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1)

關燈
12

秦迷榖得失心不重,對勝負看得很開。說白了他是個不求上進的人,覺得輸了便是輸了,只要代價他承受的起那就沒什麽好沮喪的,若是承受不起——那便不承了。

雖說他對洛既明咄咄相逼,但實際心裏卻沒臉上表現出的那般痛苦,他稍微想了想剛剛的事情,覺得自己頗有幾分戲子天賦。

不過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在休與齋每天就是吃,睡,欺負烏夜,偶爾看看病,現在換個地方住,烏夜以後應該都欺負不成了,病估計也看不成了……

想想自己之後一段日子只留下吃和睡,秦迷榖難得地自我嫌棄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洛既明到秦迷榖屋子裏時略微有些緊張,畢竟只一盤棋就讓人家不得不拋家舍業地跟著自己走了……家?不對,只有和自己在一起才能算是家,洛既明搖搖頭把本來就不甚強烈的愧疚甩開了,可是,還是緊張。

這天洛既明輕手輕腳進了屋,秦迷榖怏怏地坐在凳子上,洛既明和往常一樣把托盤放在秦迷榖手邊,為他梳理頭發。

梳著梳著他就覺出了今天不同尋常的地方,往常秦迷榖都是閉著眼睛坐在凳子上,只要不和他說話他就由人擺弄,今天的秦迷榖不僅睜著眼,還若有所思地從鏡子裏面看著洛既明。

秦迷榖捧著杯子喝水時看著洛既明。

秦迷榖拿了枚點心吃時看著洛既明。

秦迷榖端起粥碗時看著洛既明。

秦迷榖舀起一勺粥時看著洛既明……然後勺子撞在了下巴上。

被尋常人這般盯著看尚會感到不自在,更何況是秦迷榖的眼睛,有那麽一刻洛既明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山魈精靈之類的盯上,下一刻就要拖自己去妖精洞裏成親,當然,如果迷榖真的這樣打算他會非常高興。就在洛既明三省己身有沒有惹迷榖不高興時,秦迷榖終於開口了,他困惑地問:“你喜歡我什麽呢?”

秦迷榖帶安撫意味地擺擺手:“我沒有反悔的意思,只是弄不明白你這樣費勁地把我帶走想幹什麽呢?要說你看上我的相貌,這世上也,嗯……這世上雖說沒有比我更好看的人了,但長相比我差一點性子乖順的人也還是有的……要說你看上我的醫術……比我醫術高明的好像確實也沒幾個了,我師父算一個,雖然我不記得是誰了……”

“你師父是楚溪。”洛既明終於可以插進一句話。

“別打岔。”秦迷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洛既明:“……”

“要說你看上我的名氣……嗯,我的名氣好像確實能幫到你……原來你是沖我的相貌醫術和名聲來的,”秦迷榖恍然大悟:“好了,楚溪又是誰?”

洛既明默然,隨後一五一十給他解釋:“楚溪是你師父也算我的師父。”

“你師父?”

“嗯,機緣巧合我後來隨師父與你和你師父比鄰,他教授了我不少醫術驗方,所以也算我師父。”

“嗯,你該叫我師兄。”秦迷榖這般總結。

“……”原來是在意這個,洛既明有些無力。

“繼續。”

“楚溪你不熟悉,但他的另一個名字你肯定知道,他就是上一個被武林人公認的神醫……”

“神醫大林?”秦迷榖愕然。

“是,他嫌自己的真名太過……酸腐,所以起來一個自以為響亮又不俗氣的名字。”洛既明意料之中地看到秦迷榖嘴角微抽。

“後來……後來你就跟我下山了,他和我師傅空莫還住在子桐山上。”洛既明從自己懷裏掏出一根發帶為秦迷榖綁上,那是一根綴滿海藍寶的發帶,每一顆海藍寶都是洛既明靜心挑選的,通透晶瑩,絮狀物都極少,個個像大海一樣藍。

秦迷榖並不理會洛既明在自己頭上的動作,只是糾結地問:“那既然你拜我師父為師,為什麽我沒有向你師父學武呢?”

