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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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醉在心底不住的嘆氣,他想推開這個親他的,在他看來還是孩子的人,可是他沒有力氣。直到牙齒被撬開,林醉才攢了那麽點力氣,扭開了腦袋。

林醉啞著嗓子說道“蘭丹植,你給我倒杯水!”

蘭丹植眨了眨眼,坐直了身子,拍了拍稍微發紅的臉旁,站起身從暖壺裏到了杯水端了過去,然後扶起林醉,拿著小勺子一點一點的吹涼餵林醉,對於自己剛才的孟浪行為卻不打算解釋。

林醉喝了點水,感覺嗓子好了不少,身上也有了力氣,看著一臉憔悴嘴唇周圍冒出青茬的蘭丹植笑了笑“去拿體溫計,我看看我多少度了?”

蘭丹植拿過體溫計甩了甩,擡了擡林醉的胳膊,塞到了腋窩下。然後繼續盯著林醉看,好像在看一件絕世珍寶,生怕被人偷了去。

林醉掀了掀被子“給我找件衣服!”

蘭丹植得令,從櫃子裏拿出衣服走了過來,林醉也沒避諱,讓蘭丹植給他套上內褲穿好睡衣,沒多少動作到也折騰出了一身汗。

林醉抽出體溫計看了看,36°4,深呼吸幾次,肺部也沒有什麽異常的感覺,看樣子只是普通的感冒,老天爺還是挺眷顧他的,只是現在有個大麻煩。

“你把窗戶開一開,這一屋子酒味,沒招來護士再把狗腿子招來!”

蘭丹植點了點頭,剛要說話,林醉急忙打斷“先去買點粥,我胃裏空落落的,難受!”

蘭丹植答應了,還沒等張嘴,林醉縮回了床上,背過蘭丹植擺了擺手“快去!快去!我都一天兩宿沒吃飯了!”

蘭丹植挑了挑嘴角,走了過來,把林醉掰了過來,盯著林醉大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林醉,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吧!”

林醉笑了笑,眼神淡定“你說什麽了?不是,都是我在說麽!”

蘭丹植開心的笑了“林醉,我喜歡你,我要追你!”說完把林醉按在床上,拽過被子給蓋好,還掖了掖被角“你等我啊,我去給你買點吃的。”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門邊,看著林醉說道“我看光你了,我得負責啊,還有啊,你沒我大!”

林醉感覺哄的一聲,腦瓜仁子直跳,好像又燒了!林醉覺得真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燒雖然退了,但是身子虛啊!於是翻了個身,暗咐到當老師真是個不容易的職業,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傳道授業解惑還得負責學生的心理健康教育,真是路漫漫其修遠兮,我將折騰折騰再折騰!

四月初,二院一位被救治了二十多天的男子最終被以腦出血的病因宣告死亡並在未及時通知家屬的情況下進行火化,在急救室外等了幾天幾夜的家屬最終接到僅僅是一塑料袋的骨灰和一張死亡告知書。

該男子年邁的老母親終於崩潰並直接暈倒在急救室外,追隨了兒子的腳步,死因到真符合了腦出血的病因。男子不滿十八歲的兒子舉止一張用紅色鋼筆水寫滿字的報紙在醫院大門前長跪不起,幾分鐘後被兩個穿制服的人帶走後下落不明。在父親頭七的那天,其十二歲的女兒腦袋上纏著寫著血子的白布條抱著裝著父親和祖母骨灰的兩個罐頭瓶學著哥哥的樣子跪在了醫院正門前主幹路上,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的點燃一張張的冥幣,無聲的等待。

那天晚上,林醉推開臨時教室的門看著下面幾十個學生憤怒的面孔,渴望真相的眼神,卻只能無奈的機械的重覆著動員講話。

班級在安靜了十幾分鐘後,終於有人舉起了手,然後,其他人一個個舉起了手。沒有說話,沒有人提問,林醉不知道如何解答,他第一次對他的職業開始了質疑。那天,林醉是逃出了教室,狼狽的跑回了宿舍。

宿舍裏蘭丹植一身戎裝,英俊帥氣。肩膀上的一杠三星折射著白熾燈慘淡的燈光晃的林醉不知所措。

林醉笑了,拍了拍蘭丹植的肩膀,輕輕地吐出兩個字“恭喜”!轉身離開時卻被蘭丹植抓住了手腕。

“老師,我錯了麽?”那一向驕傲的青年流露出孩童的迷茫。

林醉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側著頭看著青年漸漸磨出棱角的臉龐,咧出了一個比較自然的微笑“你知道你做什麽麽?”

