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瑜站在山坡上向下看去：天空是蔚藍色的，純純的藍中翻湧著棉花糖一樣的雲朵；沙灘是淺白色的，夾雜著金色的沙粒，反射出極亮極亮的午後陽光；海水是藍綠的，粼粼的波泛動著，一層層色彩暈染開來，遠處是暗藍色，近一點是孔雀綠，再是松石綠，靠近沙灘的時候，便是半透明的青色了，這樣好的絲綢料子上，只有邊上鑲著的浪花是乳白的，很像啤酒上激起的泡沫。

甄瑜不自覺笑起來，海風拂起她的秀發，吹在了湯姆臉上。湯姆覺得略有點癢，想用手去掃落，發梢從他指尖漏過了。他有點不甘心，便一把抓過甄瑜的大草帽，藏在了自己背後。

甄瑜回頭：“幹嘛？還給我！”

湯姆不給，望一眼她手腕上的束發帶：“把頭發紮起來！”

甄瑜怒：“哪裏礙著你了！”

湯姆不說話，徑自去捉她的手腕，搶過了發帶。

甄瑜沒奈何，只能罷了。她轉過身，遠遠地眺望海面，那樣寬廣的藍，讓她的心情也飛揚起來。既然心情正好，就不用和湯姆計較太多。

湯姆挨上前去，忽然抓起了她的頭發，柔柔的一握烏黑色，他的心都軟下來了。甄瑜想回頭，但他按住了她的肩，她便不動，笑著說：“小心點，姑娘我少一根頭發都要你賠！”

湯姆笑：“好，我可不敢欠你的高利貸！”手下卻越發輕柔，他把頭發理了理，正要把發帶系上，卻終於忍不住，湊過鼻子嗅了嗅。

甄瑜著惱了，他的氣息縈繞在脖頸間，癢得很！她跳開，叫道：“我早上洗了頭！”說著，搶過她的草帽，負氣往坡下走。

湯姆看她走遠了，便笑了笑，把發帶放進了褲子口袋。我知道你洗了頭，我還聞出了你用的洗發水牌子呢！

他不急不緩地跟在甄瑜身後，甄瑜突然停了步，“咦”地一聲。

他笑了。

甄瑜上下打量沙灘上一棵歪了的椰子樹，圍著它走了兩圈。然後噔噔噔跑回來，有點焦躁地對湯姆說：“我們回去了，這兒不……不安全。”

湯姆兩手插在褲袋裏，俯下身子故意問：“為什麽不安全？”

甄瑜氣極，卻不說出原因，只是瞪著他。

湯姆看她鼓起來的俏臉，終於強忍住笑，指指北邊說：“只要不去那兒，這兒就很安全……再說，今天是工作日，附近學校的春假也沒開始，不會有很多人的。”

甄瑜考慮了很長時間，才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海灘上的人本就不多，湯姆帶甄瑜去他常待的一個角落，便沒有任何一個人會來打擾了。這一小片沙灘被兩邊的巖石隔離開來，四周長了不少植物，所以少有人來。沙灘上架著排球網，是湯姆和他爸安的，每次回家，他都會叫上幾個朋友玩上一下午。

湯姆在一棵棕櫚樹下躺下來，招招手，示意甄瑜過來。甄瑜的涼鞋裏灌了沙子，她便坐到他旁邊去，幹脆脫下鞋倒沙子。正倒著，卻不提防被湯姆鉆了空子，湯姆揚起一把沙子，丟到了她的裙上，她一動，溫熱的沙子就順著小腿落下來。

甄瑜一楞，便立即著手反擊。她按住湯姆的胳膊，抓起一把沙子往他領子裏灌。湯姆讓著她，不急也不動，只在地上裝死。甄瑜氣憤地灌了兩把沙子，見他沒反應，便放過了他。

湯姆懶洋洋地直起身子，然後意味深長地望著甄瑜，就那麽望著，直把甄瑜望得心裏發毛，導致她的眼神也不太對了——她以前一直覺得湯姆的眼睛是碧藍色的，現在發現竟是靛藍中帶著幽藍。難道他的眸色還會變化？太妖異了！甄瑜開始往後退。