“你那時……堅信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傷害。”雖然說出來有些艱難,但洛既明不打算瞞他。

“那我還真是不開眼。”秦迷榖顯然對過去的自己有些不滿。

“……”

“你不要多想,跟我在一起就可以了,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麽。”洛既明動作輕柔地為他擦去剛剛沾在下巴上粥漬。

“不,我剛剛想了想,”秦迷榖正色道:“這我這樣長得好看醫術又好名氣又大的人你不會再找到了。”

“那你就當我是為了利用你登上家主之位才請你與我一起走好了。”洛既明哭笑不得,隨即低頭在秦迷榖右眼角輕輕落下一個吻。

當秦迷榖說出自己要和洛既明一起下山的消息時,除了烏夜,休與齋上下一片嘩然,連當時引路的小童都對洛既明怒目相向。只有當事人毫不在意,表示他在洛家吃喝不愁,如果覺得不好玩再回來就是了。

洛既明感慨齋裏的人和秦迷榖感情還挺深的,秦迷榖說:“說來也怪,招堯山腳時常有被丟棄的小孩,反正一個也是撿兩個也是撿,撿回來洗幹凈覺得留著也不錯,一來二去就有了這一堆小孩,老人是自己找來的,說是在家給兒女添負擔,求著收留。招堯招堯,堯雖然沒招來但招來這麽一群人也不錯。誒,你看那個老婆婆,她做的豌豆黃特別好吃。”

夜裏秦迷榖看到了烏夜,烏夜有些赧然,不知該如何面對秦迷榖。

秦迷榖嘆了口氣:“那天我氣急了,說了什麽,你別在意。”

“公子沒有說錯。”烏夜低聲說。

秦迷榖嘆氣:“你看,喜歡我的人那麽多,為什麽獨獨你喜歡就成了錯了呢?喜歡就喜歡吧,反正我也挺喜歡你的。”

“我還聽少爺的吩咐,騙了你。”烏夜一貫沈靜的臉漲紅了。

“這是那個人的錯,不是你的。”秦迷榖不以為然。

“不是,少爺他是真的在乎你!”見秦迷榖隨手把錯扔到洛既明頭上,烏夜有些急了。

“好了好了,你們都沒錯,都沒錯……”秦迷榖不堪其擾:“確實我並沒有很想知道真相。”

“少爺心裏真的一直有你,”烏夜認真地說:“雖然我也,也仰慕你,但我及不上少爺對你感情的一分。”

“夠了夠了,我是該高興洛既明喜歡我的多還是該遺憾你對我喜歡的少?”秦迷榖笑笑:“我走後就麻煩你留在休與齋替我照顧那幫小崽子了。”

“是。”

第二天早上,秦迷榖就要和洛既明下山。洛家這次來的都是年輕人,極少知道洛家密事,只覺得自家少爺真是好本事,來一趟招堯山不光家主之位唾手可得還把神醫收到麾下,大家都對這位傳說中乖張的神醫充滿好奇。

那邊秦迷榖嫌棄地戴著洛既明為他準備的幕籬:“戴著像個女人一樣。你帶這麽些人來幹嘛?本來見過我的活人還沒有死人多的。”

洛既明不敢說話,暗想作為一個大夫這樣真的好麽?

秦迷榖明白了他的意思,撇撇嘴:“醫術醫得病醫不得命,比如你和你爹就都不是誠心來治病的,像你們這樣的人也不少,這樣一來二去我經手的人活下來了也就沒幾個了。”

洛既明無言以對。

待下山看到那群像看異獸一樣等待自己的洛家人,他突然覺得物以類聚這話說得沒錯,果然只有洛既明這種人才會明白他同類的心思。

13

洛既明和秦迷榖走在中間,一路有一搭沒一搭說話也沒留意到自出發起洛家的隊伍就彌漫著“嗡嗡嗡,嗡嗡嗡”的聲音。

自家少爺身手不凡一石二鳥一舉兩得自然讓洛家人驕傲,但相比洛既明,秦迷榖的傲嬌,秦迷榖的相貌更被大家好奇。

以往只存在於以“你聽說了麽……”開頭的故事裏的主人公就這麽跟自家少爺走在了一起,頭上的幕籬更是神秘得不行。

有幸見過秦迷榖真容的星垂唾沫橫飛:“哎呦餵,你是沒親眼見過秦公子,那相貌,哎呦餵,那氣質,哎呦餵……”

“誒你別總誒呦餵啊,秦公子到底什麽樣啊?”嘴快的家丁打斷星垂。

“我這不找不到詞兒來說嘛,反正,山裏的精靈什麽樣,秦公子就什麽樣。”星垂撓了撓頭。

“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前跟我娘看過牛鼻子做法,那畫上的妖精指甲有我們手掌那麽長,胳膊有我腰那麽……誒你幹嘛打我?”