“我忠於我的國家!”青年堅定的回答!

林醉想擡起手去拍青年的肩膀,卻發現胳膊沈的險些把自己拉倒,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你沒錯!”然後轉身,離開,關門,穿過昏黃燈光下的走廊,走進無邊黑暗的街道。

林醉站在馬路對面,看著空曠的幾道,那個小女孩瘦弱的身影已經不見了,更別提那紛飛的紙灰碎屑。

林醉想喊,想哭,想咆哮,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理由!

你,我,只是這個社會機器的一顆無關緊要甚至可有可無的螺絲釘,松了,緊一緊,壞了,根本沒有人願意付出時間去修理。只能被扔進人間的煉獄,融化,重新鍛造,鍛造出符合歷史車輪的軸承。

林醉,擡著頭看了看天空,烏黑烏黑,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可是路燈很亮,亮的是那麽冰冷,一陣風吹過,不知帶著何處流浪過來那孤魂野鬼的呢喃。

林醉笑了“馬克思是我的信仰!唯物主義是我的行動指南!我是無產階級,我的三觀很正!”可是,我他媽的也怕鬼!

第二天,天剛亮,林醉帶著一群臉色慘白卻穿著藏藍色制服的學生被傳呼緊急呼到傳染病樓,和一群憤怒的群眾對峙。

這群朝氣蓬勃手持警棍防暴盾牌的青年,在面對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群眾退縮了!遙遙的看著他們扯著白底黑字的條幅帶著記者把那男子曾居住的傳染病樓圍了個水洩不通,一時間家屬的哭聲和記者的閃光燈交相輝映。而同一樓層的其他病人也開始發生沖擊事件,想要離開隔離室,甚至有人大喊,我們要真相!要合理解釋和最終答覆。

事態似乎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學生們似乎也開始蠢蠢欲動。

林醉笑了,天真!

十分鐘後,幾百個佩帶武器的軍人把傳染病樓團團圍住,蘭丹植站在其中一組的前面,這些發誓要保護國家人民的年輕子弟兵們終於亮出了他們的槍口!

十五分鐘後,武警部隊到達接替了林醉他們這群教師所帶著的童子軍。

蘭丹植回頭向林醉的方向看了看,隔著層層的包圍圈遙遙的相望。蘭丹植突然間覺得自己的眼神真好,這麽遠他都能看清林醉臉上那絲詭異的微笑。

蘭丹植也想向林醉遞了個微笑,他想告訴林醉,別害怕,別擔心,不會有流血的。這些家屬也好,記者也罷,他們更在乎的也只不過是自己的生命。有的時候活著的機會和事情的真相擺在眼前,只能二選一的時候,人們都寧願放棄所謂的真理去要活著的機會。

結果也正如蘭丹植所料,家屬們最終扔下了條幅,記者們也放下了手中的相機。這個男子死亡的理由,打印在死亡告知單上的只有一個,“因腦出血不治身亡”。

你看,多麽簡單。

可是,半個多月後,本地各大媒體開始公開報道此次疫情,一個來自北京的發熱患者被卻確診,而許多人、普通大眾也也才真正的知道這一病情的存在,原因很簡單,在經歷了近半年的消無聲息防禦和無數個人體試驗後,第一批有效藥物上了流水線。

發現疫情,確認疫情,救治疫情怎麽也得時間吧?於是,媒體開始按部就班的進行公布,今天發現疑似案例,明天全城布控,後天確診案例,大後天公布治愈案例。

你看,真他媽的簡單。

哦,劇情麽,不能太他媽的平淡,要不誰他媽的看你。這就跟寫小說似的,你不寫個一波三折,適當的在開開燈,哪有編輯願簽你?

可是,很多事情就是簡單的流水賬。

六月後,東北三省宣布提前入夏成功,人們開始了如火如荼的夏季生活,在一片欣欣向榮聲中,這場疫情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送蘭丹植上車的那天,林醉笑著說“小屁孩,你長大了,長大到我都不太敢認你了,回學校好好學習!”說完轉身就走了。

一切也真如蘭丹植說的那樣,回到學校後的林醉一時風光無量,更種榮譽紛至沓來,寫不完的總結,匯報不完的事跡材料,忙到林醉應接不暇,比一連上了四堂大課還要累。

也只能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在被窩裏輾轉反側的時候,想起那天晚上那個絮絮叨叨幫他擦身子的男孩,那個說你沒我大的男孩,那個說“林醉,我喜歡你”的男孩。但是更多的會想起,那個帶著人民子弟兵圍著人民的冷酷軍人身上所散發出的濃厚戾氣,可惜,也只能暗道一聲,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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