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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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近夏,午時冗長,尤其吃飽飯後,困得人欲仙欲死。整座武館昏昏沈沈,唯有過於強烈的光線照在葡萄架上似乎灼灼有聲。即使把握這時間段跟人相會,談話效率多半也極其低下,再撞上張少華這樣言語木訥的悶人,更是說半天不到點子上,只是看著對面人莫名感嘆:“我見過的讀書人,沒一個,像你這樣坐法。”

高雅聽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我沒讀過書,最多認識字。”

張少華道:“隨你。最近忙不忙?”

高雅聽這口氣知道是麻煩,然而說忙實在良心上過不去,這一停頓自然就被張少華看得透透,猶自含糊道:“永福寺翻修,要畫幾面墻,還沒說定。”

張少華道:“我明天要回關東老家探親,武館沒人照應,你來給我代幾天課。教小紅拳法。”

高雅:“……不是,小紅拳?這我早忘了。”

只見張少華立刻遞過一本拳譜來。“先覆習一下。”

高雅:“……師兄,是這樣,我雖然沒念過書,有句話是我人生格言,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張少華:“好家夥,為這點事,都肯叫師兄了。”

他語氣平淡,高雅聽了慚愧,大勢已去還最後掙紮一下:“你不怕我誤人子弟?”

張少華道:“我也沒指望你教出武林高手。管你怎麽誤,只要不曠工,工錢我都照付。”

高雅搖頭道:“既然說了幫你,那倒無關緊要。”

張少華道:“對。所以還有一件事。”

高雅突然產生一種不妙的預感。“一共是幾件?”

張少華:“暫定三件。”

高雅眼前一黑,就想起身告辭,但憑著多年來對張少華人品的信任和潛意識裏適當改變一下自己不良生活習慣的需求,還是決定先問問再說。“那第二件是?”

張少華道:“這個,你不見得喜歡。縣裏幾個同道的朋友近日裏打算一處坐坐,我去不得,你替我去罷。”

高雅深吸一口氣,綻開一個笑容。“師兄,這強人所難了。”

張少華渾如不覺。“也沒有什麽難。都是些七八九流的頭目,統共加起來沒有一個徐良大,你應付綽綽有餘。”

高雅道:“你叫別人替你去。我不去。”

張少華道:“你以為我願意驚動你這祖宗?是徐良。”

高雅冷笑道:“他想見我,自己沒有腳?我又不住在河裏。”

張少華道:“也是。”

他說完這句就默不作聲,高雅尋思著是不是自己反應太劇烈令張少華有些不耐,雖然這類拋頭露面的事他的確一萬個不想摻和,但想到張少華可能因此為難,一時又莫名有愧。但他先前想都不想就拒絕,這時候再考慮到張少華的難處而松口,不免有自我陶醉之嫌疑。好在張少華不理會他胸中這些純屬多餘的溝壑,只略略有點可惜似的。“我聽他口氣,還以為你們倆挺熟。”

高雅淒慘地回憶起那次別有用心的會面,他還差一點點把對方引為知己。“恐怕是不能熟了。”

檐下白光暴戾無情,屋內空氣火熱滯悶,只要言語一停止,立刻兩人像在假寐。張少華提壺往茶杯註水,慢悠悠的說:“去年華山那事情我也有聽聞。我還當你想通了。”

高雅:“……想通什麽?”

張少華:“想通了這樣悶在家裏到底不是個辦法。所以才想叫你有機會多出去走動走動。你不用不好意思,老實說,是不是有點技癢?

高雅有些臉熱。“技癢說不上,只是……,總之栽了跟頭,不能不有點想找回場子。”

“那你倒是去啊。”

高雅道:“去也沒法去。思來想去,總歸是我傻,怨不得人,再有就是一個面子問題。但面子這東西,除了你自己,實則誰也沒工夫關心。反正蠢事也不是沒做過,就不差這一回。”

“你現在倒看得很開了。”

高雅額頭砸在桌面上,呻吟了一聲。“可能也只是嘴硬。”

“我看你什麽都知道。”張少華說。“你就是不改。”

“改了改了,我這就改了。”高雅從善如流。“方才詳細想過,師兄你若是真的抽不開身,我去說兩句場面話也未嘗不可。不過我這人你知道,萬一在武林朋友面前舉止有不妥之處,怕還有失我們武館的顏面。”

張少華皺眉道:“你是怎的,讓你代兩天課,你說怕誤人子弟,讓你赴會,你說怕給我丟人,什麽時候養成的這個婆婆媽媽的脾氣。少吃菜,多喝酒,包你沒事。這個既然說定了,那還有最後一樁事。”