“你那是哪門子鬼怪啊?我說的啊……算了算了,反正秦公子就是不像凡人。”星垂詞窮了。

“比咱家少爺如何?”又有人問。

“嗯……各有各的好,”星垂說不來了:“人就在前面,你自己看嘛。”

眾人擡頭,前面馬上的兩個人,那個脊背筆挺,端端正正騎在馬背上的是自己少爺,嗯,少爺果然好教養,不愧是下任家主。再看旁邊的神醫……大家看著快要弓成一只大蝦,屁股下面像有釘子不時扭來扭去的秦迷榖,靜默……終於一個家丁恍然大悟:“果然不像凡人啊,不拘小節,不直脊背……”

安靜了一會兒又有人挑起話頭:“你說神醫那麽厲害,怎麽我們少爺就能把他帶下山了呢?”

“各取所需吧,名門和名流合作雙贏的事也是有的。”

“我覺得不像,三少爺什麽人品啊,那些眼皮子淺得只能看見根針的名門怎麽能和我們少爺相提並論。”

“誒,你說咱家少爺是不是對神醫有意思啊?這兩年也沒聽說少爺有個可心的人。”

“誒,對啊,你看三少爺總跟人家神醫說話。”

“怎麽著就得我們少爺看上秦公子啊?說不定是秦公子看上我們少爺了呢。”

“說的也是。唉,星垂月湧,你們覺得神醫和咱少爺般配麽?”

月湧話少,默默點了點頭,星垂想了一下眼睛都亮了:“哎呦餵,我可是想著了,你們問秦公子什麽樣?就是和少爺特般配的樣子!般配你懂不?就是除了秦公子別人站在少爺跟前那都得給比下去,只有秦公子站少爺身邊兒,嘖嘖嘖,璧人!芝蘭玉樹懂不?那倆人就是一個芝蘭一個玉樹……”

那邊洛既明和秦迷榖也見到了家丁說的那個人,那個人一看到這二人馬上下跪:“屬下參見少主。”

秦迷榖饒有興致地俯下身打量那人,透過白紗看到那人身穿墨灰色直裾,頭低得太過所以看不清長相,頭發卻仿佛也是茶色的,下跪露出的脖頸異常白皙。秦迷榖表情變得嚴肅了,冷聲問道:“擡起頭說話,你說的少主是誰?”秦迷榖微微掀起了幕籬,由於註意力都放在那人身上,所以忽略了旁邊洛既明有些慌亂的神色和因韁繩攥得太緊而微微暴起的青筋。

那人奉命擡起頭,同樣淺成琥珀色的瞳仁,不言而喻。

“少主,屬下來遲了,讓少主受苦了。”那人看了秦迷榖有些激動,又重重地俯下頭。

“你都沒看清我的長相,憑什麽說我是你的少主?”秦迷榖直起身滿臉懷疑。

“屬下通過味道就可以辨認出少主,少主右眼靠近瞳孔的地方定是黃綠色,右腳踝有一片柳葉形的胎記。”那人篤定地說,可能因為激動,所以語調有些顫抖。

“這是怎麽回事?”秦迷榖疑惑地看向洛既明。

“屬下可以為少主解開疑惑,請少主移步。”不等洛既明開口那人揚聲搶過話頭,似乎還嫌惡地瞪了洛既明一眼。

“需要很久麽?”秦迷榖問。

“事關我們族群和少主身世,屬下不敢長話短說。”

“這樣麽?”秦迷榖若有所思,隨即問洛既明:“有沒有多餘的馬?讓他邊走邊說。”

洛既明微微一笑:“洛家驛站遍布,所以不會備多餘的馬。下一個驛站不遠了,你可以暫時把你的馬讓給他,和我同乘一匹。”

秦迷榖有些糾結,因為知道洛既明對他有欲望,所以實在不能坦然同乘一匹馬。

“事關重大不能讓外人知曉,還請少主移步!”見秦迷榖猶豫那人不禁有些著急。

“沒關系,你當他不存在好了,三少爺家大業大,看不上你那點秘密。”秦迷榖滿不在乎。

隨後他翻身下馬,一旁的洛既明笑著向他伸出手,秦迷榖白了他一眼,自己爬上了這匹河曲馬。

洛家“嗡嗡嗡”的聲音陡然變大了。

那人無奈騎上了秦迷榖的馬,三人兩馬上路了。

洛既明很快就後悔讓秦迷榖帶幕籬了,因為他剛想借牽韁繩之由把秦迷榖擁在懷裏,結果生生被草帽的後沿隔出了半個小臂那麽遠。但是秦迷榖願意與他同乘他實在是很高興,所以就不糾結這種事了,真正讓他緊張的是身邊這個人。

“好了,先說你叫什麽名字吧?”

