洗,我也不會反對你們在一起。許家還不需要靠家族聯姻來牟取利益,你父親也從來沒這個打算。可她偏偏連這點兒都做不到,她過去經歷過什麽,你比我更清楚。如果被外界知道你未來要娶的人是個做過牢的少年犯,手上還有兩條人命,你覺得許家祖祖輩輩經營起來的‘天泓’不會受到影響嗎?”

許寒銘心口突然一陣細微的疼痛,眼前模糊跳脫出一個人影,她臉上全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懼,兩只手驚慌失措地往衣服上擦拭著,久久不肯停下。那本不是她該承受的罪孽,卻偏偏要讓她來承受。許寒銘心煩意燥起來,自從遇到宋流離,他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竭力舒展開眉頭,一字一句地說:“她殺的是該死的人。”

“她殺的的確是該死的人,”郭藝的語氣仍是和緩,聽不出一絲敵意:“可她還是殺了人。這個世界上,不是做對了事就一定能被人原諒。”

許寒銘沒再說話,坐在沙發裏很長時間一動不動。郭藝看著他面無表情的一張臉,隱隱擔心起來。她最害怕的,就是他現在這個樣子。扭頭看向窗外,院子裏種著棵合抱粗的梧桐,光禿禿的枝幹上零星帶著點白雪。梧桐是她嫁給許銳後的第二年種的,那時她懷著她第二個孩子,心心念念的卻都是孟諾楓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她並沒有把過多的母愛放在許寒銘身上,可是從小到大,許寒銘從沒表現過一點兒不滿,一直以來對她恭敬有加。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的關系越來越疏遠。

屋子裏安靜下來,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榮伯抱著盆蘭花從外面走進來,剛想開口,見許寒銘臉色不對,忙又急著出去。郭藝卻叫住了他,問:“什麽事?”

榮伯把手裏的東西舉得高了些:“這花養不活了,只能等來年春天再種了。”

郭藝點了點頭:“那就扔了吧。”

等榮伯離開,郭藝扭頭看了一眼對面沙發上的人,良久,說:“我知道這很難,可為了祖輩打下來的事業,你必須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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