高雅感覺這個麻煩的程度是層層遞進,不由得做好了一百二十分的心理準備。忽然院外傳來一聲高叫:“師父!師父你在麽!我進來了!”緊接著只聽嘩啦一聲,門簾豁開,跳進一個少年,多不過十七八歲,濃眉大眼,蜂腰猿背,雄赳赳氣昂昂,跑得滿頭大汗,先撲向桌上茶壺,對嘴就灌。張少華道:“說曹操曹操到。”就向高雅說:“這是南街吳員外家的公子,單名一個有字。”又對吳有說:“這是我跟你提過的高師傅,明兒起你就跟他學小紅拳。”

吳有眼珠子在高雅身上轉了一轉,第一個印象是此人甚年輕,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因為整個冬春天幾乎沒出屋,面色還有一種不自然的蒼白之感,整個人懶懶散散,毫無練家子應有的精悍之氣,心裏就轉了念頭,一揖到地,笑嘻嘻道:“見過高師傅。”

高雅道:“不敢當。”伸手去扶他,剛碰到他衣袖,冷不防被吳有一把抓住,猛地往後一帶,要把他扯歪在地,卻突然覺得手中一輕,直如抓住了一團棉花,自己反倒收不住勢一跤坐倒,掌心淋淋漓漓一塌糊塗,不知何時被塞了一個茶杯,已經被自己捏碎,還把指掌割破了幾道口子。再看張少華和高雅都坐在原處紋絲不動,張少華道:“又糟蹋東西。”

吳有跳將起來,連聲說:“我賠,我賠。”又嬉皮笑臉扯著高雅說:“師傅真好本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不瞞您說,我打小兒在城裏鬥雞走狗,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數得上的人物我都眼熟,怎的從沒聽說過您的大名。”

高雅道:“我只是臨時來代班,不比你長幾歲,師傅這倆字我擔不起。”語氣雖然不多熱情,倒也不顯得排斥。張少華道:“他不多在道上走動,所以你不曉得。東街米店的高掌櫃,那是他親哥。你可以叫他二哥。”

吳有歡呼:“好的,二哥!”又說:“這個點了,估計小六子他們也該來了。我先去演武廳,和他們活動活動筋骨。”一溜煙跑了。

高雅只覺得頭痛,對張少華道:“這只怕我教不了。”

張少華道:“你不必怎麽教他,就讓他看著他也長進。”

高雅道:“要這麽簡單,你何必特意提出來。”

張少華道:“因為他自小浪蕩生事不念書,亂交些狐朋狗友,家裏也發愁,給他捐了個武尉,把他送在我這裏習點拳腳。家大人提心吊膽只是怕他惹事,不過我看他還好,也聰明,你只需要看著他點,別讓他跟人幹仗。”

高雅:“我一天也只得在武館才見他,別個時候,哪個看得住?”

張少華道:“他聽說了那聚會的事,大有興致,吵著要去。你最好別攔阻他,不然他必偷偷跟著。”

高雅敬服:“你真是我的好師兄。”

時近黃昏,高雅元氣大傷地從武館出來,順道去高尚的鋪子裏轉一下,跟高尚匯報一下近期的安排。高尚聽見他有正事做,自然歡喜無限,又囑咐道:“張師兄既然叫你去,你就打扮齊整,到那天大大方方去,不要給人小瞧了。”

高雅麻木地回嘴:“又不是去相親。”

他不提還罷,一提高尚大怒:“你好意思說相親!前年媒人往我這來了有十趟,去年有八趟,今年到這時候,只得兩趟。我說這話你不愛聽,但你也老大不小了,到如今一個也不肯見,浪到什麽時候是個頭?”

高雅:“不急,估計明年就一個也沒了。”

高尚急得算盤拍桌子。“你小時候聰明伶俐,人見人愛,怎麽就長成這麽一副油鹽不進的德行。爹娘九泉之下知道,定然責怪我沒盡到做兄長責任。你倒是什麽時候才能開竅?”

高雅:“不孝是我不孝,你何苦那麽操煩。”

兄弟倆不歡而散。此後高雅依約照看了幾天眾弟子的功課,內容正如預料一般十分枯燥,中間倒有一大半工夫在對付吳有,這小夥子精力充沛不說,下課後必勾肩搭背盛情邀請他去找樂子,被拒絕後顯得極為受傷,弄得高雅每每反省自己是否太不合群。雖然每天進城只一兩個時辰,時間被分割好像就不能隨心所欲了,少有精力再提筆,繁雜思緒漸多。永福寺那邊又傳來消息,重修已畢,分配羅漢殿兩面墻給他畫。高雅於是把睡夢裏構思地獄圖景都惡狠狠地揮灑出去,觀者無不悚然。

轉眼間約定之日已至,武館停業一天,高雅收拾妥當,傍晚時分依張少華所言去賞心樓赴會。

吳有在樓前一蹦三丈高地迎著他:“二哥!快來!都等著你!”