“屬下白芷。”

“哦,白芷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少主您現在是我們貝珞族的頭人。”白芷想了想決定先從族群說起。

“貝珞?我不知道這個族。”秦迷榖有些疑惑。

“少主不知道也不奇怪,這兩年有居心叵測的人封鎖了您的消息,”白芷狠狠瞪了洛既明一眼,刻意加重了居心叵測四個字的語氣:“換句話說您知道的消息只是他想讓您知道的。”

洛既明手臂有些僵硬了,“接著說。”秦迷榖回頭看了他一眼,隔著幕籬看不清表情。

“貝珞是神之子的意思,傳說先祖外出時遇到了風神飛廉,回來後誕下一子,我們族人最大的特征就是膚色發色和氣味,而異瞳是神明選定的頭人的象征。”

“我怎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味道?”秦迷榖不讚同地問。

“接下來就是少主您的身世了,由於……”白芷猶豫了一下,接著說:“由於貝珞族人口不興旺再加上相貌不似漢人,所以很多族人被漢人搶去當珍稀東西豢養,再加上傳言我們的血可以解百毒,我們族群生存就更加艱難了。少主您出生在五月初五,是五毒下界的日子,長老蔔出您在十八歲前會有一場大劫,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離開族群,所以頭領無奈決定讓您在外面長大,於是被餵了能遮蓋味道的藥後由夫人帶您到了外面的世界。夫人身體不好,在您三歲時過世了,臨終將您托給她借住的人家,那時趕上農民暴動,收養您的婦人帶著您逃難,屬下們從此失去了您的下落,您將滿十八歲,當初的藥開始失效,屬下才能在此遇到少主。少主,頭領十分想念您,貝珞全族也恭迎您歸來,請少主隨白芷回去主持大局!”白芷最後這般懇求道。

秦迷榖此刻不知在想什麽,洛既明也看不到幕籬下他的表情,良久的沈默讓其餘兩人都緊張了起來。

“迷榖!”

“少主!”

二人異口同聲。

“呵,這真是……”秦迷榖輕笑一聲,嘆道:“真是一場好戲……老天待我實在不薄。”

洛既明很緊張,白芷倒是頗有信心,盡管還不知道秦迷榖失憶這一節,單憑洛既明向秦迷榖封鎖消息就不可原諒,所以他認定秦迷榖會隨他走,而不是去狗屁洛家。

三人不說話,四只眼睛起先都盯著秦迷榖,見當事人無視之就開始互盯,如果眼睛會說話,大概是這個樣子“看什麽看,再看那也是我們少主!”

“我在他牙都沒長全時就認得他了,他才不會認你這個便宜屬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暗地做了什麽!”

“……”

要說洛既明沒有半點心虛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自認為不到罪無可恕的程度,就算迷榖要他餘下的人生他都……他當然求之不得了。可是偏偏人家不稀罕。

洛既明親眼見過西洋花點子哈巴狗往迷榖手掌拱啊拱,秦迷榖也順手摸兩下,這樣一來倒顯得自己連只狗都不如。

這二人用眼風幹了一場,後面的家丁又耐不住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究竟誰是禍水,誰攀墻折柳,誰私相授受,最後直接猜測起三少爺和那位小哥打起來神醫會幫誰。

終於,秦迷榖說話了,他先問洛既明到下一個休息的客棧還要多久,知道還有大約兩個時辰後他沒再有什麽表示,只是讓白芷一起走。

到了客棧,沒有恰好少一間上房所以需要兩位大人合住的設定,洛家掌櫃能幹,一行人很快就安置妥當了。

路上洛既明已經預設了無數種秦迷榖的反應,卻沒敢想秦迷榖會主動到他的房間的可能。

秦迷榖繞開有些呆滯的洛既明,徑自走到床邊懶洋洋坐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床邊簾子上的流蘇。

洛既明不解其意,站在一邊不做聲。

“雖然是句廢話,但我姑且還是問一下吧,”秦迷榖看上去興趣缺缺:“這事三少爺該是知道的吧。”

一雙貓眼灼灼地註視下洛既明喉嚨有些發緊:“貝珞族的不論男女長相大多秀美,腸胃適應不了漢人的酒水和茶。異瞳,萬中無一的風神後裔……”

秦迷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三少爺,要不要猜猜我會怎麽做?”

