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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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在齊澤山待上太久,就很快下了山。我摘掉了上山前一直戴著的鬥笠,換了身衣服,裝作剛剛下山的模樣。只是來時寄養的那匹馬不能帶走了,也罷,我給了店家足夠的銀子,只願我這夥伴能安度自己剩下的光陰。

我去了一個稍大的城鎮,打出治病解毒的旗號,與當地的江湖人士交好。差不多過了半年左右,正巧遇到白玉山莊的少莊主被毒箭刺中,便順手用血幫他解了毒。自此,我的名號便在江湖上傳開了。

找我治病的人數不勝數,我便選擇只醫治合我眼緣的人。久而久之,我竟成為了一個江湖傳說。他們都叫我醫鬼,只因為我行蹤不定,救人也沒有任何規律可言。

三年晃眼過,我終於以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身份重新踏入了長安。這些年我做的善事足夠多了,只希望日後到了下面,閻羅包大人能讓我功過相抵,莫將我扔進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畢竟我和師兄一同許過在忘川河畔再見的誓言,我不能留他一個人去輪回。

三年未見,二師兄和木離哥還是從前的模樣,二師兄更加穩重,雖比不過祥平,倒也頗得師兄的幾分風采。雖久別重逢,我卻絲毫不想敘舊,見面後就開口說道:“眼下聖光教的人在四處追捕我,我怕是不能久留,須得想個法子快點到謝臨風身邊才行。”

“聖光教?怕他作甚!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二師兄滿不在乎地說道。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先前覺得他變得沈穩,也不過是表面上的而已,現下一講話,又回歸了曾經那個毛毛躁躁的少年郎。

木離哥抿嘴笑了二師兄一番,道:“或許可以借聖光教一用。我一回京城就偷偷去了柳巷,我曾經的姐妹跟我說,這些年皇帝經常出宮私訪。大可打聽到他出宮的日子,讓瑞安扮作聖光教教徒追捕你,你跑去求他庇護,他若看你有幾分真本事,說不定會帶你回宮。”

“這位公子求你救救我吧。”看到目標,我立刻故意撞到他身上,裝出氣喘籲籲的樣子。

他果然出手幫了我。是了,像這般惹人憐惜的面孔,這般天真無邪的少年,任誰都不會不心生憐憫。

我與他談笑風聲,裝作毫無城府又稍微有點恃才傲物的樣子。其實這也算昔日的我的本色出演,只不過現下我已經回不去曾經這般天真善良的我了,正是我眼前的這個男人把我所有的天真都通通絞殺,留下了這個無喜無悲只為覆仇的木田。

“我叫木田,無字。”我說。

他問我,你怎麽沒有字?

“師父沒給我起哇。”我這般回答他。

可我心裏清楚,在我十六歲生辰那天,被我稱為師父的男人,親自為我束發,給我起了“念之”作為字。

“願你不忘本心,常常念起你我師徒之情……殺人還是救人,都是你的選擇。”故人音容笑貌仿佛還在眼前,可我的心境卻大不相同。

我的本心不過是每日自在快活,同心愛之人生生世世白首不離。可就是這麽簡單的心願,而今看來卻難於登天。

當年我選救人,現下我選殺人。

沒過多久,去追二師兄的侍衛就鎩羽而歸。我竊笑道,二師兄就算再不濟,也是曾經讓你們聞風喪膽的安陽王次子,怎麽可能讓你這小小侍衛輕易追上。

計劃進展的很順利,我成功的被他帶進了宮裏。二師兄與木離哥大概很快就會去大昭繼續布師兄留下的棋局了。踏入宮門時,我露出了難以察覺的一絲微笑,師兄,我終於到這裏來了。

這巍峨高大的宮墻,我曾在宮後的高山上遠遠地望著,好奇裏面究竟有些什麽。而今,我終於也身在其中。樓宇重疊,玉階遍地,曾聽聞漢代宮殿被稱為未央宮,我最初是不解的。而今看到這在未央宮遺址上重新建立的宮殿,我便突然明白了。這宮中樓宇不正如無邊無際的長夜一般沒有盡頭嗎?

我亦明白當初師父為何輕易與大昭皇帝許下滅離的誓言了,大概也是看了這奢靡的宮殿,看出東離君主於朝政上無甚建樹,這泱泱大國外表光鮮,但骨子裏已經腐朽不堪了。我向前望去,走在我前面的東離的新任君主也不是個適合治國的人,我們的阻力會小很多。眼下我們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名正言順攻打離國的理由罷了。

“你想住在哪裏,這裏的宮殿你可以隨意選。”謝臨風說,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但清思殿不行。”

“為何?”我眨眨眼,裝作很沒有眼色地問道。

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但出乎我的意料,他只是嘆了口氣,接著說:“我有個故人,生前曾住在那裏。”

不必他說,他口中的故人定是我的祥平。祥平因你而死,你又何必裝出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樣?

最後我選擇了含翠軒,原因很簡單,含翠軒是離禦花園最近的住所,出了門我就能遠遠地望見祥平跌下去的那口井。這樣,祥平仿佛日日陪著我,也算是對我的一種慰藉。

謝臨風和我聊了一小會兒就離開了,走時他交代我,後花園可以隨意逛逛,但要當心迷了路。我裝作興高采烈地樣子向他道了謝。

但我並沒有聽從他的建議去禦花園,因為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祥平的生命就是在那裏消逝的,我還是不能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灑脫。我真的是一個矛盾的人。

謝臨風派了一群人去打掃含翠軒,還送來了很多日常衣物,我就面無表情地站在院中,看著來來往往的太監和宮女,心神恍惚。太陽很快就落山了,明天會是更好的一天嗎?我問自己。

這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師兄,他還是曾經的模樣,朝我笑著。

“祥平。”我喊他。他並不理我,只是微笑著看著我,眼神像水一般的溫柔。

“我一定會找到殺害你的兇手,給你報仇的。”我對他說。

他依舊笑著,我打算伸手抱住他,可突然就驚醒了。房裏黑漆漆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從今往後也只會有我一個人。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祥平,你怎麽舍得只留我一人。你若想我,帶我走就是了。又何必偷偷入夢來,又一句話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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