忽然，湯姆又不望她了，那眸光一收，甄瑜心裏舒了口氣。但他卻開始解襯衫扣子，一粒一粒解得極慢。甄瑜大吃一驚，壞了壞了！他莫不是一時想不通黑化了吧？她嚇得直往後爬，卻一下子被他按住了裙角——慘了慘了，小命要，但裙子也不能不要！

在甄瑜進退兩難的時候，湯姆冷冷的聲音響起：“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他頓了頓：“你灌我沙子，還好意思爬走？”

“你先動手的！”甄瑜情急之下大叫，正叫著叫著……呀！他是說……甄瑜為剛才自己的齷蹉想法羞愧難當，她結結巴巴地說：“你抖……抖一抖就好了，不用脫衣服，真的不用！”

“哈！”湯姆冷笑一聲，“你試試？”

甄瑜連忙爬回來，按住他解扣子的手，然後在他身上亂拍，沙子“簌簌”地從襯衣下擺落出來。湯姆皺眉，卻也不多說。

正當甄瑜把湯姆當皮球拍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湯姆！”

兩人回頭，看到賈先生手裏拿著一個排球，驚異地看著他們倆，他身後，當然還跟著那一群心懷不軌的路人甲乙丙丁……

甄瑜訕訕地收回手：“賈先生。”

湯姆落落大方地站起來，把身上的沙子撣去，然後向來人點了點頭。他走過去，接過他爹手裏的排球，笑道：“爸爸你要來一局？”

賈先生笑：“你們年輕人玩吧。”他只是送萬暉他們過來，他回頭道：“會議明天在實驗室開。”說完，便回去了。

湯姆斜眼看著面前這一大波尷尬立著的人，他之前沒費勁記這些人的名字，所以叫得出名字的只有萬暉一人罷了。

他把球遞給萬暉，輕輕一笑：“那就一起玩吧。”

萬暉性格內斂溫和，不太會拂他人的意，雖然他心裏不是很想玩沙灘排球，但眾人看著，也不好拒絕。他接過球，向場地走去。小芙自然是不方便玩的，她走向甄瑜，在她身邊坐下。甄瑜不自覺地看向她的腹部，又連忙把眼光移開。

六個男生馬上分好了隊，各站在兩邊。因為天氣熱，男生多穿著T恤短褲，運動起來也方便。只是萬暉和湯姆穿著短袖襯衫，略有不便。萬暉沒說什麽，大不了少跑動，但湯姆就不幹了。才沒動多久，他就跑了下來。

他看也不看小芙，只對著甄瑜笑：“這次可由不得你，我必須脫了。”說著，他便動作飛快地把衣服扯下，丟給了甄瑜。

甄瑜連眼睛都不敢擡，低著頭“哼”了一聲。等他走遠了，她很難堪地擡頭，對小芙歉意道：“他就是這樣，平時輕狂慣了。”說著，她把那襯衣墊到了地上，拍了拍，坐了上去。

小芙的黑眼睛閃了閃，半晌才說：“湯姆對你還挺好的。”

“呃，是挺好的。”甄瑜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氣氛一下子沈悶了。

小芙忽然說：“甄姐姐，你還在怪我嗎？”

看這話說的。甄瑜不響。

小芙說：“甄姐姐，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來這個沙灘，是我和萬暉陪你來的。”她的手向北邊指了指，“不過要往北一點，在那邊。我們學校的人總來這片沙灘玩，不過倒從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個角落可以玩排球。”她笑了笑。

甄瑜沈默了。她怎麽會不記得，那時她們還是好姐妹呢。去年八月底，她從國內來美國，並不是直接去東北部的W鎮入學，而是先來了加州。因為師兄整個暑假都在S校做一個項目，到九月初才隨導師趕回東北部H校（那時並沒想到正是因為這個項目，不久後師兄整個團隊都轉到了S校）。當時甄瑜還沒和師兄結婚，便借住在師兄同實驗室的師妹那裏，那人便是小芙。那幾天，甄瑜與小芙玩得可好了，她們在被窩裏討論過小時候的偶像、暗戀過的男孩子、收到過的情書。

甄瑜嘆一口氣，問道：“小芙，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師……萬暉的？”

小芙望了望她，輕輕地說：“從第一眼看到。”