洛既明語塞,這種時候自己憑什麽留下對方呢?然而……他不再遲疑:“我不想你離開。”

“哦?”

“迷榖,我不想再和你分開,”洛既明認認真真地說:“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說過,如果我父親真的喜歡我,那他想盡辦法也會留我在自己身邊。迷榖,我認識了你十四年,喜歡了你十四年,因為我的無能已經失去了你兩年,現在的我是決計不會放手的,我可以和你一起走,我可以不要洛家,只求你不要再離開我。”

終於說出來了,兩年六百多個日夜,思念像野草一樣瘋長。每周通過烏夜知道愛人的情況:從秦公子精神不濟,秦公子對自己身世深信不疑,秦公子解了月度門的毒,到秦公子無恙,秦公子安,秦公子安……

知道他現在過得很好,知道他已經忘了自己,理智告訴自己不應該去打擾他,可是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煢煢一人,孑立至今,洛家從未有過所謂溫情,如果心裏沒有一個人,早在困在沙漠三天三夜時就放棄了,偏偏不肯閉上眼睛……

有時會慶幸還好失憶的是他,因為想著一個人實在太苦了……

一天夜裏,在匯報完洛家近期的發展狀況準備離開時,父親叫住了自己,是不是還忘不了那個人?呵,紮根在心底浸潤著血肉的東西忘得了麽。

父親知道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但是洛家未來的家主是你,你要懂得權衡。

權衡?迷榖和洛家的權衡?父親我真的很想問你,你活到今天是為了什麽,作為家主的你如今得到了什麽?爭風吃醋的妻妾,明爭暗鬥的兒女,虎視眈眈的親戚,趨炎附勢的客人……這就是你現下的所有,而我一樣都不想要。想畢還是一如既往的,和煦恭順的笑:“兒子明白父親的苦心,還有一目賬沒對上,兒子先走了,父親註意休息。”

舉止得當,最苛刻的人也挑不出一點錯誤。

金剛怒目,降伏四魔,菩薩低眉,慈悲六道,自己區區血肉之軀,降不掉魔也寬恕不來,只好擺出一張謙和的笑臉,內裏卻早已成魔……

“好。”

“什麽?”洛既明沒回過神。

“我說我答應你!”秦迷榖沒好氣。

“迷榖?……”

“我說我答應你和你去洛家啊!”看著一臉迷茫的洛既明秦迷榖又說了一遍,隨後微囧地偏開頭看向別處,別讓我說三次啊混蛋!

洛既明欣喜不已,他忍不住把床邊的秦迷榖緊緊抱住,頭腦卻空白一片。

秦迷榖的頭被緊緊按在洛既明腹間,難免氣悶,他掙紮地站起來,試探地抱住激動地微微顫抖的洛既明,小聲說:“我想記起你,跟我說說以前的事吧。”

秦迷榖的頭被緊緊按在洛既明腹間,難免氣悶,他掙紮地站起來,試探地抱住激動地微微顫抖的洛既明,小聲說:“我想記起你,跟我說說以前的事吧。”

稍微冷靜一點後洛既明讓秦迷榖坐回床邊,自己挨著他坐下。

秦迷榖由著他擺弄,不然就這樣吧,他如是想著。

兩年間秦迷榖總是能聽到關於洛家的事情。

洛家的姑娘進宮成貴妃了,洛家成了皇商,洛家三少爺拿下了蜀地的絲織業,洛家三少爺和蔣家合作,幾乎壟斷江北的蔣家客棧飯館日常所需一律出自洛家,朝廷向外族購置河曲馬邀三少爺同去……

起初頻繁聽說洛家秦迷榖還有些奇怪,後來看洛家越做越大,以至於大一點的動靜都少不了洛家,他也就漸漸習慣了。後來關於洛家的事少了關於三少爺的事多了起來,秦迷榖少不得對這位青年才俊有些好奇。

一般山下來的消息都要先烏夜過一遍眼,去掉某些消息才給秦迷榖看,雖然當時烏夜已經意識到自己對這位主子有了異樣的感情,但他始終相信洛既明才是公子最好的歸宿,所以他不動聲色地美化著洛既明。