高雅心說難道自己來遲了,這不大合適,進去一看吳有基本胡說,席上還有空位,並且在座幾人打量他的神情大抵很茫然。只有徐良立時站了起來,笑道:“先生。”又向眾人道:“自強武館的張師傅回鄉省親,這位高先生代他出席。”眾人雖然多半不知高雅的來頭,但見他衣服鮮麗,容止閑散,又有徐良這樣舉足輕重的人物引薦,於是紛紛虛應客套一通。

高雅一一回禮,環視四周,大都是陌生面孔,地頭蛇一流的人物,都以某某英雄、某某豪傑相稱,只見徐良右手邊赫然坐著一個馮煥淵,時隔半年,面貌竟有陌生之感,加上年紀輕輕新任華山掌門,自然春風得意,錦衣玉帶,儀態瀟灑,朝他微微一笑。四目相遇,兩人都為對方的人模狗樣在心中暗暗喝一聲彩。高雅便坐下,旁若無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眾人繼續方才交談,似是在討論什麽喜事。徐良道:“定在六月十二?那在下是一定要去叨擾一杯喜酒了。”

一個濃眉大眼的虬髯漢子道:“徐門主自然是座上賓,俺們這些小角色恐怕掌門不稀罕。”

馮煥淵笑道:“周幫主這是哪裏的話?馮某忝居此位,全賴眾位朋友擡愛。諸位不看在我薄面上,也請看鐘掌門的面上一定賞光來吃幾杯酒。”

周幫主呵呵大笑:“掌門這樣說就折煞俺了。你年紀又小,功夫又好,生的又好,如今還做了圖南鐘掌門的乘龍快婿,現下是關中武林第一大紅人,往後還不知怎地前途無限咧。幹說沒用,我敬你一杯!”眾人起哄,紛紛舉酒。獨高雅坐著不動,只是微笑。徐良探身過來與他寒暄:“先生,前次一別,許久不見了。”

高雅心想徐良一個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輩,怎麽就總是以和稀泥為樂,和顏悅色地回答:“我一個不事生產的閑人,見不見不多要緊。”

徐良道:“先生忒謙了。我聽說永福寺修繕,那東南兩面墻上地獄變景就是出自先生手筆,雖然未曾完工,未得一睹,據看過和尚說,都栩栩如生,望之生畏,於教化大有助益。賤內這幾年虔信禮佛,舉家上下被連累得只好吃素,唯有像今天這樣跟眾位朋友歡聚才能大快朵頤,簡直生無可戀,我現在就等看到了這個圖,說不定吃得就心甘情願了。”

他言語詼諧,眾人大笑。高雅訕笑道:“都是唬人的。諸位快意恩仇的人,如何信得這個。”馮煥淵從旁插嘴道:“先生這意思,我們刀口飲血的江湖人,終是要落十八層地獄的麽?”

他突然開口,言辭甚是尖銳。高雅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說了都是唬人的。並沒有什麽刀山火海的苦楚。地獄沒有,人間也沒有,哪哪都沒有。”

他這幾句話無味得很,眾人面面相覷,好在旁邊一桌上坐的是以吳有為首的浮浪子弟,早已伸拳攘臂,吆五喝六起來,大呼小叫之間,眾人也把這事丟在腦後。酒過三巡,高雅悄然離席,周幫主已經疑惑了半日,這時候急急朝身邊人打聽:“這高雅究竟是什麽人?教書的還是畫畫的?怎的我在道上混了幾年,沒聽過他的名號?”

那人悄聲道:“你有所不知,他祖上也算是一方的名門望族,到了他爹這一代,已經是破落得不能再破落,守著些小產業勉強度日。他弟兄是兩個,長子叫高尚,是一個敦厚沈靜的人物,早早娶了城北張家的小姐為妻,夫妻兩個一道經營打理,倒也四時不缺。高雅是那個小的,據說幼時極為聰明,幾歲就能日誦千言,老高把全副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日思夜想盼他考個功名,重振門楣。然而高雅生性頑劣,並不肯用功念書,對仕途毫無興趣,竟是自甘於草莽之間,倒是他父親偶然送他們兄弟二人在自強武館習些拳腳,高雅被人發現是個極好的苗子。”

周幫主沈吟道:“他師承何人?”

“武館的劉兆武劉老師傅跟他有半師之分,早兩年老人家沒了,現在當家的張少華也是他徒弟。但劉兆武功夫是出了名的稀松平常,算起來張少華都比他師父青出於藍,高雅那一身稀奇古怪的能耐就更不知是怎麽來的。十七八歲時候在風華會上一戰成名,拔得頭籌,很是風光了一陣子,後來不知為何銷聲匿跡,也就沒什麽人知道他了。”

周幫主嘖嘖了兩聲:“有這事,可惜,可惜!”於是眾人繼續推杯換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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