甄瑜心中一震，苦澀便襲過來：“我也是。”半晌無語。甄瑜又淡淡地接著說：“不過現在我不喜歡他了，因為他結婚了。”

小芙低下了頭，沈默不言。甄瑜笑了一笑，覺得多說無益，便假裝看球。小芙也緩緩地把視線移向場內。

萬暉跑動、接球都很從容，不疾不徐，有機會休息，就一定站著不動，托球也不過是輕輕一點。甄瑜心想，這像他一貫的風格。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先拂拂袖子上的灰塵，然後才姿態優雅地躺好。反觀湯姆，則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了。他既張揚又專橫，發球用最刁鉆的手法，扣球用最快最狠的方式，落地時把自己當沙包使，跑起來又把自己當永動機，甄瑜笑，也不知道省省力氣，傻瓜！不過他的體力的確深不見底，在大太陽下跑了那麽久，大家都是氣喘籲籲的，偏他若無其事，呼吸一絲也不亂。

現在，他停了下來，身體前傾，兩腳分開，眼睛緊盯著即將飛來的球。甄瑜看著那個白色的背影，心裏忽然產生異樣的感覺。她皺起眉，雖然他倒三角的身材不錯，肌肉也好看，但看過天神那樣的，應該不會被色誘才對！甄瑜正發著呆，突然，排球朝她們的方向飛來，然後滾了幾滾，停在了棕櫚樹下。

甄瑜擡頭，看到湯姆叉腰站著，陽光打在他的胸膛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咧嘴一笑，眉目飛揚。他用右手點點甄瑜，分明是叫她撿球的意思。甄瑜用鼻子哼了一聲，本想不動，但看到懷孕的小芙準備站起來，便不得不勉為其難地走過去，撿起了球。

她把球送過去給他，她略略揚頭，刻意把視線定在他脖子以上。只見他滿頭都是汗，連眉毛上都掛著晶瑩的亮光，手一擦，真正是揮汗如雨！甄瑜問道：“你這樣不熱麽？”

湯姆一楞，然後大聲笑了：“熱！”說完，又趕回了場中。

甄瑜也不急著走，便站在場邊觀戰。只見排球飛來飛去，晃得她頭暈。正這麽想著，突然，那個球在她眼前變大、變大、變得非常大的時候，她突然反應過來。她沒想到用手接住球，或者擋住臉，而是直接後仰，那球擦著她的鼻尖從上面飛過，但她也來不及保持平衡，整個身體向後面倒去。

啊呀，完了完了！甄瑜只來得及閉眼睛，努力不去想下墜的感覺。但突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穩穩地把她托住了。甄瑜擡頭，一睜眼，就看到了那雙魅惑的眼睛俯視著她。湯姆的眼裏有梵高的名作《星月夜》，靛藍色的流雲像海浪一樣卷著火焰般的星子，璀璨耀眼，光芒萬丈。她好像墜入那一彎橙黃色的月中，心裏，卻突兀地記起雨果的一句話：“上帝是月蝕中的燈塔。”

甄瑜的這一晃神在湯姆心裏激起了千百種反應，但他只是輕輕地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然後慢慢地收緊手臂，把她護在懷裏。

甄瑜一顫，這才清醒過來。流雲漸收，星月立隱。她很用力地去推他。湯姆本沒有這個準備，被她一推，腳下沒有站穩，牽著她一起摔到了地上。湯姆背部著地，底下是沙子，所以也不疼，只是護著甄瑜的手松開了。

甄瑜撲倒在他身上，撐著手就要起來。但一擡頭，入眼處，便是白色的胸膛，那胸膛隨著他的呼吸起伏著，肌肉的紋路極其清晰，緊繃的皮膚上籠了一層細細的汗，摸上去很滑——摸……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撐著的是某人的胸，太陽穴一跳，正想爬起來，雙手一用力，指尖的觸覺千百倍地放大，他的身體很熱，像太陽一樣燃燒著，但因為皮膚上有汗，風一吹，又有點冷，所以那種觸覺是又冷又熱，竟是冰火交融的感覺。

甄瑜的手指顫抖了，然後全身都顫抖起來，她實在太過震驚！她猛地擡頭，直直地望進他的眼眸：“是你？”

“是我，”湯姆笑了，“你終於記起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呃，看來初遇還得寫一章，木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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