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一別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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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采薇坐在燈下發呆,夜已深,父親同她談的事反覆在心裏來回。

那天是元宵之後,父親叫了她進書房,問她為何走到這一步?

“上次你回來便懷了龍裔,當時你執意回京,如今卻懷著孩子逃回來,為何?”

桑采薇不知如何回答,為何會以這樣的身份懷上龍種,而且是兩次?為何聽他說了那樣的打算,卻還是讓他帶了兒子進宮?為何會由著他的意思,活到了現在?甚至這個問題她也考慮過。

“采薇,為父自你小時候便很疼你,因你聰明伶俐,也有幾分擔憂你。父親知道你都能懂,不應該回京,更不應該生下孩子,這之後發生的事更加不應該,包括現在……”

“父親,我都知道,女兒辜負了父親的信任。”桑采薇低聲吟嘆出來。

“如今皇帝要立私生子為太子,這太有損皇家體制,先帝有知,為父哪有顏面黃泉下相見……孽緣啊,這都是。”桑父沒有再往深裏說。

如今皇帝這麽荒唐胡鬧,完全不覆開始的雄心壯志,英明神武,全都是拜自己女兒所賜,教養出這樣的女兒,他更加心內不安。

桑采薇一直都明白,所以一直都在勸誡李思成,可是成效甚微,而且她自己還經常沈淪進去。

“父親放心,女兒知道分寸。”若真有那樣一日,她會變成那樣一種障礙,她會在此前有個了結。

祁破敲了門進去給她換了熱茶,“早些休息,有些事沒有辦法姑且放下即可。”

桑采薇道了謝,先歇下了,只希望他不要做出奇怪的事才好。

李思成也讓她安了心,這一年到她產前一個月,都沒有什麽事,朝裏也一切如常。

“妹妹,這已經是第五個了吧,來咱家裏的神醫?”桑寧進了采薇房間這麽問,這個八月裏,陸續來了許多醫師,說詞各不相同,同一點是有人讓他們來這裏,待到三個月後。

有一個是貪財為了銀子,有一個是江湖中人重義氣為了朋友相托,有一個是膽小受了威脅,有一個是仁心仁術有人相求,剛來的那個說是為了與先來的一人切磋醫術。

除了一名女醫師,其他人並未住進來,但每日都會來替桑采薇把脈。

桑采薇苦笑了下,這也是好跡象,他沒有派人來下藥,卻找了醫師來替她安胎。他默許了她這次的反抗,她想生下這個孩子,哪怕會丟了性命。

八月底的一日,至銘很晚才歸家,不片刻又入宮面聖,一路暢通無阻,李思成也還在等他。

於是李思成第二次聽到“母子平安”這四個字,一瞬間臉上的神情就開朗起來,好一會才冷靜下來。段至銘已經又告訴他,生辰是在八月十三,驛館的傳信速度慢了些。桑采薇和紅幡之間偶爾有通信,主要是有事相商的時候。

“她取了名字是嗎?”李思成接著問了句。段至銘猶豫了下,“她給孩子取名叫桑默。”

“陌上人家的陌?”李思成勾起冷笑,把玩著手裏的溫玉。

段至銘搖頭,“沈默是金的默。”李思成點頭,“她還真敢取。”

對李思成的陰陽怪氣,段至銘已經在這一年裏習慣了,除了洛兒的落寞,李思成這樣的冰冷也讓他很難過。並不是怨恨,至少沒有真的怨恨,因為知道他心裏的苦,所以不可能真的去怨他。

洛兒知道他有了一個親弟弟之後,開心之餘,也有幾分擔憂,娘親有了弟弟還會想著自己嗎?以前父皇說母親生下孩子之前他不可以去擾亂娘親心神,現在母親已經生下弟弟,洛兒便寫了信交給幹爹。

事情開始起變化是翻過年來之後,在洛兒滿八歲之前的三月下旬。今年本是選秀女的年頭,可是官府裏一直沒出告示,卻反而在三月下旬貼了皇榜:皇帝昭告天下,從今年起,再沒有秀女采選,所有適齡少女自行婚配,另,宮內未受寵的秀女皆可自願離宮,宮內會發放遣送物資,安排人遣送回原籍。

京師詔書下來時,京裏可能已經開始了後宮的清減,四月份這蘇州裏已有了回鄉的秀女,聽她們說,這回宮裏連宮女都可自願請離,一下子整個空了下來。

這麽浩大的工程,要完成恐怕都需耗時半年不止,他竟然真的做了。桑采薇不自覺有點擔心,卻聽聞民間都感念皇帝恩德,讓父母不必再與女兒分離。這事的好處一時間倒大過了壞處,況且坊間傳聞皇帝因為深愛皇後,本就不喜女色,不忍耽誤其他女子,才做了這個決定,倒替他博得了多情皇帝的敬稱。

雖也有言論覺得皇家子嗣稀少,不應如此獨斷專行,但畢竟小皇子入宮已有三個多年頭,不算是無後,倒在民間支持者較少。

而更讓人應接不暇的,是四月初同時來的一道聖旨:十多年前的兵部尚書謀反一案,重新查實桑家並未涉案,已為桑家平反。聽聞桑家少爺一直在蘇州府通判處學習政務,知府也舉薦桑少爺文思敏捷,特召回京,另有職務安排。