那天事有湊巧,秦迷榖先於烏夜拿到了消息,於是除了三少爺的文韜武略謙和謹慎,三少爺的地下錢莊賭場洗錢用的古玩店也入了秦迷榖的眼。等烏夜跑進秦迷榖房間,正看見秦公子閑閑地把紙扔在一邊,嘟囔著:“我就說嘛……”表情看不清是輕視還是讚賞。

從此以後秦迷榖發話,不論大小,只要關於洛既明的事他都要知道。

烏夜欲哭無淚,少爺屬下幫不了您了。

所以其實初見時秦迷榖對洛既明的評價並不全靠直覺,只是洛既明還被蒙在鼓裏。

秦迷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想了解那個人的一切,按理說天底下大少爺那麽多,有能耐的也不止一個洛既明,可自己偏偏就是沒辦法不在意。洛老家主那茬自己本來可以閉門不理的,可是就是想招惹一下這位三少爺,雖說出師不利自己還被占了便宜,可是男人被親一口也短不了一塊肉。

甚至自己似乎,心裏並不反感那個人對自己做的事情……

秦迷榖實際沒有考慮過自己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山上的這二年他尋花問柳走雞鬥狗——養了一園子草藥,沒事還去禍害一下小童子們養的動物,小童不止一次抱著屁股上毛被拔光的山雉委委屈屈找烏夜哭訴。真正清心寡欲,連自理都很少,當意識到自己不反感洛既明的行為時他有些慌亂,所以下意識選擇用抗拒來保護自己。

知道自己和洛既明的前塵往事後,他心中憤怒是有的,但似乎還隱隱有些激動,仿佛是很高興自己能和洛既明有牽扯。這種情緒讓秦迷榖有些不安,因為除了洛既明,所有帶著異樣情緒的眼睛看自己時都讓自己很煩躁,包括烏夜。

憑什麽只有洛既明不一樣,秦迷榖看不清自己,於是去挑洛既明的毛病,然後他發現這個人清朗又溫柔的聲音,這個人對自己笑成弦月的眼睛,這個人薄薄的嘴唇,這個人溫熱的附上自己手背的手指……自己都喜歡,包括他的陰謀陽謀,他的狡黠他暗中耍的手腕,自己也討厭不起來。

所以他洩氣了,所以洛既明顫抖著抱住他的時候他破罐子破摔,他說,這樣不會有結果的,我們下一局棋來決定聽誰的吧。

結果他輸了,他覺得既然是天意那就這樣吧,自己喜歡上了那個人也就這樣吧,他堅信這是天意,所以不想深究為什麽自己猶豫那麽久最終放下圍棋盤翻出了落滿灰塵的象棋……

見他久久不說話洛既明不知想到了什麽,他起身單膝跪在了秦迷榖面前,把秦迷榖的手抓在手裏。

秦迷榖嚇了一跳,三少爺這可使不得,您跪我算怎麽回事。

……

不行,單膝也不行,您下面那幫人知道了還不得吃了我。

……

我當然知道他們知道了,一路嗡嗡嗡嗡嗡嗡,我又不是聾子。

……

你去說他們?行了行了,真當我傻呢吧,我倒不知道洛家規矩這麽寬松,下人可以這麽隨便地議論主子的事。

被戳穿的洛既明也不辯白,他笑笑:“一開始確實不是我起頭的,只是看他們議論開了沒有約束罷了,再說也沒有對你不利的內容,左不過是猜測你怎麽驚為天人讓我傾倒,而且他們早晚要知道的。”

“他們以前沒見過我?”秦迷榖楞了一下。

“見過又能怎麽樣呢,”洛既明苦笑:“當初是因為我父親極力反對所以人人都來踩一腳,其實底下人一點不在乎我喜歡誰和誰在一起,只要按時能領到月錢就行,現在我父親都死了,再笨的人也知道這時候風怎麽吹,更何況那群人精。”

“三少爺好大威風。”秦迷榖笑吟吟看著洛既明。

洛既明看著那滿是戲謔的眼睛,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在往一個地方湧,只想緊緊摟住那個人,親吻那雙眼那對唇。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問道:“那你怎麽辦?貝珞那邊……”

秦迷榖滿不在乎:“這十八年我不在不也好好的麽,我剛剛問了下白芷,雖然前幾年確實不太平不過現在已經安定下來了,說是我的一個哥哥料理的。況且,”秦迷榖嗤笑了一聲:“端陽節生的孩子,有沒有大災還兩說,我爸一把算盤打得好,我媽倒是真疼我。”

洛既明不做聲,民間傳言端陽節生的孩子克父母,許多孩子是要被拋棄的,想必秦迷榖的父親看到孩子的異瞳知道不能拋棄,又不願意留在身邊,才想到把他送出去撫養,秦迷榖的母親舍不得,所以一並跟了去。

秦迷榖也不傷心,他俯視著洛既明,壞心地擡起一只腳去夠他的衣領,洛既明剛剛沐浴過,只松松系著一件中衣,很快被秦迷榖弄得衣領大開。

洛既明有些不淡定了,秦迷榖似是不知自己對洛既明的影響,腳繼續在洛既明身上游走,鎖骨,胸,肋骨,小腹,再往下……終於洛既明捉住了那只不安生的腳,同樣才沐浴過,白到不健康的膚色和細膩的觸感讓洛既明呼吸又急了幾分,於是他起身實踐了這段日子一直在想的事情。

洛既明試探地吻過秦迷榖的眼瞼,見他不反對就依次吻過了小巧挺立的鼻梁,人中,最後扣著下巴吻上了他的唇,因為秦迷榖整個人色素都很淺,所以他的唇色算不上艷,而是淡淡的,像是被暴雨打濕過的一小片口脂,但這一抹摻了水的紅也讓洛既明欲罷不能,他沿著唇緣一點點舔過,然後輕輕咬起上唇,舌尖舔舐著上唇內側,秦迷榖發出一兩聲鼻音,像是在撒嬌。

洛既明輕笑,睜開眼睛想看清動情的秦迷榖,然而一擡眼發現秦迷榖正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看,因為過於專註甚至有對眼的趨勢,洛既明哭笑不得地扶住他的肩膀:“難道之前幾次你也一直是這樣瞪著我嗎?”

秦迷榖轉了轉眼睛,不正面回答,只是推開洛既明站起身,正色道:“天色不早就不打擾三少爺休息了。”然後整理了一下衣服,施施然走出了房間,邊走邊暗道還好本少爺夠淡定,在被發現心跳過快前及時撤出來了。

出門後他發現洛家一幹人居然都沒睡,不光房前走廊,連樓下天井都站著人,見他出門,大家像是立馬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誒,老張,你是不是要去馬廄啊?來來來我跟你一起……什麽,你不去?哦哦對,我們是要去找廚房的,今天我吃到一塊沒刮幹凈皮的土豆。”

“誒,小李,你是要去茅房吧,我們一起啊!沒事那裏黑,我給你提燈,別給你掉裏頭。”

還有星垂的大嗓門:“嘿,月湧,我去你房間吧,找你有事……怕吵著室友?那來我房間嘛,正好你和他換一下。”

秦迷榖:“……”

正要回屋,一轉身看到了白芷委屈的小眼神,秦迷榖嘴角抽了抽,勉強沖他笑了一下不等他開口就趕緊回屋了,關上門把自己和外面那群嗡嗡嗡隔離開。

正要回屋,一轉身看到了白芷委屈的小眼神,秦迷榖嘴角抽了抽,勉強沖他笑了一下不等他開口就趕緊回屋了,關上門把自己和外面那群嗡嗡嗡隔離開。

秦迷榖回屋後回想剛剛發生的事情,懷疑自己是不是撞見鬼了怎麽會想著勾引那個人。而且,秦迷榖是打定主意不在下面的,洛家家主又怎樣?他偏要壓了他。想過這些他就安心上床了,但洛既明的味道和剛剛那一吻的感覺一直散不去,輾轉到後半夜他憤憤地想,洛既明這經驗是打哪來的。

翌日,洛既明起床後自然而然去到秦迷榖的房間,秦迷榖前一夜沒怎麽睡著,天亮不久就起來了,因為缺覺和一些別的原因,他比往常的早晨顯得煩躁得多。

洛既明按以往的習慣為他綁頭發,自然是用他送的那根發帶。秦迷榖卻不耐煩地扯下發帶,折騰著要束發。

洛既明失笑,低頭輕吻他的發頂:“男子二十加冠,這是規矩,迷榖再耐心等兩年。”

秦迷榖看著鏡子裏那個頭發高高束起,笑得溫柔的人,明明只大兩歲而已,此刻卻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自己。秦迷榖不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