這事本是十年前叛亂發生時,桑桐言就知曉會有的平反,卻發生在這樣一個巧合的時間,讓他多少有些擔心。只是抗旨也是不可能的事,不一個月,桑寧就收拾好一切打馬上京,大有一展豪情壯志的激昂。

又不多久,哥哥便來信,皇上安排了他在戶部任文書工作,也賜了府邸。相信嫂子到時,應恰好能住進府裏,嫂子帶了行禮隨後乘馬車上京。

蘇州的家裏一下子空了下來,而恰好又到了桑默開始學說話的年紀。

其實桑采薇應該意識到的,從去年底收到洛兒那封信,就該知道,他為何去年一年按兵不動。就連他為何沒有派人來下藥,也可以想到的。她離得遠了,他鞭長莫及,若果她想輕生,他怕阻止不及,故而只能和她賭這場天命。他若敢下藥傷害她的孩子,她當時的心緒,的確可能玉石俱焚。而如今哥哥去到了他身邊,這樣明顯的人質在他手裏,她連想死也變得困難。

洛兒寫了對她的思念,一年的收獲,在最後才提到說,父皇自母親走後,便只是我父皇,而不是我父親。桑采薇從不曾想到,他會這樣,明明他們父子處得那麽好,卻因為她的離開,好像帶走了他所有的溫情一樣。洛兒告訴她,父皇說了,等他滿八歲就另賜宮殿給他自行食宿,也允許他出宮。他問她,娘親你會回來嗎,等我滿八歲,我便出宮去找你。

她一直沒有擔心過洛兒在宮裏的生活,之前那兩年,他適應得很好。但她的確遺忘了,這一切都是李思成給的,若他不想給,那沒有誰可以在那個宮裏過得開心快樂,哪怕那個人是他兒子。

她變得有點不認識他,不懂他。包括今年這兩件事,為何清空了大半個後宮,是要廢除後宮的前奏嗎?為何召哥哥回京,是要確保她不會再敢輕生嗎?她不知道她這樣想對不對,卻隱約知道她沒有想錯。

而導火索,是六月底,以八百裏加急的官方軍用傳信方式,從京裏來的一封急信,給桑采薇的。平時驛館要走半個月二十日的信函,只用了三日便到了。

桑采薇拆開信就呆在當場,紅幡說是,洛兒生了天花。小孩子得這個病,很麻煩,若是一個不留意,神仙也保不住。

桑采薇神色不定,她已經放任他痛苦了一年半,難道連這種時候也要讓他獨自度過嗎?

“父親,女兒不孝,女兒已決定回京了。”哥哥走了,父母年長,她本以為自己能承歡膝下,不成想並沒有這種機會。

桑父也早有了這種自覺,從最近這些事,也意識到,這段感情裏,皇帝陛下才是那個處心積慮的人,女兒恐怕更多的是不得已。從最初女兒進宮本就是被連累,到如今,躲也躲不開。

“默兒留下還是?”另一個外孫無緣得見,桑父問起小外孫的事。桑采薇搖了頭,既然要回去,便不可能把孩子留下,就連孩子姓桑,也是絕無可能的事。

“女兒向你保證,會盡一切力量,不會讓皇上再執迷下去;至於哥哥的事,女兒絕不會讓哥哥出事,請父母放心。”桑采薇磕了三個頭,不論如何,哥哥是桑家獨子,母親為了桑家有後,能為父親納兩房妾室,她不能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

李思成把事情做得這麽絕,卻一直沒有逼她回京,她雖也納悶,但如今為了兒子,她也必得回去了。

桑采薇本來想讓祁破騎馬帶她,但祁破說孩子離不了她,而且她身子太弱也經不起,還是雇了馬車。只是這一趟她特別心急,上一次是為了思成受傷的事,她有孕在身祁破不敢太過,這次選擇了星夜兼程,以及走山路。杜明負責對付山賊草寇,他們這一趟比上次還要快了十數日。

有人在城門口接她,一行人回了將軍府,已是入夜,桑采薇也沒來得及坐下,見到至銘就問他,“洛兒怎麽樣了?”

至銘和紅幡對看一眼,不太明白地看著她。桑采薇這才回神,“不是你們來信,原來是這樣。”她還在想,為什麽他做了那麽多,卻沒有逼她回京,原來是她沒察覺。

“洛兒這兩年無病無災,今年八歲生日之後,經常來府裏找炎兒玩,等炎兒再大點,應該會進宮陪他讀書習武。”至銘這麽說了句,就不知如何往下說。

桑采薇有點失力,跌坐在椅子上,問說,“他變得很可怕嗎?”至銘不知如何回答,他也說不清。

“前幾次洛兒過府,他也一起來,在我看來,反而有幾分可憐。”紅幡接口說,那個男人整個像是把自己凍住了一樣,不見絲毫情感。

“今晚我能進宮嗎?”桑采薇開口問,她想見他,她要看看情況惡化到什麽程度,是不是還能補救。無論是可怕還是可憐,她都想盡快見到他。

“即使你不去,他明天也會過來。”至銘勸了句,她剛到,應該多休息。他說完這句,紅幡拉了他一下,他才發現,自己和以前一樣,為她考慮得太多。

桑采薇沒有心思註意到這些,仍舊是說,“麻煩了,至銘大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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